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虛散文集 - 阿 Roy

　　寫下他的英文名，竟如此令我感傷，認識那麼多年，我甚至還不知道他真實的名字。

　　算起來，那是我在紐西蘭打的第三份工，一個本地老闆和巴西主管經營的小包裝廠；工廠雖小，倒也還是擠了不少來自世界各地的背包客，西班牙、阿根廷、馬來西亞、香港、和台灣。

　　遇到阿Roy 時，他已經是個打工簽證即將期滿，快要返回故鄉的老包。明明是個小我十歲的小子，卻老氣橫秋地在那邊指導我打工度假的教戰守則。不過說真的，當個背包客，年長確實不見得有用，年輕人的經驗和洞察力，也是很實用的生存技能。

　　我們一起在那裡工作，一起對抗那個油膩鹹濕的巴西主管；在休假的時候，去海邊挖海鮮，又去漁港吃炸魚薯條，度過了幾個愉快的星期。

　　他回香港前，拿給我一件水藍色的防水運動外套，告訴我，等冬天到了，去國家公園滑雪的時候，穿上它，然後拍個照寄給他；我著實被這個老小子給照顧了。他接著又說，不要搞錯，這件外套是借我，不是送我，要我在旅途結束以後，拿去香港還他。

　　於是，我們就這麼約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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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紐西蘭後，我沒有直接回台灣，按照當初的約定，先去了香港。抵達時，已是凌晨時分，我跟著人潮一起入境，他在外頭揮揮手，馬上就認出了我。他叫了一輛計程車，穿過已經沉睡的香港街頭，一同前往他在天水圍的家。

　　高樓裡面的家真的很小，是台灣人在抱怨空間窘迫時，無法想像的「更小」，但他還是硬喬了一個房間給我。在這裡，高樓大廈早已不是身份地位的象徵，而是一種不得不與現實妥協的生存壓迫；更可怕的是，當你從這個聳立的牢籠想要探出頭吸口氣時，高的不現實的高度，早已阻斷我們分別現實的知覺，彷彿在呼喚著，只要勇敢躍出，就可以乘著雲得到解脫。

　　「聽說香港很危險？」我想鬧他一下。

　　他問：「點解？」

　　我說：「有很多黑社會和槍戰阿！你都不看電影的？長洲島還都是鬼！」

　　他說：「仆街...！你去日本抓一隻哥吉拉來給我看看。」

　　互噴垃圾話，是還在紐西蘭時就養成的日常。

　　隔天，他帶我去飲茶，然後又去了長洲島；吃菠蘿油、吃車仔麵，還有經過一個透明塑膠袋裡裝滿小金魚的街，就像《新不了情》裡面劉青雲和袁詠儀曾經走過的地方。

　　歸還外套，只是一個想要約我來玩的藉口。他想帶我這隻從台灣來的城市老鼠，看看這個不一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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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好日子，是可以如此理所當然的嗎？

　　後來，雨傘革命發生了。

　　他傳給我的訊息，開始掩不住他的憤慨與絕望。

　　當年，我還以為香港仍保有基本的法治與自由，完全料想不到後來的演變，竟可如此的慘烈。

　　他說，他有朋友在抗爭的過程被暴打了一頓，受了重傷。夾雜了廣東話的普通話，我雖然沒有完全聽懂，但是我知道他才剛剛哭過，他很激動，也很悲傷。

　　我說，每天傳給訊息報平安吧！

　　他說，沒事的，他 LINE 的訊息都要爆了，都是他的朋友們在互傳反送中的事。

　　「在嗎？」

　　「在。」

　　「今天沒出去？」

　　「等一下去。」

　　「注意安全。」

　　「你怎麼像我老媽子一樣！」

　　「要我幫乖兒子準備便當嗎？」

　　「....」

　　他傳了個 LINE 的兔兔翻眼吐舌頭的鬼臉。很好，還是我認識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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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我終究失去了他。

　　在沒有終點的報平安馬拉松裡，在嗎、很好，只是我們互相敷衍對方的安慰劑。並不是我們失去了真誠，而是麻木已吞噬了我們。因為沒有希望，所以放棄反抗；以為沒有反抗，就是代表和平。

　　我們都錯了，還錯的離譜。

　　最先找到他的，是另一位同期背包客，馬來西亞女孩阿娟。

　　她問我：「你知道阿Roy的事嗎？」

　　「怎麼？我已經好一段時間聯絡不到他了。」

　　「他自殺，但是又救回來了。」這是什麼晴天霹靂的消息？這段時間我到底錯過了什麼？

　　她接著又說：「聽說他在抗議的時候受傷，瞎了一隻眼，後來工作也丟了，又憂鬱症....我也是從其他香港朋友那邊聽來的。」

　　我趕緊搜尋 LINE 裡曾經和他的對話訊息，仍是停留在我們最後一次的對話時間。

　　我傳了訊息給他：「呼叫...再來越南玩吧！我舊的FB 沒有用了，聽Karen她們說你心情不好，現在也解禁了，就來散散心吧！」

　　「我被救回來了...剛醒。」他說，

　　「我不吵你了，我知道你現在一定很煩，心情平靜一點以後再回我阿！」

　　已讀，不回。

　　「覺得好一點了沒？現在如何了？」

　　這次，連已讀的訊息也沒有了。

　　這次，連阿娟的朋友也失去消息。

　　我們的聯繫，彷彿就斷在了最後已讀的那一刻。

　　看著那件帶去香港，卻沒有還他的水藍色外套，依然仍掛在衣櫃裡，我還可以再拿去還他一次嗎？我假裝他從未離開，只是再也沒有出現。

　　時間不能重來，歷史也沒有如果，但是，可以的話，拜託，請回我一個訊息，告訴我你很平安，讓我這個仆街仔飛去日本，為你抓一隻哥吉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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