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發是空的。
這是我第二天早上醒來時,看到的第一個景象。陳浩不在那裡。臥室的門緊閉著,我不知道他昨晚是什麼時候,又是帶著怎樣的心情,從那個象徵著自我放逐的沙發,回到了我們曾經共享的床上。
這份沉默的「回歸」,比任何爭吵都更讓我感到窒息。
我沒有去打擾他。我像一個幽靈一樣,在我們共同的家中準備著我一個人的戰爭。我用僅有的錢,買了比昨天多一倍的食材。我的動作更加麻利,心中反覆默念著萍姐昨晚教我的每一個字。
「電腦中心」、「收哂舖」、「睇水阿叔」。
這天晚上,我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推著我的戰車,前往那個萍姐口中的「應許之地」。
黃金電腦商場早已關門,但從裡面下班的店員、流連在附近網吧的年輕人、以及等小巴回家的人,匯聚成了一股穩定而持續的人流。這裡的空氣中,沒有遊客區的浮躁,多了一份屬於本地夜歸人的飢餓與疲憊。
我選了一個燈柱下的位置,迅速點燃了炭火。
我記著萍姐的警告,不敢專心烤串,眼神像雷達一樣掃視著四周。很快,我看到了一個穿著藍色舊背心、正在抽煙的阿叔。他靠在報紙檔邊,看起來無所事事,但他的眼神卻從未在任何一個地方停留超過三秒。
他看到了我。
我們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半秒。他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極其輕微地、幾乎無法察覺地,朝巷子深處揚了揚下巴。然後,他便移開了視線,彷彿我從不存在。
我瞬間明白了。那是一個無聲的許可,一個來自街頭秩序的確認。
我的心,前所未有地安定下來。
生意,比我想像的要好得多。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zfxz6563e
「唔該,兩串雞軟骨,一串豬頸肉。」一個剛下班的電腦店員說。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bF4IT2ZBQ
「老闆娘,仲有冇雞皮?」兩個打扮新潮的年輕人問。
我手忙腳亂,卻充滿了喜悅。油滴在炭火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和誘人的香氣。收錢、遞貨,我的動作越來越熟練。那個小小的錢箱裡,紙幣和硬幣碰撞的聲音,是全世界最動聽的音樂。
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純粹的滿足感。我的價值,不再由上司的臉色或一份PPT來定義,而是由這一串串烤肉,和食客臉上滿足的表情來證明。
就在我生意最好的時候,兩個男人走了過來。
他們和我所有的顧客都不同。他們不看烤架,只看我。他們穿著緊身的黑T恤,手臂上有著劣質的紋身,眼神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審視貨物般的輕佻。
「妹妹仔,生意唔錯喎。」其中一個開口,語氣油滑。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JZF31k8R6
(小妹妹,生意不錯喔。)
「想食啲咩?」我保持著警惕,問道。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Hd2PVMSlk
(想吃點什麼?)
「我哋唔係嚟食嘢。」另一個笑著說,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我哋係『發哥』啲細佬。呢條街,係發哥睇嘅。你喺度搵食,係咪應該識做啲啊?」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CwNkv36b0
(我們不是來吃的。我們是「發哥」的手下。這條街,是發哥罩的。你在這裡賺錢,是不是應該懂事點啊?)
陀地。收保護費。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IAqSxQ449
這兩個我只在電影裡聽過的詞,像兩塊冰,瞬間澆滅了我心中所有的火焰。
我握著夾子的手,不禁有些顫抖。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Ss6YPVu4p
「我……我第一日嚟……」
「第一日?唔緊要。」第一個男人說,他的目光掃過我那裝著錢的盒子。「我哋好公道嘅。每日五百,當交個清潔費。聽日我哋呢個時間會再過嚟。準備好啊。」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01g0Yy0DY
(第一天?沒關係。我們很公道的。每天五百,當交個清潔費。明天我們這個時間會再過來。準備好啊。)
他們說完,甚至沒有拿一串免費的串燒,就那樣大搖大擺地轉身離開,消失在人群中。
周圍的人,都像沒看到一樣,繼續做著自己的事。只有遠處那個穿藍色背心的阿叔,朝我這邊看了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同情,或者說是幸災樂禍。
我呆立在原地,烤肉的香氣,第一次讓我感到噁心。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L0dIpFNvE
我低頭看了看錢箱,裡面大概有七、八百元。這是我拼了幾個小時,被油煙燻得灰頭土臉,換來的血汗錢。而他們,一句話就要拿走大半。
我回到家時,已經是凌晨三點。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Yxc8YjcSW
臥室的門縫裡,透出手機螢幕的微光。陳浩還沒睡。
我沒有進去。我坐在客廳的黑暗裡,將今天賺來的錢全部倒在桌上。一張張帶著油膩和炭火味的紙幣,在月光下顯得那麼脆弱。
這筆錢,曾是我的希望,是我獨立的證明。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q9MeLWwVp
而現在,它卻成了一個危險的詛咒,一個我無法向陳浩開口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威脅。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Ax5MhGB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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