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我們沒有再說一句話。
陳浩默默地吃完了他的鰻魚飯,然後將盒子仔細地清理好,扔進垃圾桶。他沒有看我,也沒有碰我吃剩的那串焦黑的雞翼。他就這樣走進房間,關上了門。
門內,是他持續不斷的電話聲,語氣從最初的充滿希望,到後來的焦灼,再到最終的禮貌性道謝。我知道,他在為我奔走,動用他所有的人脈,試圖將我拉回原來的軌道。
門外,是我。和那股廉價油煙與高級醬汁混合、發酵後,令人作嘔的氣味。
我知道,我不能再等了。等待,只會讓他的失望和我的愧疚,一同發酵。
我等到晚上十點,這是夜市開始活絡,而巡邏的食環署職員可能稍微鬆懈的時刻。我將下午串好的、賣相較好的幾十串成品裝進保鮮盒,又買了一包即棄的炭。我沒有經驗,一切都只能憑藉著一股橫衝直撞的勇氣。
當我推著那台冰冷的金屬獸準備出門時,房門開了。
陳浩走了出來,他換下了西裝,只穿著簡單的T恤和短褲,臉上的疲憊卻比穿著西裝時更深。他的手上,還拿著那份我被解僱前做的、引以為傲的作品集。1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9ugruuqZh
「可欣,」他開口,聲音沙啞,「唔好去,好冇?算我求你。」1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TrEnFyufC
(可欣,不要去,好嗎?算我求妳。)
他沒有憤怒,只有懇求。1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hR9tWDYRF
「我問勻咗所有識嘅人,Hunter、舊同事、舊老細……而家個市道真係好差,好多公司都cut budget,甚至成個部門咁裁。」他將那份作品集放到桌上,像放下一個沉重的包袱。「唔係你唔夠好,係……係個世界變咗。我哋再諗下其他辦法,好冇?」1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owhqaI9b3
(我問遍了所有認識的人,獵頭、舊同事、舊老闆……現在市場真的很差,很多公司都削減預算,甚至整個部門地裁。不是妳不夠好,是……是世界變了。我們再想想其他辦法,好嗎?)
他的話,證實了我最深的恐懼。不是我被拋棄了,而是我所屬的那個世界,正在崩塌。
我走到他面前,看著他眼中的紅絲和無力感。1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MyKA5VgA6
「阿浩,我知你已經盡咗力。」我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就係因為咁,我先更加唔可以再等落去。我唔可以成為你嘅負擔,日日喺屋企,等你養。」1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VXDXADU6n
(阿浩,我知道你已經盡力了。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更不能再等下去。我不能成為你的負擔,天天在家裡,等你養。)
我推開門,走了出去。他的目光,像一根無形的繩索,緊緊地纏在我的背上,但我沒有回頭。
我選擇了離家不遠,但更龍蛇混雜的深水埗。我找到一個相對昏暗的後巷入口,笨拙地點燃了炭火。黑煙冒起,嗆得我連連咳嗽,眼淚直流。
羞恥感,像潮水一樣,一波波地湧上來。我過去是坐在辦公室裡,用鍵盤編織著虛假故事的「創意人」。而現在,我卻像一個等待施捨的乞丐。每一輛駛過的警車,都讓我心驚膽戰。
就在我幾乎要放棄時,一個身影出現在巷口。
是陳浩。
他不知在那裡站了多久。他看著我,看著我被油煙燻得灰頭土臉的樣子,看著我面前那無人問津的烤架。他的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複雜混合體——心痛、失望、陌生,還有一絲被公開處刑的羞辱。
他朝我走來,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上。1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u9otCcRvd
「返屋企啦。」他站在我面前,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懇求,又像是在命令。「就算搵唔到工,都唔需要咁樣作賤自己。我養得起你,我講過㗎!」1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OgSjmTTrA
(回家吧。就算找不到工作,也不需要這樣作賤自己。我養得起妳,我說過的!)
「你養我?」我抬起頭,炭火的熱氣蒸得我眼眶發紅,「然後呢?睇住你為咗供樓、為咗還債,一個人死撐爛撐?睇住你為咗我,放棄自己想做嘅嘢?陳浩,我愛你,所以我更加唔可以咁自私。」1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6uzi7mkIu
(你養我?然後呢?看著你為了房貸、為了還債,一個人死撐?看著你為了我,放棄自己想做的事?陳浩,我愛你,所以我更不能這麼自私。)
就在我們對峙的時候,兩個喝得醉醺醺的年輕人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1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cLkMPFopN
「喂,老細,呢個點賣啊?」其中一個指著雞翼問。
我愣住了。1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s7Y3lZODc
「十……十蚊一串。」我說出了第一個報價。
「咁貴?算啦,去第二檔。」他們轉身要走。
「等陣!」我急忙喊住他們,「八蚊!八蚊兩串!」
他們對望一眼,笑了。「好啊,要兩串。」
我手忙腳亂地將兩串烤好的雞翼裝進紙袋,遞給他們。其中一個年輕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二十元紙幣,塞進我手裡。
那張紙幣,帶著別人的體溫和酒氣,又舊又軟。
但當我的指尖觸碰到它的那一刻,一股電流竄過我的全身。
我成功了。我賺到了第一筆錢。不是靠學歷,不是靠履歷,不是靠坐在辦-公室裡,而是靠這雙手,這爐火,和這份被陳浩稱之為「作賤」的堅持。
我抬起頭,越過那兩個正在大口吃著雞翼的年輕人,看向陳浩。我將那張皺巴巴的二十元紙幣,舉到他面前。
我沒有說話,但我的眼神告訴了他一切。
這二十元,不是為了與他決裂,而是為了證明,我還能站起來,我還能為我們共同的家,貢獻一份力量,哪怕這份力量如此微不足道。
陳浩看著那張紙幣,再看看我眼中那份混雜著淚水與倔強的微光。他臉上所有的表情——心痛、掙扎、懇求——都在這一刻,凝固成了冰冷的、徹底的無力。
他明白,他再也拉不回我了。他所珍視的、保護的那個世界,已經徹底將我拒之門外,而我,也用一種他無法接受的方式,找到了新的入口。
他轉過身,沒有再說一句話,決絕地走進了深水埗的夜色裡,將我一個人,留給了這爐炭火,和這張二十元的重量。1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xtbfXDjlv
1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dpA59Hu5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