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裝著封口費的紅包，我沒有讓它碰觸到我從烤肉檔賺來的任何一張鈔票。我將它藏在衣櫃最深處，一個我從來不用的舊手袋裡。彷彿這樣，就能將那份骯髒與我賴以為生的辛勞隔離開來。
但我騙不了自己。
第二天晚上，我照常推著車去開檔。空氣中的氣味、人流的嘈雜、炭火的溫度，一切都和往常一樣。但我變了。
我看到萍姐，她對我點了點頭，眼神卻不再停留。我看到那些曾經會和我閒聊幾句的鄰檔小販，如今只是遠遠地朝我笑笑，便轉過頭去。黃牙男那句「林小姐，你係聰明人」，像一道無形的聖旨，在這條街上為我劃出了一個專屬的、孤獨的真空圈。
我不再屬於這裡。我只是暫時寄居在此。
收檔回家時，我的心情前所未有的低落。烤肉賺來的錢，第一次讓我覺得輕飄飄的，沒有實感。它太乾淨了，乾淨得像一個謊言。
推開門，陳浩正坐在客廳，但他沒有在看電腦。電視開著，正在播放晚間新聞。他一臉凝重地看著螢幕，眉頭緊鎖。
「你返嚟喇。」他看到我，聲音有些沉。「你睇下呢單新聞。」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kihD0Wj9X
（你回來了。你看一下這則新聞。）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電視畫面中，是一間被燻黑的店鋪，門口的鐵閘已經變形，周圍拉起了警方的封鎖線。記者正在報導，說昨晚深水埗一間車房發生火警，消防認為起火原因有可疑，警方已將案件列為縱火案處理。
我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1Hvtvmusi
——「幫間車房，檢查下啲車夠唔夠安全。」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Oz9BdGLSe
發哥那溫和的聲音，在我耳邊轟然炸響。
「呢個世界真係痴線。」陳浩憤憤不平地說，「深水埗呢區，成日都係咁。為咗收地，為咗趕人走，咩卑鄙手段都用得出。呢啲咪就係我成日同你講嘅，冇王管嘅黑暗面！」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ChYskrXRv
（這個世界真是瘋了。深水埗這區，整天都是這樣。為了收地，為了趕人走，什麼卑鄙手段都用得出來。這就是我整天跟你說的，沒有王法的黑暗面！）
他義憤填膺，充滿了一個正直公民應有的憤怒。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jjkXewh8d
而我，站在他身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7DFL00xFo
因為我不是一個旁觀者。我口袋裡那個紅包的厚度，與這場火災的熱度，是成正比的。我是知情者，是沉默的共犯。我賺的封口費，沾著這間車房的灰燼，和那個我們素未謀面的老闆的恐懼。
「Ke-yan，你做咩唔出聲？」陳浩終於察覺到我的異常。「你係咪嚇親？唔使驚，我哋又唔係……」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modVd5oRK
（Ke-yan，你為什麼不說話？你是不是嚇到了？不用怕，我們又不是……）
他的話，像一根針，刺破了我緊繃的心理防線。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6ncS9AZCO
「你唔明！」我幾乎是吼了出來，聲音因為壓抑而顫抖。「你根本就唔明白！」
他被我的反應嚇了一跳：「我唔明白啲咩啊？」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xjj1PjHAo
（我不明白什麼啊？）
「你坐喺呢度，睇住電視，就可以好乾淨咁去譴責所有嘢！」我指著電視，也指著他，指著這個我再也回不去的、非黑白分的世界。「你可以好輕易咁去劃分光明同黑暗，但你知唔知，有時為咗生存，人係要企喺條界線上面！你知唔知有啲錢，係要用油煙同尊嚴去換！你嗰啲PowerPoint，你嗰啲商業模型，喺呢度，連一張廁紙都不如！」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fe3nQIH7X
（你坐在這裡，看著電視，就可以很乾淨地去譴責所有事情！你可以很輕易地去劃分光明和黑暗，但你知不知道，有時候為了生存，人是必須站在界線上的！你知不知道有些錢，是要用油煙和尊嚴去換！你那些PowerPoint，你那些商業模型，在這裡，連一張衛生紙都不如！）
我的話，像一顆顆子彈，射向他。我知道這不公平，我知道我在遷怒。但我控制不住。他的「乾淨」，在此刻，變成了一種對我「骯髒」的無聲指控。
陳浩徹底愣住了。他看著我，眼神從震驚，慢慢變成了受傷和困惑。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SZ4qD3w35
「我……我只係關心你。我唔想你喺一個咁複雜嘅環境……」
「關心我？」我冷笑一聲。「你關心嘅，係你心目中嗰個林可欣，嗰個可以同你一齊喺中環寫計劃書嘅女人！你根本接受唔到我而家咁樣！」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PAkWIpG3N
（關心我？你關心的，是你心目中那個林可欣，那個可以和你一起在中環寫計劃書的女人！你根本接受不了我現在這個樣子！）
客廳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電視裡記者的聲音還在繼續，但我們誰也聽不進去了。
我們之間，那道靠謊言和默契維持的牆，終於塌了。露出來的，是兩個已經無法互相理解的靈魂。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在口袋裡輕輕震動了一下。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3FkIsjHll
我像被燙到一樣，拿了出來。
是一條訊息，來自那個沒有名字的號碼。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YjY9973a4
訊息很短，卻像一道最終的判決。
「發哥話，西九龍嗰個活化項目，需要一個社區聯絡主任，負責同商戶溝通。佢覺得你個背景好適合。聽日下晝三點，過嚟見我。」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osFLn6T8s
（發哥說，西九龍那個活化項目，需要一個社區聯絡主任，負責和商戶溝通。他覺得你的背景很適合。明天下午三點，過來見我。）
我抬起頭，看著對面一臉受傷的陳浩。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smitMwYeN
再低頭，看著手機螢幕上那段冰冷的文字。
一個是回不去的、乾淨的過去。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tqpFJ2pmK
一個是看不見底的、骯髒的未來。
而我，就站在這兩者之間，無路可退。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0u0ytygJ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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