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花與法典 - 5-2 不同等的光

這幾天，奧特一直以來的習慣似乎改變了。

通常來說，他會在早上七點抵達公爵府，接著坐到下午六點離開。

報表總是整齊，筆記條列分明，門口的守衛甚至能準確預測他出門的那一刻。

但現在，他幾乎是晚一小時走進辦公室，早一小時離開。而且步伐不再像以前那樣急促、直線、毫無彎道。

而下班時，他不再走向上城區的石板街。他選擇了一條——田間的乾土小路。

有時他身上還沾著花香味，有時會手裡提著一個裝著蔬果的小袋子。

卡西法看見了，也只是搖頭笑：「啊……這人啊，淪陷了。」

但奧特自己並不說什麼。

他只是每天黃昏時，從街道轉進那條小路，一路走到那棟有著花棚與窗台的木屋。

木門的鐵鎖早就沒上，花棚邊的藤蔓爬得比前幾日又高了一點。

推開門，迎接他的是一陣花茶的香氣，還有她的笑聲。

「奧特先生，歡迎回來。」萊拉轉頭，朝他微笑，手裡還拿著花剪，像是剛從夢裡走出來的精靈。

她今天穿著一件帶碎花圖樣的圍裙，裙角還掛著幾朵花瓣的影子。陽光從她背後落下，像是有什麼溫柔的東西在她身邊流動。

但下一秒——她立刻放下花剪，小跑步到奧特面前，撲進他的懷裡。

奧特嚇了一下，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但下一瞬間，他的手已經穩穩地抱住她，甚至微微低頭。

「今天很累嗎？」她問，聲音悶在他胸口。

奧特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那聲音低沉、溫熱，像是融進了她耳朵裡，也融進了這間屋子。

他不再問：「今天有什麼花？」

也不再說：「我只待一下。」

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一點。然後在她耳邊低聲說了一句：「……我回來了。」

「那是……？」奧特抬頭，看著桌上的玻璃罐。裡頭空空如也，只有些許糖漬的殘痕。

萊拉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眨了眨眼，像是才想起這件事。

「那個啊，是我今天去買的醃梅。」她笑著說，一邊把頭靠得更近一點。

「醃梅……？」奧特的語氣不解，眼裡只看見那罐子裡什麼都不剩。

「我一下就吃完了。」她笑得有點無辜，像個偷吃零嘴又想裝乖的孩子，說完還不忘輕輕磨奧特的胸口，彷彿在撒嬌，又像在轉移話題。

奧特低頭看著她，眼神頓了一下。他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

「……下次留一顆給我。」

「才不要。」她故意鬧他。

「……溫朵小姐。」

奧特沒再說話，卻在心裡記下這個小異常。

她最近的口味，好像變了。

秋日傍晚的凱洛拉，像一片金燦燦的金箔平鋪在大地上，染著微微涼意。

卡斯本提著藥箱準備回家，經過農場時，卻被一聲撕破天的怒吼攔住了腳步——

「刁民！你這個刁民！！」

他轉頭，只見蕾斯氣喘吁吁地揮著耙子追著蘇珊滿場飛奔，頭髮亂到像鳥巢，甚至還卡了幾根雞毛，看起來就像剛從雞舍裡爬出來似的。

卡斯本倚在矮欄杆上，藥箱晃啊晃的，語氣比黃昏還乾燥：「唷唷唷，大小姐，耙子可不是拿來追雞用的。」

「要你管！」蕾斯猛地轉頭，雙手插腰，怒氣值爆表：「你這幾天沒出現，我還以為你墳頭長草了！」

卡斯本聽完先是一笑，搖搖頭：「你這模樣，我還以為是哪隻落湯雞來我墳前哭場的。」

「你——你這個臭老頭！！」蕾斯氣到原地炸裂，雞毛一抖又飛了一根。

就在她準備暴衝的瞬間，遠處衝來一個身影。

「哎呀！蕾斯小姐別生氣了——我、我煮好晚餐了喔！」路卡從家裡衝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臉上寫滿「求生欲」。

