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
這一天,我沒有心情去思考我的烤肉檔。我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場即將到來的、沒有菜單的晚飯。
下午,我的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AwVWHjLUA
「林小姐?發哥叫我聯絡你。啲材料已經放咗喺門口。你五點鐘過嚟就得。」是黃牙男的聲音,語氣比之前客氣了許多。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XqCLpUC1M
(林小姐?發哥叫我聯絡你。材料已經放在門口了。你五點鐘過來就行。)
我對陳浩撒了個謊,說今晚要去一個大客戶家裡做私房菜,可能會很晚回來。他信以為真,甚至有些興奮,覺得這是我的事業走上正軌的證明。他還叮囑我,要記得拍照,將來可以當作宣傳材料。
他的天真,像一把溫柔的刀,刺在我的心上。
五點整,我準時出現在那扇綠色鐵閘前。門口放著幾個高級超市的保溫袋。我提著它們走進去,屋內空無一人。
我走進那個小得可憐的廚房,打開保溫袋。裡面裝的,不是我想像中的大路貨色,而是頂級的食材。澳洲的和牛、北海道的元貝、本地的龍崗雞,甚至還有一條我只在高級餐廳見過的東星斑。
發哥要的,不是一頓家常便飯。他要的,是一場足以用來炫耀和談判的盛宴。
我繫上圍裙,開始處理食材。廚房沒有門,只有一個門框,正對著客廳。我能清楚地看到沙發和茶几,也能聽到外面的一切動靜。我就是這場戲劇裡,一個身處舞台邊緣,卻能看清一切的道具師。
六點半左右,人陸續來了。
除了發哥和黃牙男,還有另外三個男人。一個是西裝革履、戴著金絲眼鏡的斯文中年人,看起來像個律師或會計師;一個是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光頭,脖子上有著延伸到衣領下的紋身;最後一個最年輕,穿著時髦的潮牌,眼神卻很陰鷙,不停地在玩弄著手裡的名貴打火機。
他們圍坐在沙發上,發哥居中。我默默地端上第一道菜:花雕醉雞。
他們沒有人看我一眼。在他們眼中,我可能和那盤雞沒有太大區別。
我退回廚房,繼續準備下一道菜。客廳裡的對話,斷斷續續地飄了進來。他們開始時還在閒聊,但隨著酒過三巡,話題開始進入正軌。
「發哥,西九嗰塊地,啲釘子戶仲有幾多未搞掂?」開口的是那個光頭。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j8EV1Rg6v
(發哥,西九那塊地,那些釘子戶還有多少沒搞定?)
「差三間。」發哥的聲音很平靜。「一間係鐵打館,一間係車房,仲有間係賣香燭嘅,全部都係幾十年嘅老鋪,唔肯走。」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1599yoJ3s
(還差三家。一家是跌打館,一家是車房,還有一家是賣香燭的,全部都是幾十年的老店,不肯走。)
穿西裝的男人推了推眼鏡:「發哥,時間唔等人。梁議員嗰邊已經幫我哋拖住咗份活化方案嘅公示。再拖落去,好易俾記者聞到味。」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lLZTj89Me
(發哥,時間不等人。梁議員那邊已經幫我們拖延住了活化方案的公示。再拖下去,很容易被記者聞到味道。)
我正在切和牛的手,停住了。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V2KgEc73v
舊區活化、議員、釘子戶……這些詞彙,從這群人的口中說出,構成了一幅我能完全理解,卻又無比恐懼的圖景。這不是簡單的收陀地,這是一場以「發展」為名的、有組織的掠奪。
「阿超,」發哥轉向那個玩打火機的年輕人,「你啲細佬,係時候做啲嘢。唔使用太古老嘅方法,嚇下佢哋就夠。例如,同個鐵打師傅,切磋下醫術;幫間車房,檢查下啲車夠唔夠安全。」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58kw4ONSG
(阿超。你的手下,是時候做點事了。不用太老套的方法,嚇唬一下他們就夠了。例如,跟那個跌打師傅,切磋一下醫術;幫那家車房,檢查一下那些車夠不夠安全。)
發哥的語氣,溫和得像在討論天氣。但那內容,卻讓廚房裡的空氣都降到了冰點。
就在這時,發哥忽然站了起來,朝廚房走來。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5j6kKQsCi
我的心跳,瞬間衝到了喉嚨口。
他走進來,不是看我,而是從冰箱裡拿了一瓶水。他擰開瓶蓋,喝了一口,然後才像忽然發現我一樣,轉過頭來。
他看著我,看著我面前那塊切到一半的和牛,忽然笑了笑。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bE3KHkdvD
「啲餸,有冇落心機煮啊?」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aJbG5gN0T
(這些菜,有沒有用心去煮啊?)
我的時間,在那一刻完全凝固了。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HjYSQqXPZ
我聽懂了這句話的潛台詞。他不是在問我菜的味道,他是在問我,有沒有聽到不該聽的,有沒有動不該動的心思。
我低下頭,看著刀鋒上自己的倒影。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bZLkcJua2
「發哥你俾嘅材料咁靚,我唔敢唔落心機。」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CLCP5TlgZ
(發哥你給的材料這麼好,我不敢不用心。)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鐘,那幾秒鐘,像一個世紀那麼長。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mvDivuY6m
然後,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飯局結束時,已經是深夜。我收拾好一切,準備離開。發哥讓黃牙男遞給我一個厚厚的紅包。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RtXj896F3
「發哥賞你嘅。辛苦晒。」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dzzjJrECr
(發哥賞你的。辛苦了。)
黃牙男送我到門口,在我準備離開時,他忽然低聲說了一句: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aphEUMLDC
「林小姐,你係聰明人。聰明人,識得幾時要盲,幾時要啞。」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5ExlFdRoR
(林小姐,你是聰明人。聰明人,懂得什麼時候要瞎,什麼時候要啞。)
我握著那個沉甸甸的紅包,走出唐樓。裡面裝的不是酬勞,是封口費。
我回到家,陳浩已經睡著了。我坐在黑暗的客廳裡,看著他熟睡的側臉。他還在做著那個用O2O模式拯救一個街頭小檔口的美夢。
而我,剛剛從一場討論如何「合法地」逼走三家老鋪的會議中歸來。我口袋裡的錢,沾著那些我素未謀面的老店主們,可能即將流下的血和淚。
我與他之間,隔著的,再也不只是一個謊言。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5Hk6rSG9e
而是一整個,我無法跨越,也無法向他描述的,罪惡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