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陳浩會永遠消失在深水埗那片混亂的夜色裡。
但當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在凌晨兩點推開家門時，卻發現他坐在那張我們唯一的、小小的餐桌前。他沒有睡，甚至沒有換下那身衣服。他面前放著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和一台亮著螢幕的手提電腦。
那張被我賺回來的、皺巴巴的二十元紙幣，就平放在電腦旁邊，像一件證物。
他聽到開門聲，抬起頭。眼中沒有憤怒，也沒有絕望，而是一種我極為熟悉的、屬於他工作時的專注與分析。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聲音平靜得可怕。
我依言坐下，將那台冰冷的推車靠在門邊。
「我計過。」他將電腦螢幕轉向我，上面是一個簡單的Excel表格。「你今晚出去四個鐘，營業額二十蚊。扣除食材、炭、交通，你今晚係蝕本嘅。就算唔計成本，你嘅時薪係五蚊。可欣，呢個唔係生意，係做義工。」1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4ytOZtksT
（我算過了。你今晚出去四小時，營業額二十元。扣除食材、炭、交通，你今晚是虧本的。就算不計成本，你的時薪是五元。可欣，這不是生意，是做義工。）
他的語氣不像是指責，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冰冷的、不容辯駁的現實。
我沉默著，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但……」他深吸一口氣，似乎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他關掉Excel，打開一個新的文件檔。「既然你堅持要做，我哋就唔可以咁樣做。我哋要將佢當成一盤生意，一盤『Start-up』嚟做。」
他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種我曾深愛的、屬於他的光芒。1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psAjkVvnI
「我哋要升級。用靚啲嘅食材，例如安格斯牛柳、日本帶子。我哋嘅目標客群，唔係樓下啲阿叔，而係肯為品質、為格調埋單嘅中產同文青。」1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WGkpoe5xl
（我們要升級。用好一點的食材，例如安格斯牛柳、日本帶子。我們的目標客群，不是樓下那些大叔，而是肯為品質、為格調付錢的中產和文青。）
他甚至打開了設計軟件。「我今晚就幫你設計個logo，再開個IG account，影啲靚相post上去。我哋唔係『走鬼檔』，我哋係『期間限定Pop-up Store』。用概念去包裝，將價錢提高三倍，都絕對有人受。」
我看著他，看著他為我精心策劃的這一切。他用他最擅長的方式，試圖為我鋪一條看起來更體面、更有效率的生路。
然而，他的每一個建議，都像一把刀，插在我最脆弱的命脈上。
「阿浩。」我輕聲打斷了他。1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yCgIOaDwo
他抬起頭，眼中閃爍著期待的光。
「我哋冇本錢。」我一字一句地說，聲音因為疲憊而沙啞。「你講嘅安格斯牛柳，一塊幾錢？日本帶子，一包幾錢？我連聽日買雞翼嘅錢，都係啱啱夠。我哋冇錢去賭。」1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WvUeD5LnA
（我們沒有本錢。你說的安格斯牛柳，一塊多少錢？日本帶子，一包多少錢？我連明天買雞翼的錢，都只是剛剛好。我們沒錢去賭。）
他愣住了。「本錢可以諗辦法……」
「冇辦法！」我提高了音量，情緒第一次有些失控。「我哋連下個月租金都唔知點算！我需要嘅係現金，係每日可以擺落袋嘅錢，唔係你畫出嚟嘅『未來』！」
我指著門邊的推車，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1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YPda5uwyc
「仲有，開IG？搞Pop-up？你係咪想全香港嘅食環署職員都知我喺邊度開檔？呢架車兩千五百蚊，係我全部家當！一旦俾人充公，我哋就真係咩都冇喇！阿浩，你明唔明？做走鬼檔，最緊要嘅唔係好食，係唔好俾人捉到！你嘅方法，係叫我去自首！」1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iIx5WY1qY
（還有，開IG？搞Pop-up？你是不是想全香港的食環署職員都知道我在哪裡開檔？這台車兩千五百塊，是我全部家當！一旦被充公，我們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阿浩，你明不明白？做流動小販，最重要的不是好吃，是不要被抓到！你的方法，是叫我去自首！）
我的話，像一盆冰水，澆熄了他眼中所有的光芒。
他看著我，眼神從自信，變成了徹底的茫然與挫敗。他引以為傲的商業頭腦、市場策略，在赤裸裸的生存法則面前，不僅一文不值，甚至是致命的。
他想幫我，卻差點殺了我。
「我……」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終於意識到，他和我之間，隔著的，是一個他從未踏足過的、充滿危險的真實世界。
他默默地關上了手提電腦，將那張寫滿「商業計劃」的紙，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那個動作，充滿了無力感。
他沒有走進房間，而是拿起沙發上的一張薄被，躺了下來。
我們之間，隔著的，不再是一扇門的距離。1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zZqbnHJrR
而是我手中這張可以買到明天食材的二十元，與他那個可能讓我輸掉一切的兩千五百元賭局之間的，天壤之別。1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kvzJInr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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