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之下 - 10-2　終究會有機會

林容宇乾脆地跟兩位太太道別，轉而跟巷子裡的其他鄰居聊了聊，這才騎摩托車回家。

雖然有的人知道得多，有的人一問三不知，不過可以確定的是──

張太太是這兩天過世的、張武很孝順，還有認罪前一天晚上有人來訪。

另外，對門鄰居補充，他連續兩天看見很貴的車停在張家門口。

路上經過了西區第二分局，林容宇停下了車，進了警局。

雖然是停職中，但八卦傳得特別快，大多數的人都覺得林容宇也是倒楣，沒有人攔他。

他逕自去了大會議室。

幽暗的會議室內，放在白板前的長桌已經被撤走，剩下原本的講桌和會議桌，白板上本來貼著的照片和文字，此刻也都已經清除，只剩一片白。

昨天調查組已經解散──真正的解散，宣告結案。

嚴格說起來，他是第一次參與這麼重大的案件，以前最大條也就追通緝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他對於這樣的結果，總覺得難以接受。

「林警官，案子不是結束了？你在這裡幹麼？」

林容宇靠坐在會議桌邊沿，聽到聲音轉過了頭。

門口，高聿泉背光站著。

「你又在這邊幹麼？」

「我來領回我的薛利畫冊，被拿去當參考了。」

高聿泉逕自走進來，順手帶上了門。

沒有走廊透入的光，空間一時之間更暗了，似乎只有彼此的眼睛隱約發亮。

「我在反省。」林容宇轉過頭，繼續盯著白板，「明明拿到了不錯的牌，卻沒有打好；明明掌握了夠多的線索，一度擁有重要的證人，可卻沒有改變任何狀況，甚至……拖累了別人。」

高聿泉坐到他旁邊，「拖累誰？說說看。」

林容宇約略提了提張家的事情。

高聿泉看稀奇似的打量他，「我不知道你這麼……聖母？多愁善感？」

林容宇無言地看著他。

他嗤笑了聲，慢悠悠的問，「我問你，你是故意的嗎？明明料到張武會頂罪、張武的母親會死還在記者會上挑動記者的情緒，藉此逼迫喬聞出面嗎？」

「這倒沒有。」頓了頓，林容宇補充，「我有想過喬聞可能會再想辦法避免入獄，但我沒有想過張武會頂罪，也沒想到偵訊沒有絲毫效果，更別說張太太的死了……」

高聿泉說得平靜，「那既然都不知道，也不是故意的，有什麼好怪罪自己？」

林容宇皺了皺眉，「但這不就代表我對他們不夠關注，不夠用心嗎？人活在群體中，每個行動都會影響別人，如果我有想得更全面一點……」

高聿泉嘖了聲，「你鑽牛角尖了，你現在會說『如果』，是因為知道了結果，所以反推回去覺得自己哪裡都做不好。可現實是，沒有人可以這麼面面俱到，人的視野有極限，人力也有極限。

「照你這種邏輯，那乾脆別出生好了，一出生就會讓父母的人生產生改變，長大之後成績好讓別人當不了第一名，對方從此啃老，出社會之後賺大錢，但競爭對手不敵最終破產，你要小嬰兒為這個局面負責嗎？你能在小孩還是嬰兒時料到他往後的人生嗎？」

林容宇覺得他在詭辯，但又說不出哪裡不對。

「我向來認為，人只能做自己眼前的事，做自己想要去做的事，畢竟人不能完全掌握別人的想法，就算可以，也會有其他人的行動帶來交互影響，讓事情產生變化，最終對方會怎麼做，還是要看他自己，誰也不能為對方的行動負責。」高聿泉語氣緩了緩，「你顧及了警察同僚們會不會因為想繼續偵查而被局長遷怒，我覺得已經很足夠了，沒必要苛求自己替所有人想，你叫林容宇，不代表要你包容全宇宙，為全宇宙設想。」

林容宇沒吭聲，他從小就被教導說要多多替別人著想，不要用自己的經驗和想法來認為別人應該怎麼樣，要顧及別人的困難，他很少──嗯，這麼理直氣壯的說，不管別人，只要做他想做的事情。

