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著那台不銹鋼推車,走在回家的路上。它的輪子滾過凹凸不平的路面,發出「咯咯」的聲響。這聲音,像是我為我們共同的未來,敲響的另一種可能性。
回到公寓樓下,才是真正的考驗。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這頭金屬獸塞進那部狹窄的升降機。當電梯門在我身後關上時,鏡子裡的我,和身旁冰冷的推車,構成了一幅既荒誕又充滿決心的畫面。
我沒有鑰匙。我深吸一口氣,按響了門鈴。
門很快就開了。陳浩站在門口,一夜未眠的眼睛裡佈滿了紅絲。當他的目光越過我,落在走廊裡那台龐然大物上時,他臉上所有表情都凝固了,只剩下震驚與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可欣……」他開口,聲音沙啞,「你冷靜啲……你真係買咗?」1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ZK45TdHiU
(可欣……妳冷靜點……妳真的買了?)
我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沒有像我想像中那樣暴怒,沒有擋住門口。他只是沉默地盯著那台車看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會永遠這樣站下去。然後,他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有著我從未聽過的、沉重的無力感。
「……入嚟先啦。」他側過身,幫我扶著門,「擺喺走廊,會俾人投訴。」1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nNezPo7iy
(……先進來吧。放在走廊,會被人投訴的。)
我們兩人一前一後,費力地將這台車推進了我們狹小的家。當它終於安放在牆角時,整個空間彷彿都縮小了三分之一。它像一個沉默的證據,證明我們的生活,已經徹底脫軌。
陳浩靠在牆上,雙手插進頭髮裡。1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YfuNO6Vyy
「我知我阻止唔到你。」他低聲說,與其說是對我,不如說是在對自己宣告一個無奈的事實。「但你可唔可以應承我,只係試下?當係一個……一個過渡?我已經叫咗啲舊同事幫手留意,有啱你嘅位,我第一時間話你知。」1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vqt87j0Yo
(我知道我阻止不了妳。但妳可不可以答應我,只是試試?當作一個……一個過渡?我已經叫了些舊同事幫忙留意,有適合妳的職位,我第一時間告訴妳。)
他的話,像一張溫柔的網。我知道,他是真的在為我擔心,用他所能理解的、最好的方式。但他不明白,我不要被拯救,我要自救。
「阿浩,多謝你。」我走到他面前,輕聲說,「但我唔係玩下。我係認真嘅。」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掙扎。「點解要咁辛苦?我養得起你㗎,可欣。我哋慳啲使,捱一排,好快就過……」
「我唔要『捱』。」我打斷他,語氣很輕,卻很堅定,「我更加唔要你『養』。我哋係伴侶,唔係主人同寵物。呢件事,係我為自己做嘅。」
他沉默了。他看著我,眼神裡那份熟悉的愛意還在,但旁邊,卻多了一種他無法理解的、名為「陌生」的東西。
那天下午,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電話聲斷斷續續地傳來。我知道,他還在為我鋪設那條他認為「正確」的後路。
而我,則在那個轉身都困難的廚房裡,開闢我的新路。
我笨拙地處理著食材,雞皮滑溜,冬菇易碎,我的手指很快就被竹籤劃出了幾道細小的傷口。血珠滲了出來,混雜在肉的腥氣裡。
我沒有炭,只能用平底鍋,倒上油,開了火。
「滋啦——」
濃厚的油煙瞬間充滿了整個蝸居,抽油-煙機發出無力的轟鳴。很快,整間屋子都瀰漫著一股廉價的、混雜著肉焦味和油耗味的氣味。
就在這時,房門開了。陳浩走了出來,他已經換上了一身筆挺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顯然是要去參加一個重要的晚間應酬或會議。
他站在那裡,看著烏煙瘴氣的客廳,和我手忙腳亂的背影,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又嘆了一口氣,轉身拿起公事包。
「我今晚可能好夜返。你自己……小心啲爐火。」他說完,便匆匆離去。
我獨自一人,繼續與那些不聽話的串燒搏鬥。不知過了多久,門再次被打開。
陳浩回來了。比我想像的要早。他脫下西裝外套,臉上帶著無法掩飾的疲憊,手上提著一份冒著熱氣的日式外賣,是我最喜歡的那家店的鰻魚飯。
他將外賣放在餐桌上,推到我面前。1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SJG1T3VQQ
「食啲嘢先啦。」他說,「你成日冇食嘢。」1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8eAVuNqlR
(先吃點東西吧。妳整天沒吃東西了。)
濃郁的蒲燒醬汁香氣,與空氣中廉價的油煙味,形成了一種荒謬的對比。
我搖搖頭,舉起一串被我煎得半生不熟、部分焦黑的雞翼。1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RkRbJPoe5
「唔使,我食呢個。」我對他說,「我要試下自己嘅出品,究竟係咩味道。」1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2fxvLIA1A
(不用,我吃這個。我要試試自己的出品,究竟是什麼味道。)
我當著他的面,咬了一口那串失敗品。又韌、又乾、帶著焦苦味。難吃得讓人想哭。
陳浩就那樣看著我,一句話也沒說。他默默地打開那盒精緻的鰻魚飯,拿起筷子,卻沒有動口。
我們兩個人,在同一個空間裡,被一股無形的牆隔開。牆的這邊,是我手中那串難以下嚥的、代表著我卑微起點的串燒。牆的那邊,是他那份代表著我們再也回不去的、體面生活的鰻魚飯。1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zgSZd7s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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