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幾乎沒有睡。
我反覆檢查著為發哥準備的宵夜。雞翼、牛丸、豬頸肉、翠玉瓜、冬菇。每一樣都只準備了三串,不多不少,正如萍姐所吩咐。我沒有用我那辛辣惹味的秘製醬汁,而是選擇了一種更溫和的、以蜜糖和醬油為基底的照燒風味。
在未知的猛獸面前,收起自己的爪牙,是生存的本能。
晚上九點,我提著一個乾淨的白色外賣盒,準時出現在燈柱下。萍姐已經在等我,她換下了一身油膩的工作服,穿上了一件普通的深色外套,看起來像任何一個準備去逛夜市的普通婦人。
「跟我嚟。」她沒有多餘的話,轉身就走。1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YyhyGxBAD
(跟我來。)
我們沒有走向那些龍蛇混雜的後巷,反而走進了旁邊一棟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舊式唐樓。樓梯間的燈光昏黃,空氣中瀰漫著潮濕和陳舊的味道。我們一路沉默著,爬了五層樓。
萍姐在一扇殘舊的綠色鐵閘前停下,輕輕敲了三下。
門開了。開門的,正是那個黃牙男。他看了我一眼,然後對萍姐點點頭,讓我們進去。
屋內的景象,完全超出了我的想像。
這裡沒有我想像中的關公像,沒有麻將桌,沒有成群的紋身大漢。這只是一個極其普通的、甚至有些狹小的住宅單位。客廳裡放著一套老舊的布藝沙發,牆上掛著一幅已經褪色的風景畫。
一個約莫五十多歲的男人,正坐在沙發上,專注地看著電視。電視上播放的,不是足球,不是新聞,而是一部關於非洲獅群的紀錄片。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白色「雞仔嘜」汗衫,一條灰色運動短褲,腳上趿拉著一雙藍色人字拖。他身材微胖,頭髮有些稀疏,臉上帶著和藹的、彷彿鄰家大叔般的微笑。
如果不是萍姐在他面前微微躬下的身子,和黃牙男那畢恭畢敬的站姿,我絕不會將眼前這個男人,與那個掌控著整條街生殺大權的「發哥」聯繫在一起。
「發哥。」萍姐低聲說。
發哥的目光,終於從電視螢幕上的獅子,轉移到我們身上。他先是看了萍姐一眼,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它不像惡棍那樣兇狠,不像商人那樣精明。那是一雙極其平靜的、彷彿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就像紀錄片裡那頭雄獅,慵懶地趴在草地上,但你知道,牠能在任何一瞬間,爆發出致命的力量。
「你,就係林可欣?」他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但很溫和。1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p1i28aMp8
(你,就是林可欣?)
我的心臟,漏跳了一拍。1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B57TBuMRU
他知道我的名字。
「係,發哥。」我低下頭,將手中的外賣盒,畢恭畢敬地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他沒有立刻打開,只是繼續看著我。1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fgpSG3e9v
「聽萍姐講,你以前喺中環返工?」1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EQp6SnLjY
(聽萍姐說,你以前在中環上班?)
萍姐的臉色微微一變。我這才意識到,我的背景,早已被她調查得一清二楚,並作為情報的一部分,呈報了上去。
「係。」我只能回答。
「中環好啊,乾淨,企理。」他笑了笑,那笑容卻讓我背後發涼。「點解要走嚟呢度,整到自己周身油煙?」1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KSOhI14Os
(中環好啊,乾淨,體面。為什麼要跑到這裡來,搞得自己滿身油煙?)
這就是考試。1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HB61P5lBg
考題不是我的烤肉,而是我的動機。
我深吸一口氣,腦中閃過無數個答案。為了夢想?為了自由?那些在中環精英面前可以侃侃而談的詞彙,在這裡,只會顯得虛假而可笑。
「為咗生存。」我選擇了最誠實,也是最卑微的答案。
發哥臉上的笑容,似乎多了一絲真實的溫度。他終於伸出手,打開了那個外賣盒。烤肉的香氣,瞬間在狹小的客廳裡瀰漫開來。
他拿起一串雞翼,沒有立刻吃,而是湊到鼻子前,聞了聞。1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T6ZFnspyj
「你冇用你平時隻辣醬。」他不是在問,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驚發哥你……食唔慣。」1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jr2NgiSM6
(我怕發哥你……吃不慣。)
「哈哈哈。」他忽然笑了起來,指著電視上那頭正在撕咬獵物的雄獅。「你估我會好似佢咁,淨係鍾意食生肉?」1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rIMmYcqjm
(你以為我會像它一樣,只喜歡吃生肉嗎?)
他咬下了一大口雞翼,慢慢地咀嚼著。客廳裡只剩下電視紀錄片的旁白聲,和他咀嚼食物的聲音。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他吃完了一整串,將竹籤放在桌上。1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F2F70CV9p
「萍姐,你今次,搵到個好幫手。」他對萍姐說。
萍姐緊繃的身體,明顯鬆弛了下來。
然後,發哥的目光,再次回到了我的身上。1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YguQ20bpx
「啲嘢,唔錯。但你個人,比啲嘢,更加有趣。」1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iwbhfaAHa
(東西,不錯。但你這個人,比東西,更加有趣。)
他拿起紙巾,擦了擦嘴。1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VracVfNEa
「下個禮拜二,我有班朋友要傾啲嘢。我唔想出街食。」他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你,過嚟我度,幫我煮一圍。材料我會準備好。你淨係需要帶你個人,同你對手過嚟。」1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GYnYD1MlS
(下個禮拜二,我有一群朋友要談點事。我不想出去吃。你,到我這裡來,幫我做一桌菜。材料我會準備好。你只需要帶你的人,和你的手過來。)
這不是一個請求。這是一個命令。1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OtxmmaFV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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