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 - 1 | Penana

我是一條狗。

這是我每天都要提醒自己的事。否則，我會亂想，會不安，甚至會忘記自己該怎麼呼吸。狗是不需要思考太多的，狗只要吃飯、搖尾巴，然後在主人回家時蹲坐在門口，安靜地等著就好。

清晨，細細的鐵鍊聲在耳邊響起。那是主人準備帶我出去散步的信號。

「起來了。」

稚嫩的聲音在上方響起，語氣輕快，卻有一種不容違抗的堅定。我抬起頭，看見一張圓潤的臉龐，眼睛亮晶晶的，像初升的太陽。他伸出小小的手，笨拙卻熟練地扣上繩子。

「走吧。」

我聽話地趴低身子，讓他牽著我走出屋外。

街道上的風有點冷，我的手——不，應該是爪子——摩擦著粗糙的水泥地。人來人往的行人偶爾會停下腳步，看著我，眼神裡有疑惑，有厭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但我並不在意，我只覺得，那是因為我很乖。

主人喜歡帶我去公園。那裡有草地、有鞦韆，還有其他狗。有一次我試著靠近一隻金毛，它衝我低吼，主人立刻用力一拉，我重重跌倒在地上。抬頭時，我看見他皺起眉頭，稚嫩的聲音裡帶著斥責：

「不准亂跑。狗狗要乖。」

我低下頭，胸口湧上一股酸楚。可下一秒，我又對自己說：沒事的，因為我是狗。狗本來就應該被拉著走。

傍晚回到家，他們會把碗放在地上。鐵碗裡有些碎爛的東西，濕漉漉、帶著怪味。我不敢仔細看，只能把臉埋進去大口吞咽。吞下去的同時，舌頭被鐵碗冰冷的邊緣劃過，腦袋也跟著一陣眩暈。

「吃光。」

「要全部吃光。」

兩個聲音重疊起來，他們站在我身邊，笑得天真無邪。

我聽話地舔乾淨碗底。

夜裡，我縮在角落裡，窩在那張被稱作「狗屋」的小木箱裡。它的木頭邊緣早已磨得毛躁，時不時刺進皮膚。我卻覺得很安心，因為這就是屬於狗的位置。

只是，有時候，我還是會感覺到某種不對勁。

比如路人投來的眼神。

比如我在窗戶裡瞥見的倒影。

有一次，我看見一個陌生男人，披頭散髮、四肢著地，眼睛渙散。他和我動作一致，卻沒有尾巴，沒有狗耳朵，只是個人。

我嚇得呆住了，倒影也隨之僵住。

「不准亂看。」

那聲音響起時，我的心臟猛地一緊。那是孩子的聲音，清脆、天真，卻像一記沉重的鐵鎚，直接把我敲回地面。

我縮下頭，努力說服自己：我是一條狗。狗是不需要想太多的。

可是，胸口那股模糊的疼痛卻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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