「真的？」蕾斯的眼睛立刻一亮，臉上幾乎要綻出光來——但下一秒，她像是突然想到什麼。

「……等等。」她神情一變，皺著眉低聲喃喃：「鄉下的晚餐能好吃到哪裡去？」

然後她立刻撇過頭，叉著腰，傲嬌開口：「哼，那我就勉強賞臉試試看。要是難吃，我就讓你陪蘇珊一起住雞舍！」

蘇珊「咕」了一聲，在不遠處甩了甩尾羽，像是在說：「那是我家。」

「卡斯本伯伯，不嫌棄的話要不要一起吃晚餐？」路卡朝著卡斯本微微點頭，接著補充道：「今天不小心煮太多了……」他手上還握著鍋鏟，笑容憨憨的，像是在推銷什麼名產。

還沒等卡斯本開口，蕾斯就先叫了出來。

「什麼？！」她轉頭瞪路卡，聲音拔高：「我都勉強自己吃這破農家菜了，憑什麼還要跟這個老不死的一起用餐？！」

卡斯本哼了一聲，慢吞吞地搖著藥箱，走進屋子裡：「你要是真的不想吃，可以讓我多添一碗，我正缺膽固醇。」

「你最好吃到中風。」蕾斯碎念，嘴巴雖然不饒人，腳步卻還是踩進了屋子裡。

這樣的一天，就在吵吵鬧鬧的農場中結束了。

日子在凱洛拉就這麼日復一日，簡簡單單的，卻也快樂的度過。

除了今天早上——

「你還不打算回家啊？」奧特站在雞舍旁，低頭看著眼前這個滿頭乾草、懷裡還抱著一籃雞蛋的女孩。

蕾斯頭髮亂七八糟，眼神像能殺人，手上的雞蛋彷彿下一秒就要成為武器：「你管我？誰讓你過來的？！」

奧特低頭看了一眼懷錶——早晨六點整。

他難得挑了挑眉：「……真是稀奇。」

然後視線掃過她的頭頂，又瞥向不遠處的牛舍。

「我一直以為蒙特克萊爾家教出來的是瓷娃娃，沒想到……僅限於照片。」

「你說什麼？！」蕾斯像炸毛的貓，一隻手舉起雞蛋，彷彿下一秒就要投擲。

可她忽然靜了一下——像是靈光一閃。

她嘴角慢慢上揚，換上一種惡作劇般的笑容：「哼哼。」

奧特頭也沒抬，只是繼續翻著手裡的田野調查報表：「這什麼表情？真可怕。」

蕾斯雙手環胸，驕傲地抬起下巴：「你就不怕我——跟那個花鋪女孩告狀嗎？」

奧特終於停下手上的動作，從報表後方緩緩抬頭，眉峰輕挑。

蕾斯乘勝追擊，像是丟下一記重磅炸彈：「我可是她的好朋友喔！」

奧特停頓了一下，接著嘆口氣：「……算你贏。」

與此同時，花鋪內——萊拉正彎腰整理花桶，忽然打了個噴嚏。

「啊……天氣越來越冷了……」她一邊擦鼻子，一邊走向櫃台準備熱茶。

完全沒察覺，自己的名字此刻正被某位千金拿來當成談判籌碼，在農場橫掃一名執政官。

她只是默默地往花茶裡加了幾滴檸檬汁。

她沒有特別覺得異常，只是覺得……這樣的味道剛剛好。

秋日的凱洛拉，本就是一幅鋪滿金粉的畫卷。晚霞如火，將山與路都鍍上一層柔光。落葉鋪成地毯，松果與菌菇靜靜散落，像是在為這場季節的饗宴舉杯致意。

奧特披著夕陽的餘暉，提著公事包沿著花田的小徑走回那座熟悉的小木屋。暮色在花間流轉，空氣裡混著花香與一絲溫柔的疲憊。

推開門的瞬間，他怔住了——屋內不是如往常那樣飄著湯香，而是躍入眼簾的一抹鮮紅。萊拉穿著紅色長洋裝，披著帶帽的披肩，臉上掛著亮晶晶的笑。

那副模樣，更像是準備迎接春天的郊遊，而非準備晚餐的傍晚。

「萊拉……小姐？」他愣在門口，手中的公事包仍緊握著。

「奧特先生，我們去野餐吧！」萊拉舉起那個籃子，裡面露出一角方格布巾，眼神像在邀請，也像在撒嬌。

理性告訴他該拒絕——晚餐前的野餐毫無道理。但當那雙藍色的眼睛與他對視時，他所有的拒絕都變得蒼白。

