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LAMP綜合】CCX★HOPE IN THE FUTURE 《PART 3 殘留記憶的沙漏》 - 【番外篇➁】三十七年(下) (副題：老管家在妹之山家族的三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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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又過了幾天。

　　山田在整理少爺書房時，在書桌底下，發現了一小片錫箔紙。

　　不是糖果的包裝。是藥品的。

　　山田把那片錫箔紙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他認得上面的字，雖然是英文，但他見過。幾年前老爺身體不好的時候，醫生開過類似的藥。

　　止痛藥。而且是處方藥，不是市面上的普通止痛藥。

　　山田的手開始發抖。

　　他想起襯衫上的血跡，想起枕頭上洗不掉的痕跡，想起少爺種樹時顫抖的手和壓抑的咳嗽。那時他還以為只是累了。想起少爺上樓時在轉角停下的那幾秒。想起這些日子少爺越來越蒼白的臉、越來越少的飯量、越來越深的黑眼圈。

　　不是壓力。不是疲憊。不是不擅運動的笨拙。

　　少爺在痛。而且是很痛的那種。痛到要吃處方止痛藥，痛到會咳血，痛到連換枕頭套的力氣都沒有。

　　他不知道少爺得了什麼病，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不知道還能撐多久。但他知道，少爺把這些全藏起來了。藏在那張越來越白的臉後面，藏在那些「吃不下」的飯碗後面，藏在種樹時顫抖卻不肯讓人幫忙的手後面。藏在那個秘密女孩面前永遠溫柔的笑容後面。

　　那天深夜，山田端著一杯熱茶，輕輕敲了敲書房的門。

　　「進來。」

　　殘坐在窗邊的單人沙發裡。他沒有開大燈，只留了角落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到幾乎要貼上對面的牆。他手裡拿著一本翻開的書，但山田注意到，書頁已經很久沒有翻動過了。

　　山田將茶盤放在小几上，動作很輕，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茶杯是溫的，不是燙的——他已經習慣了，少爺最近喝不了太燙的東西。

　　「少爺，茶。」

　　「嗯。」

　　殘沒有轉頭。他看著窗外，那棵桃樹剛種下去不久，夜色裡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山田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沒有說話。他知道少爺在種那棵樹時，手在抖，虎口磨破了，卻不讓任何人幫忙。

　　他退到門邊，像往常一樣安靜地站著。這是他的習慣，如果少爺需要他，他在；如果少爺不想說話，他也不會打擾。

　　但今夜，殘開口了。

　　「山田桑，」殘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你說……一個人，如果記得另一個人不記得的事，那個人，是不是瘋了？」

　　山田的手在背後輕輕握了一下，又鬆開。他沒有立刻回答。

　　「少爺為什麼這麼問？」

　　殘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手裡的茶杯，熱氣裊裊上升，模糊了他蒼白的臉。山田注意到，少爺端茶杯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我有的時候，」殘的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分不清現在這個，是不是我想出來的。還是說……我想出來的，才是真的。」

　　房間安靜了很久。窗外有風，吹動桃樹的葉子，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山田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很穩：

　　「老僕在宅邸這些年，見過很多人。有的人活了一輩子，心裡只裝著一個世界——別人告訴他什麼，他就信什麼。那種人，不會問這樣的問題。」

　　殘沒有動。但那微弱的顫抖，似乎停了一瞬。

　　「但少爺您不同。」山田頓了頓，「您從很小的時候，就會坐在窗邊發呆。老僕那時不知道您在等什麼，現在……」

　　他沒有說下去。

　　殘轉過頭，看著他。那雙深藍的眼睛裡，有疲憊，有困惑，還有一種山田只在瀕死的人眼中見過的、近乎燃燒的執著。

　　「現在？」

　　山田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殘徹底愣住的話：

　　「老僕不懂什麼兩個世界。老僕只知道，少爺您那天種樹的時候，虎口磨破了，流血了，卻不肯停。您說要親手種。老僕那時在想——」

　　他抬起眼，那雙老邁的眼睛裡，是數十年沉澱下來的溫柔與銳利：

　　「——您為那棵樹流的血，是真的。您的手在痛，是真的。您看著那棵樹的眼神裡，那種……像是把所有力氣都用完了、卻還想再撐一下的感覺，也是真的。」

　　「如果那個世界是假的，」山田的聲音輕了下去，卻更清晰了，「您為什麼要為一個假的地方，流真的血？」

　　殘的呼吸停了。

　　他看著山田，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虎口的傷已經結痂了，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是真的。

