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狐短篇故事集：七日 - 第三章恐慌

金色帷幔高懸，象牙牆面映著昏黃燭光，王宮大議廳中煙氣繚繞，不是因為香爐，而是因為眾聲喧嘩的躁意。此地原是帝國百官議政之地，如今卻儼然成了輿論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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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帶來的是災禍！」一位紅衣侯爵手中高舉預言石拓本，聲嘶力竭，「從他出現的那一刻起，天象異變、地脈震蕩，連水源都開始枯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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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是在誹謗帝國的恩人！」另一名身著青金長袍的公爵回擊，雙目炯炯，「若非他，空中艦隊如何築成？你在用的氣動羽車、煉光燈、傳聲環，哪一樣不是他與學院合力建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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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預言怎麼解釋？怎麼解釋？！『將引燃終焉之火者，出於機械之塔』！難道你想與預言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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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言？你竟拿蠢石刻比信仰與實績？那是你們這些魔法殘黨最後的喘息罷了！」加雷斯領主，同時也是伯爵的他起身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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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吵如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貴族們早已失去冷靜，桌上酒杯被掃落，印章摔碎於地，一場原該是商討國策的議會，成了一場彼此的審判。大廳之上，國王沉默坐於高座，金冕如霜，沉重壓於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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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立即制止。他在聽，在等，也在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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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早已式微。自大陸南部封印崩壞以來，原本依賴魔力的法術幾乎無法穩定施展，連聖堂的祭司也屢屢失控，民間的信仰體系早就搖搖欲墜。若在這時連科技也崩潰，那這片土地將再無自保之力。北境蠻族、東陲聯邦、西方貿港……那些虎視眈眈的國度早在暗中磨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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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王悄然轉向身側的宦官，低聲吩咐：

「召長公主入殿，另備旨意，預封……婚嫁之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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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官神色一震，遲疑道：

「陛下，這是否……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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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心思變，朝堂動搖。唯有明示立場，方能穩人心。」國王的聲音平靜卻堅定，「他或許是預言之鑰，但在真正的神話降臨前，朕要確保他是鑰匙，而不是劍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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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抬一指，在王座扶手上輕敲：「把那位閃耀的造物主，變成這個王國的女婿。這是朕能給出的最直接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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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牆深宮之中，傳旨的銅鈴聲悠悠響起，如同風暴來臨前第一道壓迫的低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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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公主，娜希，此時正在內殿的書齋中靜坐。窗外細雨霏霏，她的指尖輕觸那封來自邊疆的軍報，卻怎麼也無法將注意力集中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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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腳步聲傳來，侍女進殿行禮：

「公主殿下，陛下召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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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微微頷首，並無驚訝。近來王都風聲鶴唳，街頭巷尾流言如毒蛇般蠕動，她早知道這一天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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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沒想到，來得如此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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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起身更衣，穿上代表王室的朝服，紫金流紋自衣襬蜿蜒而上，宛若纏繞心頭的懸絲。侍女在她耳側低語：

「殿下，外頭說……說他會帶來終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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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希卻只是輕聲一笑，那笑容中沒有輕蔑，只有一種說不清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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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這話的人，不曾與他並肩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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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得他曾在議事廳中揮毫寫下改良水車的設計圖時，那雙眼專注如炬。記得他帶著她走入實驗室時，指尖燃起新式能源的微光——那一刻，她曾真切地感到：自己所見的，或許不是這個時代的終點，而是下一個時代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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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他的敬意不只是王族對智者的禮遇，更是一種藏在心底、近乎羞於承認的仰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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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今，那些曾令她心動的火焰，如今卻被人說成「災厄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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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的老師——那位自小教她詩文與思辨的長老學者，竟也轉向信仰者一派。每次交談中，他眼中的不安與狂熱愈發明顯。他低聲對她說：

