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嗒……叩囉囉囉……
聲音又來了。
像是有人直接在我的頭蓋骨上玩彈珠。那種硬質玻璃珠子敲擊木地板,再滾動一小段距離後歸於沉寂的聲音。規律、清脆,而且充滿了一種惡意的悠閒。
我睜開眼,直直瞪著天花板。海陵市的午夜三點,窗外只有稀薄的霓虹餘光,像一塊髒掉的抹布,擦不亮我這間僅有五坪的「蝸居」。身旁的陳浩睡得正沉,呼吸均勻,對這侵入性的噪音渾然不覺。
只有我,醒著。
我沒有翻身,沒有捂住耳朵。對抗這種聲音的唯一方法,就是假裝它不存在。這是我在無數個失眠的夜晚,摸索出的生存法則。於是我命令自己的肌肉放鬆,從腳趾到眼皮,一寸寸地卸下那股因煩躁而繃緊的力氣。
叩囉囉囉……
那聲音又滾了一次,像是在嘲笑我的徒勞。
我知道樓上住的是誰。一對帶著兩個孩子的年輕夫婦。他們大概是這棟「青年奮鬥公寓」裡,唯一有勇氣把下一代帶來這個鬼地方的人。而彈珠聲,很可能只是他們那個精力過剩的兒子,在所有人都睡著後,偷偷爬起來的午夜娛樂。
我閉上眼,腦中卻清晰地浮現出我和陳浩的共同戶口裡,那片綠油油的股票K線圖。在這座城市裡,這種綠色比任何鬼故事都更令人心寒,它代表著下跌、虧損、以及夢想的蒸發。
我們曾天真地以為,只要將血汗換來的積蓄投入那片翻騰的數據海,就能釣上一條名叫「首期」的魚。我們甚至選好了心儀的樓盤,一個有著獨立廚房和能曬到太陽的露台的單位,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一個轉身就能從床撞到書桌的鴿子籠。
然後,海嘯來了。
「唔緊要啦,BB。」昨晚,陳浩還抱著我,用一種近乎無賴的語氣說,「聽日我哋去買六合彩,中咗頭獎,我哋就買起間證券行,以後淨係准佢升!」(沒關係啦,寶貝。明天我們去買六-合-彩,中了頭獎,我們就收購那家證券行,以後只准它漲!)
我被他逗笑了,一種想哭的笑。這就是我們,總能用最不著邊際的胡話,去戳破現實這個膿包,哪怕只是暫時的。
但笑完之後呢?
現實依然是那塊冰冷的天花板,和天花板上那揮之不去的彈珠聲。
叩囉囉囉……
它像一顆毒瘤,在我瀕臨崩潰的神經上緩慢地滾動、增生。我幾乎能想像出那個孩子的臉,帶著那種純粹的、未經世事雕琢的惡意,在黑暗中露出狡黠的微笑。
我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混雜著昨夜外賣的油膩氣味和陳浩身上的汗味。這就是我的世界,一個被噪音、焦慮和失望填滿的密閉容器。
叩囉囉囉……
夠了。
我心中的某根弦,終於在那最後一聲滾動中,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
我悄無聲息地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書桌上的公司手提電腦幽幽地亮起,映出我憔悴的臉。我本該打開那個折磨了我一週的比稿文件——客戶是一家靠炒賣防疫物資起家的公司,現在想洗白形象,做點「有情懷」的品牌故事。
一群靠著人們的恐懼發財的投機者,現在卻要我為他們寫一首關於「溫暖」與「關懷」的詩。這大概是這座城市裡,最暢銷的商品——虛偽。
我的目光沒有停留在文件夾上,而是不受控制地點開了公司的內部郵箱。
一封未讀郵件,靜靜地躺在收件箱的最頂端。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eH3cZewt6
寄件人:人力資源部。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yGWkTeDWm
時間:午夜十二點零一分。
主旨:【重要通知】關於公司業務重組及人力資源優化方案。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彷彿跟著彈珠聲一起,停止了。
我盯著那行冰冷的字,周遭的一切聲音都消失了。沒有陳浩的呼吸聲,沒有窗外的車聲,甚至連樓上那糾纏不休的噪音,也戛然而止。
世界從未如此安靜。
也從未如此恐怖。
我的手指懸在觸控板上,像懸在懸崖邊緣。我知道,只要輕輕一點,我精心維護的、搖搖欲墜的「正常生活」,就會徹底粉碎。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9CErVgzoT
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0qR8T5pn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