明明是跟他大相逕庭的想法，是平常的他能用腦子理解但心裡不認同的，可在這一刻，居然奇怪的讓他感到了絲……安慰和釋懷？

高聿泉打量他片刻，打破了沉默，「反省結束了嗎？」

「一半吧。」林容宇說，「我還不想下牌桌，我不喜歡照著別人的劇本走。」

「你說這個，該不會是想要繼續查吧？」

林容宇挑挑眉，「不可以嗎？你剛剛說了，人該做自己想要去做的事。」

「但也要看投資報酬率吧。」高聿泉笑了聲，「官商勾結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何況喬林是憑藉他的天河科技在業界領頭羊的成就取得爵位，他既是商也是官，要壓下他兒子這件事很輕易，我認為再來一次很有可能也沒成果。」

又是這樣用笑來掩飾冷漠。

林容宇聽出來了卻沒有興趣再跟他吵這個，淡淡地說，「我會查到底，我不會讓案子就這樣了結。」

他的神情並沒有太多的變化，語氣也一如往常，反而顯得更加堅定。

就像是日常的每一件事，不需要特別強調也總是會做。

高聿泉看著他片刻，漫不經心似的問，「真的？這次你為什麼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一切到此為止，誰也不麻煩，其實這也不是你一個派出所員警的責任。」

「不一樣的，這次如果到此為止，肯定還會有其他的犧牲者。」

逃脫了一次的喬聞只會變本加厲，而他們能不能再查到他身上，未可知，為他保駕護航的人……也肯定會繼續為他保駕護航。

高聿泉審視著他，「所以你是為了正義？」

林容宇沉默了片刻，搖搖頭，「只是想在我力所能及的狀態下，不讓這樣的事情再發生，我沒有那麼高尚。」

高聿泉挑挑眉，「被寫入黑名單或者被炒魷魚、被報復，這也算是力所能及？」

林容宇笑了笑，「最後一個是有點麻煩，但前兩個我是真的不在乎，總不可能我不當警察就活不下去了吧。」

高聿泉也笑了。

也許一般的工作可以這麼簡單，但扯上檯面下的交易，又哪裡有這麼輕鬆。

林容宇看著空蕩的白板，隨口說，「你是不是在笑我天真？」

高聿泉沒接話。

林容宇也不在意，逕自說，「我也覺得，但是我好像就是這樣的人，既然選了這條路走，就有想要做到的事情。」

高聿泉本來有點嘲諷的眼神消失了。

他也有一個天真的目標。

但跟林容宇不同的是，他不會想著不拖別人下水，他只會利用所有可以利用的人事物。

沉默之中，林容宇站直了身體，打算走了，然而剛走到高聿泉面前，高聿泉就拉住了他的手腕。

「如果十二月那時候，我做的事情跟你想的不同，你會怎麼做？一查到底，把我送進監獄？」

眼睛已經適應了這微薄的光線，林容宇轉頭看向高聿泉，對方也正目不轉睛地看他──彷彿正在無聲傳遞著祕密。

話題很不吉利，高聿泉的語氣卻還是帶著笑意，就像是興致來了的一個曖昧試探。

林容宇覺得這個問題不用想就可以答，但或許是剛剛說了一些心裡話，他不怎麼想敷衍，於是一本正經地說，「會，但我這個隱瞞的人會跟你一起上法庭被審判，看你犯的事情大小，我們或許會在監獄放風的時候見到面，到時候互相照顧一下吧。」

高聿泉愣了下，接著悶笑起來，笑得整個人都在抖，然而抓著林容宇的手仍沒放。

見狀，林容宇嘖了聲，「你這反應讓我有點怕，你沒做什麼壞事吧？」

從那天聽到的隻言片語來考慮，不像什麼大事啊……

怎麼反應這麼……像腦子壞了？

高聿泉收斂了笑容，恢復成平時優雅溫和的樣子，「沒有，真的要說，我做的可是有益於人的好事。」

迎上林容宇的審視目光，他又笑了，把話題轉回了最初，「如果你有這樣的決心，相信會有機會達成你的目標，只是你，可別半途而廢。」

說完他鬆開手，逕自起身走出了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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