野花與法典 - 3-1 馬克杯裡的小雛菊

◆ ◆ 第三章微光中的注視與靜默 ◆ ◆

那已經是幾天前的事了。

而萊拉自從那天後，就再也沒有聽見那平穩、清脆的皮鞋聲。

這本來應該讓她鬆一口氣的，但現在，萊拉卻覺得鬱悶。

「小姑娘在想什麼？失戀？」不知道什麼時候，卡斯本伯伯一手拿著藥酒，一手靠上櫃檯，語氣像是在講一則八卦，卻又帶著一點關心。

「……不是你想的那樣。」萊拉的聲音細細的，像在風中即將被吹落的花瓣。

「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麼無精打采的，但有時得看清自己為何難過……」他仰頭喝了一口藥酒，接著打了個隔，慢悠悠地補上一句：「就像疾病，有時候會虛晃一招。」

「你啊，別一天到晚用腦子猜人的心，腦子用多了也會壞。」他咕噥完，又加一句：「就像草藥煎太久也會苦得吞不下去——人跟人之間的話，別煮過頭了。」

萊拉聽完，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盤算著什麼。

「對了，羅文那傢伙說他要一束滿天星，大概要勞煩你送過去公爵府了」卡斯本丟下這句，拎著酒瓶晃晃悠悠地離開。

午後陽光灑落，像一層薄紗鋪在街道上。

萊拉踩著腳踏車，沿著熟悉的石板街緩緩前行。前籃裡安穩地放著一束包好的滿天星，細碎的白花在微風中輕輕晃動。她經過了鎮上的噴水池、上城的鐵圍欄，接著來到她最不習慣的地方——公爵府的前院。

這裡總讓她覺得拘謹。

不過她被傭人告知：「老爺在奧特先生的辦公室聆聽彙報。」

萊拉愣了一下，只得轉身，抱著花站在那扇門前，心跳也隨著手中滿天星的輕顫而加快。

會不會等一下出來的是奧特……？

萊拉從沒有這麼緊張過，她也不知道，這麼多天沒見的他，現在會想些什麼。

不，準確來說，是怎麼想她。

她輕輕吸了口氣，不敢想太遠，只能垂下眼，望著那一朵朵潔白細小的星星花，像是在替自己打氣，也像在壓抑心底那份渴望。

忽然，門輕輕地開了。

「啊，萊拉，你來了。」是熟悉的聲音。

羅文老公爵拄著拐杖，帶著一如既往的溫和笑意從房內走出來，像是特地為她開了這扇門。

萊拉微微鞠躬，正要開口打招呼時，卻在不經意間，眼角餘光掠過了他的身側。

——她看見了。

看見那個印著王都會議標誌的藍色馬克杯，就擺在奧特桌邊。

杯中插著一束不甚筆直的小雛菊。

花瓣有些微捲，顏色也不是最新鮮的模樣——但它們仍然被妥善地安放在那裡，像是某種……被記得的溫柔。

萊拉怔住了，心跳似乎忽然遺漏了半拍。

她一時忘了自己該把花遞給誰，只覺得懷裡的滿天星，好像也悄悄地吐出一點香氣。

他還留著。

萊拉愣在原地，目光看著那個馬克杯，直到老公爵關上門。

「走吧，我去拿花束的錢給你，順便拿些茶點給你吃。」老公爵和藹地說道。

這時她才回過神，趕緊跟上老公爵的步伐。

「最近不知道怎麼了，奧特那小子比之前更死氣沉沉。」老公爵一邊抱怨，一邊比劃著，「他現在簡直就跟殭屍沒兩樣。」

他在公爵府裡熟悉的行走，穿過幾個廳堂，又拐彎進一條小走廊，走進了一間私人的小房間。

這裡是老公爵打發時間的地方，桌上有幾本非工作向的書本，架子上也有一些奢華的瓷器，櫃子旁有著播放音樂的黑膠唱片機。

「來，一銀幣對吧？」老公爵從抽屜裡拿出一枚銀幣，放到萊拉的手心裡。

「啊……不，太多了，這裡只要五十銅幣。」萊拉微微抬頭，像是在糾正一件小事，「最近好像常常發生這種事……」她嘴裡咕噥著，這些話她自己也沒發現，就自己跑了出來。

老公爵正要轉身去拿茶點的動作頓了一下。他的眉頭輕輕皺起，回頭凝視著萊拉的臉。那不是指責，也不是質問，而是——像一位長者在一瞬間讀懂了孩子心裡的委屈。

「你說……奧特嗎？」

萊拉怔了一下，剛想開口否認，卻發現自己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她低下頭，像是不小心把心事拋在地上，卻不知道該怎麼拾回來。