「妳必須慎重，殿下。他是知識的化身，亦可能是墮落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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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信念，正在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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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步入王宮長廊時，火盆明明燃得旺盛，她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遠方的議廳早已歸於沉寂，那是暴風過後的死寂，讓人更難以捉摸其內部餘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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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見了父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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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熟悉卻蒼老的面孔如今比任何一次都來得疲憊。他的金冕下雙眼注視著她，如一位帝王——而非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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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座之下，國王的目光如山岳般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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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你前來，是有大事要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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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跪下，聽見那句早已預料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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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王緩緩開口，語氣中藏著不容拒絕的斷然：

「局勢不穩，各地異動四起。朕欲立你與賽恩斯聯姻，以正天下，止那荒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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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一瞬安靜得像是塵埃都凝滯於空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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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希沒有立刻回答，微微睜大眼眸，但隨即恢復平靜。她未立刻應答，而是抬眼凝望王座之上那張飽經風霜的臉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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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您想穩天下，還是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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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王不語，沉默就是最清晰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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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了閉眼，喃喃低語：

「他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邏輯……可偏偏，這個世界已無邏輯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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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吟許久，終於緩緩點頭：

「若我應允，不是為了家國大計，也不是為了王室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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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那雙目清冷中帶著一縷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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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為了我自己——我要親眼看清，他究竟是背負命運的星辰，還是吞噬一切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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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城的天色比平常更灰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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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從會議出來後，我本以為接下來的日子會是更多的召集、爭辯、與辯解，卻沒想到收到的是來自內庭的密信——筆跡端正，不加修飾，末尾署名：娜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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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和你見面，一次不談政治的會面。」她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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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談政治？如今還能有什麼不是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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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還是來了，或許是因為對她的信任，又或許是因為，在這場撕裂與疑懼之中，我實在太想找個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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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庭的花園裡一片靜謐，春季的風仍帶著幾分涼意。我踏入時，她已坐在那張低矮石桌邊，手裡握著一盞熱茶，神情比往常更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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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頭看見我時，眼中浮起一瞬不加掩飾的欣慰，卻又在剎那之後，像掩書那樣輕輕壓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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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啊。」她聲音低柔，像是怕驚動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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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過去，坐下，與她對視片刻。沒人開口，只有樹葉間的光影在她肩頭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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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先說吧。」我開口，盡量讓語氣聽來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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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垂眸，手指繞著茶杯邊緣轉了一圈，終於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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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讓我嫁給你，我想你應該已經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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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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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希望我能拉住你、安撫你，讓你安心留在這個王國……不被信仰派的人利用，也不被他國說服投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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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氣平淡，可我聽得出她話語底下的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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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願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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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怔，然後抬眼直視我。那雙眼裡沒有憤怒、沒有羞赧，只有一種近乎坦然的複雜——像是從懸崖邊看見某種必然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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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她說，「我敬你、佩服你……甚至曾想過，如果是在別的時間、別的情勢下，也許……我會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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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讓我心頭微震，一時間竟無法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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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她眼神微垂，「街頭流言四起，我的老師告訴我，那些古老的預言正在實現，而你——或許正是它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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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妳也開始懷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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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聲音低了些，像是在問，也像在壓住心中那股說不清的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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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她咬了咬唇，低聲道：「我想相信你，可是現在的我連自己都快不認識了。那麼多的聲音、那麼多的視線……每走一步，我都像踩在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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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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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過庭中樹葉，沙沙作響。茶杯裡的蒸氣已經散去，像是這段時間的溫度，也一同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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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於開口：

「我不會逃，也不會妥協。就算他們都把我當成預言裡的災厄，我也要證明給他們看：我的發明不是為了毀滅，是為了讓人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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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頭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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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不是神，我會累，也會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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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著，沒有插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我，那眼神，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長公主，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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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在人群之外，也感受到孤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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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是政治聯姻，儘管我知道這是國王想要控制我的手段，但我還是不由得感受到一股暖流，其他人的用心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的人，她的心意，她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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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輕輕覆上我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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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們該怎麼走下去，但我想陪你，一起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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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樣說的時候，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她時，她站在會議廳的陽光裡，身影挺得比誰都直，一開口就為我辯護，語氣堅決得像一把未出鞘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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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這把劍，願意為我遮風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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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這場混亂會繼續擴大，也許明日就要分別，甚至背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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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她在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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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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