　　痛是真的。

　　那棵樹，是真的。

　　那她呢？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窗外的月光落進來，照在茶几上那杯已經半涼的茶上。山田沒有催促，沒有追問，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像一棵老樹。

　　殘不知道過了多久，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話，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可是山田桑，如果那棵樹，是我用錯的力氣種出來的呢？」

　　山田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

　　「少爺，老僕活了這麼多年，學會了一件事——錯的力氣，種不出活的樹。」

　　他輕輕躬身：「茶涼了。老僕去換一杯。」

　　他轉身，走向門口。

　　身後，殘的聲音像一根快要斷掉的弦，在寂靜中顫了一下：

　　「……山田桑。」

　　山田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謝謝你。」

　　山田沒有回答。他只是推開門，走了出去。輕輕地把門帶上，站在走廊裡，閉了一下眼睛。

　　他知道，少爺沒有瘋。

　　少爺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走向那個他想去的地方。無論那裡是不是真的，無論那條路會不會把他燒盡，少爺都已經決定了。

　　而他能做的，就是讓那杯茶，永遠是溫的。

　　從那天起，山田開始每天熬粥。有時是白粥，有時加點山藥，有時放幾顆紅棗。他什麼都不問，什麼都不說。只是在少爺出門前多備一件外套，在書房多放一條毯子，在少爺回來時端上一碗溫熱的粥。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連蘇芳和玲都沒有。這是少爺的秘密，少爺選擇不說，一定有他的理由。山田只是守著，守著這些秘密，守著少爺最後的、拼盡全力也要護住的那點光。

　　（八）

　　真正看清那個女孩，是在一個深夜。

　　那天少爺臨時被老爺叫去應酬。山田知道少爺不想去，但老爺的命令，沒有人能違抗。

　　少爺出門前，與其說山田在玄關送他，倒不如說是老爺吩咐要他看著少爺上了車。少爺換了正式的晚禮服，金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那副完美的、無懈可擊的面具。但山田看見了他眼底的疲憊和厭倦。

　　「少爺，路上小心。」

　　「嗯。」

　　少爺正要出門，忽然頓了一下。他回頭，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廚房就在一樓，與玄關在同一層，隔著走廊便是，然後收回目光，沒有說話，轉身離開。

　　山田站在玄關，目送車燈消失在夜色中。

　　接著，老爺的秘書瀧川峻突然來電。

　　「山田先生，老爺有令，今晚徹底檢查宅邸各處。任何異常，立即回報。」

　　山田握著電話的手，微微一緊。

　　「是。」

　　他開始巡視。從一樓開始，逐層檢查。

　　他推開廚房的門。

　　燈亮著。

　　爐灶上擺著幾盤用保鮮膜仔細封好的菜，煎魚、玉子燒、味噌湯、幾碟小菜。擺盤不算精美，甚至有些隨意，但每一道都帶著手作的溫度。旁邊放著兩副碗筷。

　　山田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難怪少爺有時說不用準備晚餐。難怪食材總是莫名減少。難怪少爺偶爾回來的腳步，會比平時輕快。

　　有人在這裡，等著他回家。

　　山田退出廚房，繼續巡視。一樓正常。他沿著樓梯上到二樓。

　　書房的燈亮著。

　　少爺出門前，習慣關燈。這一點，山田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放輕腳步，走到門口。門虛掩著，他沒有推開，只是透過門縫望進去。

　　沙發上，一個女孩蜷縮著，睡著了。

　　她穿著那件山田在衣帽間見過的家居服。柔軟的淺色布料裹著她纖細的身體，那是少爺為她準備的、屬於她的衣服。那個尺寸，那些整齊排列的女裝，此刻都有了主人。

　　茶几上攤著課本和筆記，她大概是在做功課，等著等著就睡著了。山田看不清課本上的字，不知道她是幾年級。但他看得出，她很年輕。比少爺年輕很多。那種年輕不是妝容能掩蓋的，是骨子裡的、尚未被世事打磨過的青澀。

　　他的推測沒有錯。確實有一個女孩。一個普通的、會做飯、會在少爺書房裡做功課做到睡著的女孩。

　　然後他看見了她手裡握著的東西。

　　桃花玉佩。

　　不是複製品。是真品。

　　少爺從小貼身佩戴、從不離身的那枚桃花玉佩。

　　山田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滯了。

　　他記得少爺五歲那年第一次戴上它的樣子，小小的手攥著玉佩，不肯放開，彷彿那是他與什麼人之間的約定。二十多年來，那枚玉佩從未離開過少爺的身邊。洗澡時戴著，睡覺時戴著，出席任何場合都戴著。那是少爺最珍視的東西，比任何家族信物都更珍貴。