老公爵嘆了口氣，拉了把椅子坐下。

「那傢伙，嘴巴是生來跟報表相處的，跟人講話他還差得遠哩。」

他看著萊拉，語氣慢了下來：「你知道他為什麼每天都來買花嗎？」

萊拉抬起頭，眼神閃過疑惑。

「那是我讓他去的。」老公爵笑了笑，「他剛來的時候，什麼都不熟，也沒朋友。我本來想讓他散散步，熟悉一下鎮上，後來想想——你這小丫頭又硬是不收我們的接濟金……我跟夫人只好想個法子。」

他攤攤手，「所以我每天給他一枚金幣，讓他跟你買花。名義上是他買花，但錢是我們出的，這樣你也有收入——不會覺得欠了什麼人情債。」

「他……他沒有告訴我。」萊拉喃喃。

「那孩子啊，從小就學著不能說多的話。」老公爵搖頭苦笑，「但他不是壞人，也不是看不起你。他只是……不會表達而已。」

萊拉怔怔地站在原地，像是被誰從腦後敲了一記悶棍。她原以為自己看得清，也自認為自己夠獨立、夠體面，不會錯把善意當施捨。但現在想來，那天的她其實根本不是在生氣……她只是在害怕。害怕被輕視、害怕那枚金幣代替了他所有的語言與真意。

她不是不知道他的笨拙，只是選擇了在那一瞬間，把自己的傷口先看成了全部。她用那樣急躁的語氣，劃開了彼此之間本來就不寬的距離。她好像是想保護什麼，但結果反而弄丟了什麼。

她好像誤會了那個比花還慢開的人。

她停滯了良久，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一般，站起身：「現在幾點了？」

「我看看喔……六點二十左右，怎麼了？」老公爵看了看懷錶，再看看似乎有些著急的萊拉。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補償那天自己的衝動。但她知道——她不想讓他誤會自己不在乎。不想讓他誤會她討厭他。

「我……我還有事！對不起，我得馬上走了！」萊拉抓起桌上的銀幣——她現在根本不在乎金額對不對，接著直直著跑向門邊。

老公爵像是心領神會一般，他沒有攔下萊拉，反而朝她喊了句：「他住在上城區的五號房裡。」

萊拉沒有回話，她只是轉過身對老公爵鞠躬，以示謝意。

她的腳步在石板路上響得急促，裙擺揚起的風像是要把所有誤解與遲疑都拋在身後。

那枚金幣的冰冷、她的眼淚、他沉默離開的背影——那些片段就像被風吹散的花瓣，終於可以被撿回來了。

我到底……在氣什麼呢？

她跑在石板路上，風從耳邊掠過，心卻像是堵著什麼。

是因為他不解釋嗎？還是因為那枚金幣太過沉重？可我其實……不是最在意那個的。

我在意的是他什麼都沒說——卻也什麼都沒有否認。就那樣靜靜地拿走花，轉身離開，好像我說的那些話，全都是真的。

她咬著唇。

她曾經多希望自己能被認真對待，卻又在真的被認真對待的時候，因為害怕而先一步防衛了自己。

就像捧著一束花的人站在門外，而她，卻先把門關上了。

他一定覺得……我是個麻煩的傻瓜吧。

夕陽映照在路上，時不時傳來孩童玩耍的聲音，小販的叫賣聲，但萊拉沒有時間逐一去細看。

直到——她急促的敲響了那扇門。

門內沒有傳來平時奧特走路平穩、有力的聲音，但門還是開了。

奧特看上去比幾天前還要消沉，但在他看清來人後，他的表情一瞬間明亮了不少。

「萊拉……小姐？」他有些不知所措的看著眼前的花農，像是要解釋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萊拉深吸一口氣，像是撿起落在地上的勇氣一般，「那個……對不起……我好像誤會了你。」她低著頭，手指輕輕撥弄著裙擺，「是我太自以為是了。」

奧特先是沉默，但他的眉頭好像不像平時深鎖。

他垂下眼，像是在思索怎麼接住這場遲來的和解。他的手指在門把上輕輕滑動了一下，最後才輕聲說出那句話：「謝謝你的理解。」

奧特想說些什麼，卻只看了她撥弄裙擺的手指一眼，然後輕聲道：「可以進來嗎？」

「啊，好的……」萊拉抬起頭，看著邀請自己的奧特。

不過……她好像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我、我的腳踏車還在公爵府的前院！」

奧特沉默了一下，像是沒預料到這個答案，最後輕聲道：「我等你。」

那天的傍晚，空氣中夾雜著甜而不膩的花粉味，以及漸漸有些悶熱的溫度，雖然大家都沒有說出口，但都明確的知道——夏天正在宣示自己的到來。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往常那樣，唯一變的大概是氣溫。

