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虛短篇故事集 - 一場為你而奏的夢

　　三樓的書房傳來了悠揚的琴聲，是如歌的慢板，主奏的旋律冉冉響起，連綿延展，沒有無謂的控訴和抽泣，宛如一段令人舒心的低語。儘管沒有鋼琴伴奏，彷彿也聽到了琴絃之外，學長那溫柔、殷切的心情。

　　這場為我而奏的迷你獨奏會，聽眾只有我、牆上的布穀鳥鐘，窗邊的無名小草、和鋼琴上除濕用的 Hello Kitty 。

　　「如何？感覺回來了嗎？」

　　最後一個音符的殘響在空氣中消散後，學長放下琴和弓，語帶關懷的問。

　　「聽你拉這麼美的音樂，我壓力更大了。」

　　對於學長，我其實非常的感激，聽完他的演奏，確實令人放鬆了不少，但是想到自己無論如何都無法企及的技巧與音色，頓時又沮喪了起來。

　　有時候，真希望自己只是一個單純享受音樂的聽眾，只要坐在台下靜靜地閉上眼睛，讓心跳隨著樂曲律動就好；可是我的心偏偏又停不下來，總幻想著正握著琴弓與指板，然後又不斷的責怪自己平時沒有好好地按部就班。

　　聽我這樣回答，學長竟然笑了出來。

　　「來，把你的琴和弓拿起來，技巧和音色都是可以練的，我反而很喜歡你在一些樂句的處理上，能夠表達出那樣細膩的情感。」

　　聽了學長的話，我又再把琴夾了起來。就算他只是安慰我，能被這樣稱讚，內心還是非常的喜歡。

*********

　　我回想起第一次和學長的邂逅，覺得很感激命運是如此被安排。

　　那天團練結束，我為自己的落後感到非常的失望，儘管知道是因為琴齡較短，程度必然較差，但我還是覺得不能拿這個當作藉口。

　　學長看出了我的沮喪，便主動過來關心，然而他的安慰並不是傾聽我的煩惱、分析我遭遇的困難，更不是說些同理卻空虛的漂亮話。

　　「陪我玩一下吧！」

　　他一派輕鬆的說道，然後遞給我一份小提琴二重奏的樂譜，我默默的拿起了第二部的分譜來看，但馬上又被他搶了回去。

　　「你拉第一部，我拉第二部。視譜沒問題吧！」

　　我一時之間還沒有反應過來，應該是要讓他拉第一部才對吧？但是又覺得既然是學長的要求，就得乖乖的照辦。

　　接著，就發生了一場不堪回首的災難。

　　以往只要發生「災難」，我的老師就會給我最大的鼓勵和關懷。

　　她總告訴我，不要急、不要趕，只要每天按部就班，進步就會指日可待。我很感激她對我的耐心和包容，但是我總覺得再怎麼努力的練習，每次上課都像是一次次的辜負她的期待。

　　學長就不是這樣了。

　　「嗯......好像有一點慘。」

　　他的誠懇，反而讓我不覺得有受到傷害。

　　「對、對不起。」

　　「這樣看來，你一定事先花了不少時間在家準備團練的曲目了，」學長若有所思的說著，「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們可以每週找些時段一起玩！」

**********

　　其實，每次跟老師上課，都像是在為某種名為「上課」的儀式交差；拉空絃、音階和琶音、上週的作業、練習曲和小品、下課。

　　老師非常的盡責，不曾浪費任何時間在非關學習的事上，完全就是師者的風範。

　　學長就不一樣了，他嘴巴上說是一起玩，但是我知道，他還是希望透過某種程度的指導，來協助我跟上大家的腳步。

　　通常我們是約在琴房，偶爾會留在空教室，甚至還有一、兩次，他把我帶到操場的角落，或是公園的涼亭。

　　學長的玩法，並不總是需要把樂器拿出來。他說，爬山和動漫是他的最愛，我則喜歡窩在家看串流電影或讀些閒書。

　　他常分享聽音樂會的事，又或者跟朋友去到哪裡玩；問我有看到什麼有趣的電影或讀了哪本好書，說有機會也該找來看一看。

　　當然，當我們真的玩起樂器，也不簡單；他說，巴赫改編的創意曲是「尬掐」，施波爾則是「勾勾纏」。我演奏第一部的時候，他總是可以很完美的把我支撐起來；換他演奏第一部時，則是巧妙的將我牽起，一同把樂曲好好的奏完。

　　幾個月過後，本來的「災難」，已悄悄進步成「意外」；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一般，只有發生一點意外時，那才會是一場「意外」。

**********

　　那天，我做了一個夢，在夢裡的我，又做了一個喝酒的夢，在傍晚時分，醉到忘了回家的路。

　　布穀鳥的啼聲，吹散了繚繞在身邊的迷霧；明知是一場夢，卻捨不得醒來，不自覺地更深陷其中。

　　儘管我愛音樂，卻不曾覺得自己真的了解音樂，就像是常常聽著一個人在說話，卻依然無法明白那個人想的是什麼；或是以為懂了，結果又不是我們想的那般理所當然。

　　於是，每天反複的練琴，期望用浪漫來對抗現實，然而卻不能看穿，這個浪漫只要脫離實在，就會即刻消散。

　　我們是真的迷戀音樂，還是只迷戀自己的浪漫？

　　我抬頭看了一下那個布穀鳥鐘，確定它不會再來打斷這一次的夢。

　　弓搭上了絃，奏起了這幾個月來，不斷地引領著我前進的感動。

　　「佛瑞呀......」學長若有所思的說。「好耳熟，但是我忘記曲名叫什麼。」

　　笨蛋。

　　「沒什麼阿，一首小品而已，不太重要的曲子。」

　　「是嗎？我不知道你還有時間練這首曲子。」

　　「怎麼樣？至少已經不是一場災難。」

　　「早說過了，你拉得其實不壞。」學長一面說，一面把手伸了過來。「來，譜給我看看。」

　　看著他指尖上的粗繭，美妙的音樂，即是那樣日積月累的沉積而來；交到他手上的譜，我遲遲不想放開，因為故事仍未說完。

　　布穀鳥突然從那扇小門衝了出來，布穀、布穀，這次的夢，我決定就這樣做下去，不用再害怕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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