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浩的呼吸很平穩，平穩得像一場拙劣的偽裝。
我知道他沒睡著。在他轉過身去的那一刻，我們之間那張無形的、名為「伴侶」的契約，就出現了第一條用「憐憫」和「不理解」寫成的附加條款。他以為他在安撫一隻受驚的貓，卻不知道，我是一頭從懸崖上被推下去、正在自由落體的野獸。
墜落的感覺，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坐在黑暗裡，任由那片空白的麻木感慢慢退潮，取而代之的，是像胃酸一樣灼燒著五臟六腑的恐慌。我不能等。我不能聽他的話，「聽日再諗」。因為「聽日」對於一個失去軌道的人來說，根本就不會自動到來。
就在這時，那個被遺忘許久的畫面，毫無預兆地閃進了我的腦海。
那是很久以前，我還很小的時候，跟著媽媽去逛夜市。一個男人，赤著上身，在一個簡陋的炭爐前，滿頭大汗地翻動著一排排的串燒。那火焰燎得很旺，將肉串烤得滋滋作響，油光閃閃。
那是一種最原始、最直接、最誠實的氣味。沒有品牌故事，沒有概念包裝，只有勞力與飢餓之間最古老的交易。
一個念頭，像一顆在灰燼中頑強復燃的火星，突然在我死寂的心中，亮了一下。
我站起身，穿上外套。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6D1tq2tek
細微的聲響終於讓陳浩無法再偽裝下去。他轉過身，打開了床頭的小燈。昏黃的光線中，他的臉上寫滿了疲憊的關切。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oiacxowZn
「你去邊啊？三更半夜。」
「我出去行下。」我沒有看他，只是專心穿鞋。
「可欣，你唔好嚇我。」他坐起身，聲音裡帶著一絲懇求，「我知道你難受。但你唔好鑽牛角尖。工作冇咗咪再搵囉，你咁叻，實搵到份仲好嘅。」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56WWzFQjr
（可欣，妳不要嚇我。我知道妳難受。但妳不要想不開。工作沒了就再找，妳這麼能幹，一定能找到一份更好的。）
「搵工？」我終於抬起頭，直視著他，「然後呢？再用幾年時間，幫另一間公司寫埋啲連自己都唔信嘅嘢，等佢哋隨時再『優化』我一次？阿浩，你仲未明啊？」
「我明！我點會唔明！」他提高了音量，又很快壓了下去，「但生活係咁㗎嘛！唔通唔做嘢啊？我份糧仲喺度，我哋慳啲使，捱一排，實捱得過㗎！」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zf2HGTKAr
（我懂！我怎麼會不懂！但生活就是這樣啊！難道不工作嗎？我的薪水還在，我們省點花，熬一段時間，一定能熬過去的！）
「捱？」我笑了，笑聲很輕，卻充滿了冰冷的譏諷。「我唔要『捱』。我唔要靠你份糧，喺呢個籠入面，等運到。我唔要做你嘅負擔。」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J414El4JZ
（熬？我不要「熬」。我不要靠你的薪水，在這個籠子裡，等運氣。我不要做你的負擔。）
我拉開門，在他錯愕的目光中，說出了那個瘋狂的念頭。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kKTMTLYO8
「我要去賣串燒。」
這句話，比那封解僱信更讓他震驚。他臉上的關切，瞬間變成了無法理解的荒謬。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Kvq2TkPiO
「你……你講咩啊？你痴線㗎？林可欣，你讀飽書，走去做小販？」
「係啊。」我點點頭，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我情願喺街邊聞油煙，都好過喺冷氣房入面聞謊言嘅味道。至少，炭火唔會呃人。」
說完，我關上了門，將他所有的錯愕、勸阻和「為我好」，都隔絕在那個五坪的空間裡。
凌晨四點半的旺角，我獨自一人。
果欄的叫喊，清潔車的沖水聲，空氣中混雜的各種氣味——這一切都像一個全新的操作系統，正在我腦中強制安裝。我不再是那個隔著巴士玻璃窗觀察這座城市的白領，我成了它赤裸裸的底層肌理中的一部分。
我拐進了上海街。一間尚未關門的廚具店，像一座燈塔，指引著我。
「創業首選，走鬼檔全套設備」。
我走進去，一個叼著煙的老闆抬了抬眼皮。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UQk64DlHC
「靚女，買咩啊？」
「我想問下……」我指著門口那台不銹鋼小推車，「呢套嘢幾錢？」
「二手嘅兩千五，包基本工具。」老闆吐出一口煙圈，「要唔要埋啲竹籤？靚貨嚟㗎，夠硬淨。」
他隨手從紙箱裡抽出一根長長的竹籤，遞給我。
我接了過來。
竹籤的一頭被削得極其尖銳，在燈光下泛著冷冷的微光。我用指腹輕輕觸碰那個尖端，一股細微的刺痛感傳來。
它很輕，輕得像一根稻草。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6fWJwztH7
它也很重，重得像我全部的、不容他人置喙的未來。
我握著它，就像握住了這座城市最誠實，也最殘酷的一把鑰匙。我將用它，親手串起我的下一段人生。無論那上面串起的是食物，還是別的什麼。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sPczic9C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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