奧特穿著合身的西裝，走在通往花鋪的石頭路上。因為炎熱的天氣，他身上的西裝外套現在被拿在手上。

「嘖嘖嘖，這種天氣還穿西裝。」忽然，熟悉的聲音從身旁傳來——卡斯本伯伯一手拿著醫藥箱，另一手拿著平時的藥酒罐，像是一天不調侃奧特就渾身不對勁。

「哎呀，卡斯本老伯，你別突然轉彎啊！」跟在他後面的，還有那個靦腆的路卡，「不是說好要去我家拿醃菜嗎？」路卡還氣喘吁吁地說著，手裡提著一袋看起來是早上剛摘的蔬菜。

卡斯本伯伯不理他，反倒是斜眼打量奧特，「哼，我這不是順便提醒一下這個硬梆梆的年輕人。」卡斯本伯伯晃了晃手中的藥酒罐，語氣滿是理直氣壯，「再熱也要穿西裝，腦袋早晚會煮熟。」

奧特沒回話，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邁開步伐走向那間熟悉的花鋪。

他一如往常地踏上那條鋪著石頭的小巷，陽光落在牆上，一層層泛著暖白的光。

只是……今天那扇木門沒有打開。

取而代之的，是那塊搖搖晃晃的木牌。

字跡還是歪歪斜斜的：「今天店主有事，休息一天。」

還附帶一朵畫得像太陽又像蛋黃的小向日葵塗鴉。

奧特站在門前，一言不發地看著那塊木牌。他的眉毛微微一動，像是準備——

……準備一記能夾死蚊子的皺眉。

不過，他這次只是平靜地看著。

奧特沉默地站了一會兒，最後只是低聲嘀咕了一句：「沒有預先告知……不合理。」

然後他轉身離去，西裝外套依然搭在手臂上，背影筆直又一絲不苟。

當他走回公爵府時，恰巧遇見老公爵在前院散步。

「咦？奧特，你剛剛是去萊拉的花鋪了吧？」老公爵斜著頭，語氣像是不經意，眼神卻帶著一點調侃。

「是的，怎麼了嗎？」奧特微微點頭，語氣如常，但眼神隱約帶著等待。

「我記得她說……前幾天下了一場大雨，把花田的棚子打壞了。今天她說要休息，好好整修一下。」老公爵一邊說，一邊摸了摸鬍子。

奧特怔了一下，像是忽然意識到什麼，腳步在原地頓住。

「……奧特，你這是……？」老公爵眨了眨眼，看他悄悄退了兩步。

「我……我好像把一些文件忘在家裡。」他語氣一貫平靜，但那句話明顯經過幾秒的「臨場編造」。

他知道這不合理，但不知道為什麼，還是轉身往那條熟悉的土路跑去。

老公爵看著他轉身的背影，沒說破，只是嘴角微微翹起。

他的步伐一如既往地筆直，卻比往常快了些。他的腦袋還在拚命找「合理性」：

她一個人維修可能不安全。

萬一有人受傷會影響地方秩序。

花棚若倒塌，可能損壞財產。

但說到底，他就是想去看看。

當他走到花田時，他看見了——

萊拉站在木架下，草帽一歪，袖子捲到手肘，嘴裡還咬著一顆釘子，正努力地將一塊新木板固定在棚架上。她額頭上滿是汗珠，小臉因為曬太陽而微微泛紅。

奧特站在田埂邊，深吸一口氣。

「我來幫忙。」他的聲音低低地傳來，嚇得萊拉手一抖，差點把槌子丟出去。

「奧特先生？！」她瞪大眼，滿臉是驚訝與羞赧，「你、你怎麼……？」

奧特慢條斯理地接過她手中的槌子，「你一個人修，效率太低。」

「啊……那、那麻煩你了。」萊拉點點頭，她的笑容像初開的太陽花一樣燦爛。

雖然奧特嘴上是這麼說——但他其實沒有木工的經驗。

他僅能憑著書上看過的圖解與條列，然後效仿那些舉起鎚子的模樣——

結果釘子歪了。

「……」奧特只是掃了一眼歪歪斜斜的釘子，沉默地將它拔出來，重新來過。

他沒說話，只是重複剛剛的動作，一次又一次。

在他沒有察覺的地方，萊拉的笑容悄悄擴散，像花瓣打開那樣不受控制。

當花棚終於修好時，太陽正好升至頂端，盛夏的光線與熱氣灑落，讓奧特整個人汗濕透了。

他罕見的脫下西裝背心，鬆開領帶與領口，袖口拉至手肘，坐在花棚下乘涼。

萊拉雖然努力轉移注意力，卻還是不由自主地瞥向他。——這是她第一次看見這樣的奧特。

微濕的襯衫貼在他身上，線條隱約浮現，與他平時衣著一絲不苟、嚴謹如法典的模樣完全不同。

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然後在胸口悄悄炸開。

當奧特抬頭看向她時，萊拉慌忙別過頭，像是怕被發現什麼似的。

她只知道——今天的豔陽，好像也沒那麼討厭了。

她假裝自己只是轉身避開陽光，假裝指尖沒有碰過他的手。風從棚頂吹下來，夾著木屑和花香，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像是在把什麼藏不住的東西慢慢壓回心底。

Bonus : 羅文老公爵其實一直都知道卡西法摸魚，但卻沒有開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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