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老莫，並不是什麼巧合，我很早就在臉書上追蹤他了，同是喜歡花花草草的人，很難不去注意他分享在網路上的那些美麗植株，而他本人，看起來就是個生活愜意、態度積極正向的大叔。
疫情前，還在日商公司上班的他，領著一份令人稱羨的薪水；太太則是某化學公司的小主管，以越南的標準來說，也算是高薪的工作了。
婚後，他們在市區買了一個社區建案的地皮，接著又蓋了一棟四層樓的房子；正好也是那幾年，中部遭強烈颱風侵襲，把太太老家的屋頂都給吹翻了，所以他們就索性也幫岳父岳母重新蓋了一間新房子。
「你知道嗎？蓋那間房子花了我二十億！」老莫用不置可否的語氣跟我說道。
二十億越盾是什麼概念呢？在那幾年，差不多是領基本薪資的階級需要工作五十年不吃不喝的錢。
「幾個人住啊？蓋這麼大一間？」儘管沒有親眼看過那間房子，不過直覺告訴我，那肯定是一間大房子。
「還有誰住？就他們二老住！」
顯然老莫對這樣的結果也有怨言，但我猜他只敢跟我說，未曾直接跟太太抱怨過。
「我老婆家是五個姊妹，岳父岳母從以前就一直被鄰居說生女兒沒用、沒有福氣；他們努力把孩子培養到去讀大學，還被嘲笑說浪費錢，不如趕快找人嫁了。蓋這間大房子，就是為了要跟鄰居炫耀，一吐當年的悶氣。」老莫解釋道。
這就對了，在這塊土地上，沒有比面子更重要的事了。
「蓋了這麼漂亮的房子，姊妹們怎麼沒有人回去和爸媽一起住？」
「鄉下地方，沒什麼好發展啊！她們現在全部都住在我和太太的家…… 」
老莫話還沒說完，我那口還沒有嚥下的水差一點就要噴了出來。
「什麼？其他四個妹妹都住在你們市區的那個家？我怎麼記得有兩個妹妹也早就結婚了？」
是的，因為我留意老莫的臉書好一段時間，他一提起誰是誰，我馬上就會回想起那些曾經被標註的臉龐。另外那兩個妹妹，不只已婚，連孩子都已經有了。
「沒辦法，她們說胡志明市才有好的工作機會，為了省房租，就全部都住進來了。」老莫解釋道。
「那兩個妹妹的老公呢？」
「在鄉下老家啊！」
這樣的故事任誰都不陌生，不過通常都是夫妻倆其中一方，為了改善家庭的經濟狀況，離鄉背景到其他國家工作；至於丈夫自己在鄉下老家，讓太太獨自帶孩子在城市生活，還讓姊夫照顧自己孩子的，就當作是我孤陋寡聞吧，還真是第一次聽到。
「所以啊，我每天早上上班前，就是開車送兒子和外甥、外甥女上學，然後下課再一起接他們回家。」老莫說道。
「什麼嘛…… 搞得像是你有三個孩子似的……」
「哎哎哎，這話可不能這樣說喔！」
老莫阻止我繼續說下去。看來，他這樣幫小姨子們帶孩子，鄰居的閒話應該也沒少聽到。
他接著又說：「你知道嗎？其實很多時候，連我都不明白自己在幹什麼……
「說是自己的家，裝潢和擺設都是她們姊妹們決定的。平常在家裡，若不是和我說話，她們幾個就會嘰嘰喳喳的用越文說話，她們笑什麼、或是吵什麼，我完全都不知道；雖然坐在同一張餐桌上，但我就像餐廳裡那個被併桌的客人一樣。
「還有還有，我連想要在自己家打赤膊、只穿一條內褲的自由都沒有……」
不知道老莫平時是否已經壓抑慣了，在他跟我抱怨這些不滿時，語氣憋屈到像是背後有五雙眼睛，正在氣沖沖的盯著他似的。
「你太太知道嗎？她不會想要有夫妻倆自己的空間嗎？」我問。
「我當然有跟她說過呀，我們甚至還因為這件事吵過幾次架。她總是說，她是大姊，不可能丟著自己的妹妹不管。」
我插嘴道：「連已經結婚的那兩個也要管？都孩子的媽了，也該為自己的生活負責了吧？」
「這你就不知道了，我太太對這兩個妹妹其實也頗有微詞，去年就跟她們攤過一次牌，叫她們要自立，還要她們的丈夫為自己的老婆和孩子多努力。
「結果呢，去年年底全家人一起去大叻玩，一位同行的友人在其中一天吃晚餐的時候，搞了一齣什麼年終的感恩真心話時刻。
「於是，兩個妹妹就輪流出來說，謝謝姊姊和姊夫這些年的照顧，然後細數以前五姊妹求學時期怎麼樣的窮困潦倒，一起擠在租來的閣樓裡共用一塊肥皂，又說知道這樣麻煩姊姊很不好，覺得惹姊姊生氣，現在像是要被姊姊給拋棄似的……
「搞到最後，五個姊妹全部抱在一起痛哭，說什麼永遠也不要分開之類的。從那次之後，我就再也不敢跟她提要那兩個妹妹搬出去的事了。」
是啊，老莫要是敢再提，那就太不識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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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疫情爆發，老莫被裁員了。
一個曾經領著令人稱羨的薪資的中年大叔，瞬間從雲端跌落到谷底。早就沒有話語權的他，沒了收入，又還能去哪裡？
他努力想要維持家計、撐起本來的生活品質，遊走在各企業之間，可惜，始終都沒有再找到和之前一樣的好工作。
又過幾年，他告訴我他們在協議離婚了，但是他太太為了讓他可以在越南居留，一起照顧孩子，所以還是暫時維持著法律上的婚姻關係。
老實說，我雖感遺憾、卻也不意外看到他們走到這一步。
壓力終是要找到出口的，老莫當年在講這些事情的時候，早就已經感受到他對生活的厭倦與無奈。
不是不愛，也不是不好，只是有些習慣真的無法適應；有些衝突，也不是靠溝通就可以弭平。
縱使全家人都知道他們離婚了，每年過年，他還是會開八小時的車，把這些「永遠」的家人一起載回那二十億越盾的老家去。
在那間他蓋起來的屋子裡，縱使他聽不懂任何一句話語，餐桌角落的那張椅子，也會永遠等著他的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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