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 - 2 | Penana

夜裡的夢總是斷斷續續。

狗也會做夢——我知道的。牠們會在睡著時抖腳，發出嗚咽聲，像是在追逐什麼東西。可我的夢卻不像狗的夢。

我夢見自己站在廚房裡，手裡握著菜刀，身旁傳來熟悉的聲音：「等一下，湯快好了。」那聲音溫柔得讓我胸口發疼。可夢境總會在我張口想喊出什麼的時候猛地碎裂。等我睜開眼睛時，自己正蜷縮在狹小的木箱裡，四肢發麻，口水沾滿下巴。

我盯著黑暗，心裡浮起一個念頭：——這不是狗的夢。

第二天，陽光從窗縫斜斜照進來。被牽著去公園時，我的眼神總是不自覺飄向湖邊的玻璃欄杆。那裡能看見倒影。

我試著裝作若無其事，可眼角還是瞥見了。那是一個男人，蓬頭垢面，四肢著地，像野獸一樣。嘴唇乾裂，鼻尖沾著泥土。他不是狗，他只是……我。

「看哪裡？」

繩子猛地一扯，我喉嚨裡擠出呃咽的聲音。主人蹲下來，稚嫩的眼睛直直盯著我。明明是孩子的臉，卻帶著不容拒絕的銳利。

「狗狗要看地上。狗狗不可以亂想。」

我慌忙把臉埋進草地。泥土的腥味嗆得我直咳，卻比那眼神讓我安心。

傍晚，他們把鐵碗放到我面前。裡頭的東西混成一團，濕黏發臭，像是被人攪碎又遺忘的殘渣。我盯著它，胃裡翻湧。

「吃。」

「快吃。」

兩個聲音，一左一右，在耳邊逼近。我卻第一次，沒有立刻低頭。

那一瞬間，空氣靜止了。

孩子的眼神明亮卻銳利，像兩把小刀，正緊緊抵在我的喉嚨。我的心臟怦怦直跳，呼吸亂得像要斷掉。

我終於還是俯下身，把臉埋進鐵碗裡。舌尖碰到那團東西——冰涼、滑膩、帶著一股金屬的腥味。喉嚨瞬間抽搐，我硬生生把它吞下去。

鐵碗發出空洞的響聲，彷彿在提醒我已經舔乾淨了。

「乖。」

孩子們笑起來，掌聲清脆，像是為一條狗的獎賞。

夜裡，我蜷縮在木箱裡，手心卻死死按著肚子。飢餓與噁心同時翻湧，腦袋裡有個聲音在喊：不要再吃了。可另一個聲音卻溫柔卻堅定：狗要乖。

外頭傳來低低的哼唱。那旋律輕快，卻像咒語一樣繞在耳邊——

「狗狗要乖……狗狗要聽話……狗狗不可以亂想……」

我的眼皮猛地一跳。呼吸急促，喉嚨裡的聲音顫抖著要衝出來。

——我真的，是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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