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晃賣了父母給他的地,那是阿草工作二十五年不吃不喝才能賺到的數字。
賣地,不為什麼,就是要在剩下的土地上可以蓋一間房子;這間新房子,不只要能遮風避雨,還要夠氣派,日後親朋好友到訪,才掛得住面子。
那麼,要什麼樣的房子才夠氣派呢?工頭阿土算了一下,說,交給他來蓋,只要阿草工作十二年半不吃不喝的薪水就可以完成。阿晃聽了,喜出望外,前陣子還聽別人講最近萬物齊漲,房子蓋完恐怕也沒剩錢,但是想不到經過阿土的推算,只要賣地一半的錢就可以蓋完,如此一來,他還有剩下一半的錢可以自由運用。
「決定給阿土做的話,是不是要簽個合約比較好?」阿草問道。
「你一個女人家懂什麼工程?金額又不是很大,簽什麼合約?」阿晃怒斥道。
阿草的提議讓他在外人面前顯得不夠大氣,等於是直接拆了他的檯子。
「要我跟你說多少次?你丟丈夫的臉也等於就是丟你這個妻子的臉!到底懂不懂?」阿土離開以後,阿晃轉身又繼續對阿草訓斥道:「你自己不要臉沒關係,但是別忘了,你這樣的行為就是把整個家族都給出賣了。」
阿草想起了去年雨季,騎車打滑跌進路邊正在凹堆肥的雞糞堆,好心的鄰居通知了她的家人,然而阿晃和公公看到她的第一句話,不是關心她摔車有沒有受傷,而是指責說,丟臉,讓街坊鄰居看他們家媳婦搞出來的笑話。
她默默地從糞堆裡爬起,再獨自把車牽起來,慢慢的騎回家。雨還是持續下著,路還是很滑,但是那都無所謂了,反正都已經髒了。
阿晃唯一幫的忙,就是在她進屋子前,用水管遠遠的幫她把身上沾到的雞糞給沖掉,然後讓她回娘家,帶著沖不淨的臭味,放一天不用盡妻子義務的假。
摔到糞堆裡,並沒有想像中的疼,倒是雨大到她不記得自己到底有沒有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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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錢的事,阿晃答應的出乎意料之外的爽快。
把賣地的錢,分別各存一半在夫妻倆的戶頭裡,需要用錢的時候,不用互相等待,就可以獨立操作,看起來對阿草也是比較有保障。
「喂,阿草,你轉帳到阿土的戶頭裡,他需要先買資材。」阿晃說。
「轉多少?」阿草問。
「他說全部的一半。」
「還沒有動工就要先付一半?」
「不然你自己去跟阿土說。」
阿晃滑著手機,看著無腦的短片,心思完全不在蓋房子的事情上。
阿草打電話和阿土談了一下,最後達成協議只要先轉三分之一即可。還好,阿晃沒有意見,她甚至不確定他有沒有聽進去她的報告。
雖然錢是夫妻各存一半,但阿晃還是喜歡叫阿草轉帳,除了三分之一的工程款,零碎的家用支出,還有一些有的沒有的,阿草的網路銀行 APP 從來沒有像這陣子這麼多訊息過,因為她過去所賺到的薪水,只是剛好夠夫妻倆和兩個女兒的日常開銷所用。
幾天後,正在公司上班的阿草,被阿晃用連環 call 硬是給叫了回去,原來是阿土實際來丈量土地的時候,發現預定蓋房子的地方坡度過大,所以需要額外買土來填平,重新整地打地基。
不多,預計蓋三十坪的房子,再加上週圍預留的空間,土量和工錢只需要全部賣地的錢的五分之一,也就是阿草工作五年不吃不喝的薪水。
夫妻倆討論以後,知道這筆費用不能省,所以也只得答應了,但是任何的工程,在承接以後又開出要追加百分之四十的預算,是非常要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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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賣地以後,阿晃就沒有一天有出去工作。他父母給他的地有一甲,現在賣掉了六分,剩下的四分地讓他覺得意興闌珊。很顯然他忘了年初隔壁村鄰居阿海的事,托國際咖啡豆價格暴漲的福,阿海前一年用四分地的咖啡淨賺了阿草工作兩年半不吃不喝的薪資。
阿晃在婚後從父母那拿到的一甲,也有十個年頭了,一定是老天爺搞錯了什麼,不然為何十年過去了,除了賣地的錢,他的存款仍然一無所有?
叭、叭、叭!幾台機車騎到了阿晃老房子的屋外,原來是他的朋友們來了。
「阿晃喲!走!去喝咖啡,順便玩幾局牌吧!」其中一人從屋外喊道。
誰說阿晃沒有工作的?交際應酬就是他的工作阿!沒有幾個親近的朋友,遇到事情的時候,誰還會來幫忙?
這段期間,這些朋友幾乎每天都來找他,他們一起去喝咖啡、抽煙、打牌,小賭怡情,當然都是最有錢的阿晃買單,那可是阿草工作二十五年不吃不喝才能賺到的錢呢!