　　現在，它被這個女孩握在手裡。

　　不是借給她看一看，不是放在她身邊陪著她。是她握在手裡，在睡夢中也不肯放開。而少爺，少爺把這枚玉佩給了她。把自己的命給了她。

　　山田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女孩沉睡的臉。她的眉眼舒展，呼吸均勻，嘴角還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合身的家居服裹著她纖細的身體，那是少爺為她準備的。她穿著它，蜷在少爺的書房裡，握著少爺的玉佩，等著少爺回家。

　　他想起少爺種那棵桃樹時顫抖的手、壓抑的咳嗽、固執的模樣。想起少爺說「這棵樹，我要親手種」時，那雙眼睛裡近乎燃燒的決絕。想起少爺襯衫上的血跡、枕頭上洗不掉的痕跡、偷偷吃的止痛藥。

　　現在他知道了。

　　少爺等的，從來不是那些人。

　　少爺等的，就是眼前這個女孩。

　　為了這個女孩，少爺連種一棵樹都要拼盡全力。為了這個女孩，少爺把最珍視的玉佩給了她。也是為了這個女孩，少爺寧可與整個世界為敵。

　　而為了這個女孩，少爺連自己的身體在垮掉，都沒有告訴任何人。

　　山田輕輕退後，無聲地離開了書房門口。他沒有推門，沒有驚動她。

　　然後，他拿起電話，撥通了瀧川峻的號碼。

　　「瀧川先生，宅邸一切正常。沒有異常。」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掛斷了。

　　山田放下電話，站在走廊裡，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窗外，月光灑落。那棵桃樹在後花園裡靜靜佇立，枝頭的花苞，含苞待放。

　　（九）

　　天快亮的時候，少爺回來了。

　　山田照常在玄關迎接。少爺的臉色很差，眼底有疲憊的痕跡，身上帶著酒會殘留的氣息，香水、雪茄、還有那些他不願沾染卻不得不沾染的東西。

　　但少爺進門的第一件事，是看向二樓的方向。

　　「少爺。」山田輕聲開口。

　　少爺頓住腳步，回頭看他。

　　山田微微躬身，語氣平靜得像在匯報一件日常瑣事：「少爺，您出門時，書房的燈忘了關。我已經上去看過了，幫您關了。下次請留心。」

　　少爺愣住了。

　　那雙疲憊的藍眼睛裡，先是困惑，然後是驚訝，然後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光芒。感激、歉疚、如釋重負，還有山田從未在少爺眼中見過的、近乎脆弱的信任。

　　「山田桑……」少爺的聲音有些啞。

　　山田沒有等他說完。「少爺，要先用餐嗎？」

　　少爺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很真。

　　「好。」

　　山田側身讓路。少爺經過他身邊時，腳步明顯快了許多，幾乎是小跑著上了樓梯。

　　山田站在玄關，沒有回頭。

　　他知道少爺會推開書房的門，會看見那個蜷在沙發上睡著的女孩，會走過去，輕輕把她抱起來。他知道那些。

　　他不需要看見。

　　（十）

　　後來的事，來得太快。

　　老爺親自來了。

　　那個夜晚，山田站在走廊的陰影裡。他看不見房間裡發生的事，門關著，但他聽見了一切。

　　他聽見少爺的聲音。

　　那是山田從未聽過的、少爺的聲音。

　　在他記憶裡，少爺永遠是溫柔的、從容的、不會對任何人發怒的。即使被老爺訓斥，也只是沉默地承受。即使面對最難纏的對手，也只是微笑著周旋。他以為少爺不會生氣，或者說，他以為少爺把所有的脾氣都磨沒了。