「好，走吧。」他終於說，聲音輕得幾乎被花香吞沒。

就這樣，奧特提著萊拉準備的野餐籃，牽著她走向花田盡頭那棵夏櫟。水渠邊的草搖曳著，夕陽映在她的髮絲上，閃著一層金光。

一路上，萊拉興奮地說著今天遇見的顧客、開了幾朵新花，甚至連一隻誤闖花田的小兔子都能說得眉飛色舞，聲音輕快得像風鈴。而奧特只是微微偏頭，靜靜聽著，偶爾露出一抹幾乎察覺不到的笑意。

他很清楚，自從兩人開始生活在一起後，萊拉變得不同了——更開朗，更有光。而他自己，也在不知不覺間，開始期待每個傍晚她的聲音。

不過偶爾，萊拉也會纏著奧特，要他說一說自己的日常——就像現在。

「奧特先生今天有發生什麼事嗎？」

她一邊咬著三明治，一邊含糊地問，語氣裡帶著一點好奇和撒嬌。

奧特清了清喉嚨，語氣平淡：「沒什麼特別的。」

萊拉顯然不滿意這個回答，鼓著臉又追問：「那一天的流程也可以啊，比如早上、午休、下午茶什麼的？」

奧特沉默了一會，只見鏡片後那雙翠綠的眼睛微微偏開——一如往常，那是他逃避話題時的小動作。

「就只是，」他別過頭，聲音低低的，「在公爵府看看報表，偶爾催促卡西法做事……」

萊拉卻在他話還沒說完時，輕輕笑了起來。

夕陽從夏櫟的枝葉間灑下，斑駁的金光落在她的髮上，將那一頭柔順的金髮映得像流動的蜜。微風拂過，她的髮絲隨光輕舞，笑意像從心底盛開的花。

奧特原本只是隨口敘述，卻在不知不覺間停下了話語——他發現，自己幾乎無法將視線移開。

「奧特先生？」她輕聲喚著，藍色的瞳孔裡藏著些許困惑。

這時他才反應過來，連忙用手帕輕輕擦拭萊拉的嘴角，「抱歉，走神了。」

萊拉眨了眨眼，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

「我還以為奧特先生在嫌我吃相不好呢。」

「不……沒有。」

奧特的聲音低沉，手卻沒那麼快收回。那瞬間，風靜止了，只有夏櫟的葉在輕顫。

萊拉歪著頭，眼裡閃著一點調皮的光。

「那奧特先生，是在想什麼？」

奧特沉默片刻，終於低聲道：「沒什麼……只是覺得，妳今天的笑容很明亮。」

萊拉怔怔看著他，笑意在眼底慢慢漾開。

奧特垂下視線，似乎想再說些什麼，卻只輕輕呼了口氣。

風再一次掠過花田，帶起一陣金色的落葉。

奧特忽然覺得——

凱洛拉的秋日，果然是一幅鋪滿金粉的畫卷。

天邊最後一抹晚霞沉入山後，風帶著花香，將他們的影子揉進暮色裡。

凱洛拉的夜，靜靜地亮起了第一盞燈。

那微光在風中搖曳，如同在遙遠之地，有無數盞燈同時綻放。

而在數百里外的崙爾，燈火早已爭先恐後地亮起——

熱鬧的街巷、車輪滾過石磚的聲音，將夜色染得比白晝更喧囂。

燈光沿著街道一盞盞綻開，音樂從酒館流出，人聲與笑語湧成浪。

在這座永不入眠的王都裡，夜晚只是另一種開始。

燈火們燃燒、喧鬧、閃爍著金與白，照亮石街與霧氣，彷彿連夜色都被迫睜眼。

而那光，最終也攀上了卡蕾提亞宮旁的大議會塔。

阿道夫斯剛結束一場關於內政協議的表決會議，走出時便看見了站在走廊一側、似乎已等待多時的王太子——伊德里斯・塞爾瓦・阿登維爾。

他是當今王都最受矚目的王儲。

說來也巧，他與奧特同歲，卻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一個選擇背負王權與責任，一個則遠離權勢，消失在凱洛拉的花田之中。

