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那棟唐樓，重新回到深水埗喧鬧的街頭，我卻感覺比在發哥那間死寂的客廳裡更加寒冷。
我和萍姐一路無言。她走在前面，步履比平時快了許多，像是在急於擺脫某種無形的陰影。直到我們回到那個熟悉的燈柱下，她才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路燈的光，在她的臉上投下一片斑駁。1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uGedW6IZb
「你知唔知，今晚之後，所有嘢都唔同晒？」她看著我，語氣裡沒有了往日的尖銳，只剩下深深的疲憊和一絲……憐憫。1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k3DnXzePo
（你知不知道，今晚之後，所有事情都完全不同了？）
我點了點頭，喉嚨發乾。
「以前，你交租，我保你。有咩事，我頂喺前面。因為你係我嘅人。」她頓了頓，眼神變得極其複雜。「但由頭先發哥開口嗰刻開始，你唔再係我嘅人。」1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eW47TacE0
（以前，你交保護費，我保你。有什麼事，我頂在前面。因為你是我的人。但從剛才發哥開口那一刻開始，你不再是我的人了。）
她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句為我今晚的經歷，蓋上最終印章的話。1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ZzOrgvZE8
「你係發哥嘅人。」1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okVWwfqcK
（你是發哥的人。）
這句話，像一顆子彈，擊中了我。它聽起來像是一種晉升，實際上，卻是一道無期徒刑的判決。
「喺呢條街，做我嘅人，有事，最多係損失錢，或者俾人掃檔。」萍姐的聲音壓得極低，「但做發哥嘅人，你隻腳就浸咗落『江湖』呢個池。你對眼、你對耳，會睇到聽到好多你唔應該知嘅嘢。到時，你想洗乾淨對腳上返岸，就唔係你話事。」1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D7r966Gy7
（在這條街，做我的人，有事，最多是損失錢，或者被抄攤。但做發哥的人，你的腳就浸入了『江湖』這個池子。你的眼、你的耳，會看到聽到很多你不該知道的東西。到時候，你想洗乾淨腳上岸，就不是你說了算了。）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疊錢，數也沒數就塞進我手裡。是我今晚帶去的那一盒烤肉的錢，但遠比市價要多。1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Xg1oMk0Ro
「發哥賞嘅。以後，你唔使再交租俾我。」1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8VyaeAToB
（發哥賞的。以後，你不用再交保護費給我了。）
我握著那疊溫熱的鈔票，卻感覺像握著一塊烙鐵。我被豁免了，因為我已經從一個需要被保護的租客，變成了一件屬於房東的、有特殊用途的資產。
我推著那輛空車回家，每一步都無比沉重。萍姐的話，在我腦中反覆迴響。
推開家門，陳浩還在等我。1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90s020zpF
他看到我疲憊的臉，立刻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接過我手中的推車。1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0s27eGMRw
「點呀？今晚咁夜嘅？」他語氣裡滿是關切，然後看到我手裡的外賣盒，「咦？你唔係去開檔，係去送外賣？」1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sHnII15bU
（怎樣了？今晚這麼晚的？咦？你不是去擺攤，是去送外賣？）
他的問題，天真得讓我心痛。1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XhWnSk7Lm
我該如何向他解釋？我送的不是外賣，是投名狀。
「係啊，」我擠出一個笑容，「之前個熟客落咗張大單，所以收得夜咗。」1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F8oieXglW
（是啊。之前那個熟客下了一張大訂單，所以收得晚了。）
謊言，已經成為我的第二層皮膚。
「辛苦喇。」他心疼地幫我理了理頭髮，「我今日，同個舊同事傾咗個方案，關於餐飲業嘅O2O引流，我覺得你個檔口可以試下……」1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VpSAXFsl0
（辛苦了。我今天，跟個舊同事聊了個方案，關於餐飲業的O2O引流，我覺得你的攤子可以試試……）
他興致勃勃地打開他的手提電腦，上面是他精心製作的PowerPoint。那些熟悉的圖表、數據和商業模型，在這一刻，看起來卻像來自另一個星球的語言。
他還在試圖用他那個乾淨、有序、充滿邏輯的世界，來拯救我。1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dnf9ZzkOQ
但他不知道，我已經被流放到了他所有理論都無法觸及的、一片沒有規則的黑暗森林。
我看著他那張充滿希望的臉，再低頭看看自己的雙手。這雙手，幾個小時前，為一個黑道大佬準備宵夜；幾天之後，又要為一場不知內容的江湖飯局，烹製菜餚。
我慢慢地，將雙手藏到了身後。
「浩，我好攰。」我打斷了他，「我想沖個涼，早啲瞓。」1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5OmQyBImq
（浩，我很累。我想洗個澡，早點睡。）
他臉上的光芒，黯淡了下來，變成了理解和體諒。1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Hnk1jFUGM
「好，你快啲去休息。」
我轉身走進浴室，將門反鎖。打開花灑，溫熱的水流沖刷著我的身體，我卻感覺自己從未如此冰冷和骯髒。
我不是在洗去一身的油煙。1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Sd0V95OHZ
我是在徒勞地，試圖洗去那個無形的、屬於「發哥的人」的烙印。1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dtiI522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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