　　但此刻，他聽見了。

　　那是從胸腔最深處爆發出來的、壓抑了整個人生之後的、瀕臨破碎的聲音。

　　「她不是『玩意兒』！她是我要娶的人！你沒資格這樣侮辱她！」

　　山田站在走廊裡，渾身僵硬。

　　他聽見老爺冰冷的話語，聽見另一個男人，那個女孩的父親，憤怒的質問。他聽見物件被砸碎的聲音，聽見腳步聲、爭吵聲、混亂的拉扯聲。

　　然後，他聽見了一聲嘶吼。

　　那聲嘶吼不是憤怒，是絕望。是一個男人被從靈魂深處撕裂時，才會發出的聲音。

　　「小桃——！！！」

　　那是山田第一次聽見那個女孩的名字。

　　小桃。

　　山田站在走廊的陰影裡，渾身發冷。他想起那個蜷在書房沙發上的女孩，握著玉佩等他回家的女孩。想起少爺種的那棵桃樹，想起少爺眼睛裡重新亮起的光。

　　此刻，那些光，正在熄滅。

　　他聽見女孩被拖走的聲音，她的哭喊，她兄長的怒喝，她父親斬釘截鐵的命令。他聽見車門關上的聲音，引擎發動的聲音，車子駛離的聲音。

　　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走廊裡只剩下風吹動窗簾的聲音，和山田自己急促的心跳。

　　門開了。老爺走出來，腳步聲遠去。

　　老爺走過山田身邊時，停了一下。

　　那一眼，山田讀懂了所有。你什麼都知道，你什麼都沒說，你背叛了我。

　　沒有責罵，沒有質問，甚至沒有一個多餘的音節。

　　山田低下頭，沒有辯解。

　　他知道，這一天會來。

　　從他選擇沉默的那個夜晚起，他就知道了。

　　他沒有看見少爺。但他聽見了房間裡傳來的、壓抑到極致的、不似人聲的嗚咽。那聲音像一隻被生生撕開的野獸，在黑暗中獨自舔舐傷口。

　　山田閉上眼。

　　他想進去。他想像少爺小時候那樣，端一杯熱茶，輕聲說「少爺，沒事的」。但他知道，這次不一樣。這次的傷口，不是一杯熱茶能撫平的。

　　他只能站在那裡，聽著。

　　聽著少爺一個人在房間裡，用他從未聽過的、破碎的聲音，一遍一遍喊著那個名字。

　　小桃。小桃。小桃。

　　山田站在走廊裡，一直到天亮。

　　那扇門，再也沒有打開。

　　（十一）

　　之後的日子，山田再也沒有見過少爺。

　　餐點被送到二樓門口，原樣收回。醫生進進出出，臉上帶著那種職業性的、不透露任何訊息的平靜。二樓的那扇門，始終緊閉。

　　山田每天照常巡視宅邸，照常安排傭人們的工作，照常在二樓的樓梯口停留片刻，然後離開。

　　他沒有上去。他知道，上去了也沒有用。

　　一個月後，新的管家來了。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穿著筆挺的制服，表情恭謹得像用尺子量過，眼神卻冷得像冬天的鐵。他站在山田面前，遞上一封信。

　　「山田先生，這是老爺的一點心意。您服務妹之山家三十七年，勞苦功高。現在年事已高，該返鄉休養了。」

　　返鄉休養。

　　山田接過那封信，沒有打開。他知道裡面是什麼，一筆足夠他安度晚年的錢，和一張回老家的車票。

　　他最後一次走過宅邸的走廊。

　　廚房是冷的，水槽是乾的，那隻印著小熊的馬克杯不見了。一切都恢復成原來的樣子，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走到後花園，站在那棵桃樹前。

　　這個季節不是花期，枝頭只有綠葉，在風中輕輕搖動。

　　山田伸出手，觸碰了一下那些葉子。

　　他不知道少爺還能不能再見到那個女孩。他不知道那個叫小桃的孩子，那個少爺拼了命也要護住的女孩，現在在哪裡。他不知道老爺還會做什麼。他不知道少爺的身體，還撐不撐得住。而自己在有生之年還能不能再見少爺一面。

　　但他知道，自己做對了。

　　三十七年，他終於做了一件真正對的事。

　　他想起始少爺消失前，那雙空蕩蕩的眼睛。想起續少爺離開時，頭也不回的決絕。

　　但此刻，他想起的，是那個女孩被拖走時，始終望向少爺方向的眼神。

　　也許這一次，真的會不一樣。

　　（十二）

　　返鄉的火車上，山田靠著窗，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慢慢睡著了。

　　夢裡，有一個小小的身影站在走廊裡，仰著頭，用那雙乾淨的藍眼睛看著他。

　　「你是誰呀？」

　　他笑了。

　　「少爺，我叫山田。」

　　窗外，夕陽正濃。

　　那棵桃樹，他相信總有一天會開滿了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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