通常,阿草早上六點半送兩個孩子去上學,七點去上班;四點下班買完菜、接兩個孩子放學,直到開始煮晚餐,阿晃才從外面回來。
他說,四分地沒有什麼適合耕種的,旁邊新家施工的地方卡車進進出出,整地的怪手又很吵,家裡實在待不住,所以他就和朋友一起出去避難。
阿草什麼話都沒有說。是不想說?還是覺得說了也沒用呢?她除了沒有自己的房子,也沒辦法自己一個人生出兩個孩子外,她的生活幾乎完全不需要依靠這位名義上的「丈夫」幫忙。
她不聰明,又總是特別的忙碌。
她不是沒有情緒,只是單純的忙到沒有心思去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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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阿草在上班時間被阿晃打電話叫了回家。
阿土說需要付工資給工人,所以要求把剩下的工程款結清。
阿草看著正在施工的房子,牆是有了,但是屋頂卻還沒有蓋上去,阿土的工班有一天沒一天的做,隨著離雨季越來越近,可以施工的時間也越來越短,她一直壓抑在心底的那份憂慮和焦急,突然變得既龐大、又無奈。
「屋頂都還沒有蓋,算不上是完工,這樣的話還不能結清喔......」她用有一點顫抖的聲音說道。
面對兩個向她討錢的大男人,她明明知道自己是對的,但卻又感到好膽怯,好委屈。
「叫你結清就結清,還囉嗦一堆做什麼?」阿晃又不耐煩了。
「不然看你方便,能付多少就先付多少吧!」反而是討錢的阿土,察覺眼前的氣氛不妙,主動幫阿草緩頰。
「我再轉給你總工程款的三分之一,最後的三分之一等最後都完工以後再結清。」
「好、好,你們方便就好。」阿土說道。
於是,收到錢後的阿土,整整超過一個星期的時間沒有再來施工。
阿草請熟知這一行的朋友去打聽了一下,才知道原來是阿土的工班同時接了好幾個不同的建案,在其他地方因為進度落後,所以被雇主扣下工程款,並揚言若不先把他的房子給蓋完,就要阿土好看,讓他以後別想繼續在這個業界混下去。
阿土被逼急了,只好把所有工人聚集起來,多付加班費也要把那間房子蓋完。
在鄉下地方蓋房子,並不是所有雇主都像阿草那樣好說話,拖欠工程款的大有人在,也少不了找各種理由扣工錢的;當然,工班也不是吃素的,若是遇到難搞的雇主,造成工作情緒不佳,留下一些瑕疵也就很合理了吧?
雇主不相信工班會好好做事,工頭也不相信雇主會乾脆付錢;這種口頭上的約定,既不是合作,也不是買賣,而是一場爾虞我詐的角力。
不過阿晃並不想聽阿草的解釋,並認定是她不願意把錢結清,才會被阿土找麻煩,故意把工作的進度放慢。然而按照阿晃的邏輯,阿土也有不對,但是他卻不敢直接去找阿土發難,反正都是阿草的錯,只要用力怪她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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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剛賣地的時候,阿晃曾經答應讓剩下的四分地登記夫妻共同持有,但是實際賣了以後,阿晃卻遲遲沒有行動,阿草也不好意思再去要求他。畢竟這塊地是他們結婚時,公婆送給他們「夫妻倆」的結婚禮物,若是只有單純登記在自己的兒子名下,也是很合理的。
不過真正讓阿草感到心碎的,是賣掉那六分地、重新申請剩下四分地的紅皮書時,地政人員無意間透露的訊息:地雖然是在阿晃的名下,但是實際上還有登記指定繼承,而繼承者不是別人,正是阿晃的爸爸、也就是阿草的公公。
按照法律規定,在沒有指定繼承的狀況下,若是阿晃不幸往生,第一順位的法定繼承人就是阿草和兩位女兒,但是若指定由公公繼承,那母女三人就完全沒有繼承的權利,更遑論於用婚後夫妻共有的論點去主張什麼。
在其中一次夫妻吵架的時候,阿草終於忍不住跟阿晃提起這件事,阿晃就像是有一道見不得人的瘡疤突然被阿草給揭開了一樣,當場暴怒:
「地本來就是爸爸和媽媽的,登記他們繼承你是在不高興什麼?
之前就說過要是有兒子的話,地就直接登記在兒子的名下,誰叫你生兩個都是女兒?
我還沒死你就在吵繼承的問題,怎樣?你是要咒我早一點去死嗎?還是想要離婚分財產?」
阿草幾乎已經不記得自己為何會和這個男人在一起,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然後又躺在同一張床上、還生了兩個孩子。
她想到更久以前,第一次遇到這個男人的情境。那年她十八歲,這個男人三十歲,散發著成熟男子才有的穩重與風趣。他說,在這個男人平均二十歲出頭就結婚的地方,他到三十歲都還沒有對象,一定就是為了要等待這個命中注定的她。
她相信了,也把自己的貞操給了他。
然後,阿晃就跟收了三分之一貨款的阿土一樣,阿草迎來了超過一個星期的沉默。
她像個需要向人乞食的哈巴狗,獨自到了阿晃的家外,找不著人,最後才又到了他常去的咖啡攤見到了他。
「我從來沒有過別的男人,你要負責......」
她記得婚禮上公婆的臉臭的跟什麼一樣,那個看似年輕不懂世事的女孩,就像隻搶了他們寶貝兒子的狐狸精,把他迷的團團轉,一定是貪圖他們家的土地才會跟他在一起。
他們恨不得去找個法師,把她這個橫空出世的妖精給收了。
眼下,這一切都合理了,過去的她怎麼就是想不通呢?
她記得,知道懷女兒時阿晃的冷漠與公婆的冷嘲熱諷,也記得生完孩子以後,皮膚和身材最糟糕的時候,阿晃是怎麼樣的避著她,不願意和她同時一起出現在公共場合。
過去,她只是個小他一輪的陶瓷娃娃,是他得以顯示男性氣概的幼齒戰利品;現在,則是他用來迴避家務和承擔任何責任的代罪羔羊。
「當初是你自己死心眼要來找我的,我可沒有逼你要嫁給我喔!」
阿晃從來沒有這麼說。
但是阿草知道他的心裡就是這樣想,只有他永遠是對的,是她自己要倒貼他的,所以若是有衝突,也是阿草要自己滾,他可以使勁的耍賴,完全不用承擔把妻子給氣走的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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