「施特拉爾曼公爵，下午好。」伊德里斯微微一笑，像是刻意等候。王宮內的燈將他那標誌性的銀髮照得發亮，宛若月光凝成的絲。

「見過王太子，找臣有何事？」阿道夫斯少見地語氣平和，眉間的緊繃也稍稍鬆開。

路過的侍從大概都能看出——這場會議，大抵是照著他所期望的方向落幕的。

「代為父親轉述，他詢問有關加冕繼承的相關問題。」伊德里斯在說出這些話時，語氣變得小心起來。

他明白，阿道夫斯只有奧特這個合法繼承人——而王都裡，除了西貴區的新興貴族之外，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他與奧特之間那段破裂的過往。

追尋自由的奧特，又怎麼可能回來接手這份與權貴有關的責任？

「繼承之事，」阿道夫斯靜靜地說，聲音低沉得幾乎聽不出情緒，「等他願意回來再談吧。」

他轉過身，目光落向遠處的窗外——那裡的夜色正被萬千燈火映得通亮。

王都的光從不溫柔，它讓一切都清晰可見，卻也沒有任何陰影能藏住。

「王太子殿下，」他終於開口，語氣恢復那種精準的禮貌，「請轉告陛下，內政議案已按計畫通過，稅改將於冬季執行。」

伊德里斯微微頷首，然而他的眼神裡仍有一瞬的探問——他在思考，這個男人，是在逃避父親的責任，還是在守著作為一個父親的最後尊嚴？

阿道夫斯垂下眼，指尖輕敲著手杖。那節奏幾乎聽不見，

但他心裡很清楚——他曾親手教奧特如何站在王面前說話、如何計算一場會議的走向、如何在光裡不眨眼。

而如今，那個少年卻選擇了在花田裡笑。

他不知該感到憤怒，還是羨慕。

伊德里斯轉身離開時，阿道夫斯的視線仍停在那抹銀髮上。

一瞬間，他幾乎想起某個相似的背影——同樣筆直、同樣不曾回頭。

不同的是，這一次，他沒再伸手。

走廊的回音漸漸遠去，只剩他一人立在燈影之中。

阿道夫斯抬手，摘下單片眼鏡，用指尖輕輕按了按眉心。那裡的痛從會議開始便未散，如今卻似乎更深了。

伊德里斯的背影仍停在腦海裡——筆直、沉穩，帶著某種過於明亮的光。

那是他熟悉的光。

他曾以為，只要足夠嚴厲，足夠正確，奧特也能有那樣的光。

「理性、克制、不被情緒左右。」

這是他教給奧特的第一句話。

然而那孩子卻在學會之後，選擇了離開。

阿道夫斯重新戴上眼鏡，走向窗邊。窗外的燈火鋪滿整個王都，像一張無盡的網。

他看著那一片光，卻只想起遠方——凱洛拉的夜，應該是靜的，花香裡帶著風，沒有權勢，也沒有命令。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Mg3iClPur

風從走廊灌入，吹動臂彎裡的文件。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jISOSoFKd

阿道夫斯伸手壓住那些紙頁，動作平穩而有力。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KgTU9erJ7

只是那一刻，他指節微微顫抖。

Bonus : 東貴區是像施特拉爾曼這種歷史悠久的貴族所居住的地方，西貴區是屬於吃到時代紅利而晉升貴族的家族，所以雙方對彼此有點不順眼就是了。

碎碎念 : 好忙啊...用盡全力擠出時間來寫，不過寫完第一版之後發覺可能寫得太趕了不合預期，又重新寫了一次，所以時間間隔才這麼久，我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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