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指,終究還是壓了下去。
沒有實體的按鍵聲,只有觸控板傳來一聲微弱的模擬震動。世界在那一刻被劃分為兩半:點擊前的我,和點擊後的我。
郵件內容很短,沒有多餘的問候,也沒有虛偽的惋惜。通篇都是精心設計過的、冰冷得像手術刀一樣的詞彙。「業務重組」、「人力資源優化」、「感謝您的貢獻」、「最後工作日為本月底」。每一個字都經過法務部門的打磨,完美地規避了所有法律風險,同時也將人的價值徹底抹除。
我成了一項需要被「優化」掉的成本。
一股寒意從我的尾椎升起,沿著脊椎,緩慢地爬上後腦。我沒有憤怒,沒有悲傷,甚至沒有驚訝。我的情緒系統像是被瞬間切斷了電源,只剩下一片空白的、嗡嗡作響的麻木。
天花板上的彈珠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或許它從未停止,只是我再也聽不見了。
我轉過身,看著在黑暗中熟睡的陳浩。他的眉頭微微皺着,像是在夢裡也在為生活搏鬥。曾幾何時,他這副模樣總能讓我感到心安。但現在,我只覺得我們之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冰冷的玻璃。
我伸出手,輕輕搖晃他的肩膀。1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3aNBW1BDX
「阿浩,醒下。」我的聲音異常平靜,連自己都感到陌生。
「嗯……做咩啊……」他含糊地咕噥著,翻了個身,試圖把我拉進懷裡,「聽日先算啦,BB……」
「唔係聽日嘅事。」我沒有動,「係啱啱發生嘅事。」1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4rjyBSIPu
(不是明天的事。是剛剛發生的事。)
我的語氣終於讓他察覺到不對勁。他費力地睜開眼,睡意朦朧地看著我,然後又看了看亮著螢幕的手提電腦。1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0j6DDfeho
「做咩啊?個客半夜三更又追魂call啊?」
我搖搖頭,將電腦轉向他。螢幕的冷光照亮了他困惑的臉,然後,那份困惑慢慢凝固,變成了純粹的憤怒——一種為我而生的憤怒。
「痴線!間公司痴線㗎!」陳浩猛地坐起身,聲音因憤怒而壓低,怕吵醒鄰居,「我聽日就同你返去,搵你個死人老細!無端端炒人,駛唔駛咁啊?」1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6TwtChrKR
(神經病!這公司神經病啊!我明天就跟你回去,找你那個死人老闆!無緣無故解僱人,用得著這樣嗎?)
他的憤怒像一團火,但我卻感覺不到絲毫溫暖。因為我知道,他站在岸上,而我已經掉進了冰冷的海裡。
「冇用㗎。」我輕聲說,「成個部門都冇咗。」1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T3G2ofBe7
(沒用的。整個部門都沒了。)
他愣住了,然後伸手將我摟進懷裡,輕輕拍著我的背。1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yvB4YsZWq
「唔緊要啦,BB,唔好做咪仲好!你估我唔知你個老細幾咁刻薄你咩?成日OT又冇補水。你咁叻,大把公司爭住要。咪當放個假囉,有我喺度,餓唔死你嘅。」1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nWBjbZMDN
(沒關係啦,寶貝,不做更好!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老闆多刻薄你嗎?整天加班又沒補償。妳這麼能幹,大把公司搶著要。就當放個假,有我在,餓不死妳的。)
「有我喺度。」
這句本該是世界上最溫暖的承諾,此刻聽在我耳中,卻像一把溫柔的刀子,殘忍地劃開了我們之間的距離。他還有工作,還有薪水,還有一個可以被稱之為「正常」的生活軌道。他無法理解,我失去的不只是一份收入,而是身為這座城市齒輪的資格,是我全部的安全感和自我認同。
他的安慰,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我沒有推開他,只是默默地拿起自己的手機,點開了那個我們曾共同寄予厚望的股票戶口。
一片刺眼的綠色,像一片有毒的草原。那個負數的總額,比我一整年的薪水還要多。
我把手機遞給他。
他疑惑地接過,目光落在螢幕上。他的呼吸瞬間凝固了。1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qOka7OyeR
「仆街……」他低聲咒罵,臉色比手機螢幕還要蒼白,「點解會……蝕咗咁多?」1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ahkvKlBRS
(操……怎麼會……虧了這麼多?)
「因為我哋信錯咗人,信錯咗個市,信錯咗只要努力就會有回報。」我從他懷裡掙脫出來,語氣裡沒有一絲波瀾,「阿浩,你份糧,係唔係真係夠我哋一邊交租,一邊還債,再一邊生活?」
他沒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個數字,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眼中的憤怒消失了,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種被現實拖下水的、恐懼的盤算。
他終於也濕了腳,但僅僅是腳而已。
良久,他深吸一口氣,似乎想重新奪回對局面的控制。1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IpDJmXjx3
「好……我哋唔再掂佢。錢嘅嘢,慢慢還囉,總有辦法嘅。」他看著我,試圖擠出一個讓人安心的微笑,「你聽話,瞓啦。天未跌落嚟。聽日再諗,好冇?」1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AR5wfklrq
(好……我們不再碰它。錢的事,慢慢還,總有辦法的。你聽話,睡吧。天還沒塌下來。明天再想,好嗎?)
他以為這只是一個需要被理性解決的數學問題。
他輕輕吻了我的額頭,然後躺下,轉過身去,似乎很快就因為疲憊而重新睡去。
但我知道,他沒有。
而我,前所未有地清醒。
我獨自坐在黑暗裡,手提電腦的螢幕已經自動暗了下去。世界重歸寂靜,但這一次,我清晰地聽見了另一種聲音。
不是來自天花板,而是來自我的內心深處。
那是一種微弱的、冰塊碎裂的聲音。
嗒。
是我對他的信任,裂開了第一道縫。1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AycKpHD7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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