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客廳裡瀰漫著一種冰冷的沉默。
陳浩睡在沙發上,背對著我,像一座拒絕溝通的島嶼。我沒有叫醒他。我們之間,已經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我用昨天賺來的那二十元,加上自己僅剩的一點積蓄,去街市買了最便宜的雞翼和豬頸肉。備料、串籤,我的動作比前一天熟練了些,但每一下,都像在加固我與這個家之間的圍牆。
晚上十點,我再次推著我的戰車出門。
這次,我沒有選擇昨晚那個完全無人的巷口。我天真地想,人流多一點的地方,生意或許會好一點。我選了鴨寮街街尾一個相對開闊的轉角,那裡燈火通明,人來人往。
我剛點燃炭火,一股熟悉的焦香還未散開,一個沙啞的聲音就在我身後響起。
「妹妹仔,新嚟㗎?知唔知規矩啊?」1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XX7Q05aok
(小妹妹,新來的?懂不懂規矩啊?)
我回頭,看見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女人,人稱「萍姐」。她推著一架比我大一圈的熟食車,上面賣的是魚蛋和燒賣,熱氣騰騰。她的眼神,像深水埗的夜晚一樣,混濁而銳利。
「規矩?」我愣住了。
「呢個位,係我開嘅。」她用下巴指了指我腳下的地。「我喺度開咗十年,食環署啲人都認得我。你喺我隔籬開檔,係咪想攬住一齊死啊?」1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GS4m3NRLq
(這個位置,是我開的。我在這裡開了十年,食環署的人都認得我。你在我旁邊開檔,是不是想抱著一起死啊?)
我這才明白,街頭有街頭的秩序。這裡的每一個位置,都由不成文的規矩和漫長的時間所劃定。我是一個入侵者。
「對唔住,我唔知道……」我慌忙道歉,準備推車離開。
萍姐沒有再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我。就在我手足無措,不知該去哪裡時,遠處突然傳來一聲短促而壓抑的呼喊:
「走鬼啊——!」
那聲音像一道電擊。萍姐的臉色瞬間大變,她以一種與年齡完全不符的敏捷,迅速地用一塊帆布蓋住爐火,推著車就往後巷裡鑽。周圍幾個賣電話卡、賣手袋的小販,也在幾秒鐘內消失得無影無踪。
我完全嚇傻了。我從未見過這種景象,像一群被驚動的羚羊,在躲避獅子的突襲。
「仲唔走?等住部車俾人充公啊!」萍姐在巷口回頭,對著我怒吼。1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seS57UYS3
(還不走?等著車被充公啊!)
我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想推車,但慌亂中,一個輪子卡在了路邊的坑渠蓋上。眼看著遠處幾個穿著制服的身影越來越近,我的心跳到了喉嚨口。
就在我絕望之際,萍姐居然折了回來。她二話不說,用她粗壯的手臂猛地抬起我的車尾,幫我把卡住的輪子抽了出來。
「推入去!」她低吼。
我們兩人一前一後,將兩台車推進了那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充滿尿騷味的漆黑後巷。我們屏住呼吸,聽著外面由遠及近、再由近及遠的腳步聲和對講機的沙沙聲。
時間,從未如此漫長。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徹底安靜了下來。萍姐探頭出去看了一眼,才鬆了口氣。1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H5m3S0Yvn
「班契弟走咗喇。」她罵了一句,然後轉頭看著我,眼神裡的敵意少了很多,多了幾分像在看一個蠢鈍後輩的無奈。1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Uj5L9oXz8
(那幫混蛋走了。)
「多……多謝你,萍姐。」我真心實意地說。
「唔使多謝我。」她擺擺手,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煙點上。「你喺我隔籬俾人捉,我都會俾人盯上,我係救我自己。」1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v6OEPmdUz
(不用謝我。你在我旁邊被抓,我也會被盯上,我是救我自己。)
她吸了一口煙,吐出的煙霧在昏暗的巷子裡繚繞。1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TjBXvEwUo
「你聽日唔好再嚟呢度。」她說。「呢條街,佢哋晚晚十一點準時巡。你去前面電腦中心嗰邊,佢哋收哂舖之後,人流唔錯,食環又少去。記住,見到著藍色背心嗰啲阿叔,就要準備收嘢。佢哋係睇水嘅。」1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6RmPncFlR
(你明天不要再來這裡。這條街,他們每晚十一點準時巡邏。你去前面電腦中心那邊,他們關門之後,人流不錯,食環署又少去。記住,看到穿藍色背心那些大叔,就要準備收東西。他們是看風的。)
我愣愣地聽著,這是我用多少商業報告都換不來的、最寶貴的生存情報。
她說完,便推著自己的車,熟練地消失在另一頭的黑暗中。
那晚,我最終只做了三十元的生意。但我知道,我得到的,遠比這三十元要多得多。
我回到家時,陳浩依然在沙發上。我將那三十元放在桌上,放在那張二十元的旁邊。它們看起來那麼微不足道。
但他不知道,我今晚學會的,是「走鬼」的學問。這是一門他永遠無法理解,也永遠無法教我的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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