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我推著我的戰車,準時出現在電腦中心外的那個燈柱下。
萍姐已經到了。她的熟食車停在最好的位置,正對著小巴站的人流。她沒有為我預留位置,只是用眼神示意我,可以停在她旁邊那個稍微靠後、光線也更暗的地方。
這就是「依附」的第一課:你不是夥伴,你是附庸。
我默默地點燃了炭火。兩架風格迥異的車並排在一起,顯得有些滑稽。她那邊是傳統的、熱氣騰騰的魚蛋和牛雜,充滿了市井的溫暖;我這邊則是帶著一絲精緻感的、滋滋作響的烤肉,散發著更具侵略性的香氣。
出乎意料地,我們的組合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協同效應。想吃牛雜的人,會順便買幾串烤雞翼;被我的烤肉香吸引過來的人,也會忍不住來一碗萍姐的魚蛋。人流比我單打獨鬥時,多了一倍不止。
大約十一點半,那兩個黑T恤的男人,像幽靈一樣準時出現了。
我的心跳瞬間加速,握著夾子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萍姐卻像沒事一樣,甚至沒有停止給客人裝牛雜的動作。她只是朝他們抬了抬下巴。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o5z32myMw
「今日生意唔錯喎,萍姐。」其中一個男人笑著說,但眼神卻掃向了我這邊。
「託賴啦。」萍姐從腰包裡,掏出一疊早已準備好的、折疊起來的鈔票,不著痕跡地塞給了另一個男人。「發哥食咗飯未啊?幫我問候佢。」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aliYhiMsn
(託福啦。發哥吃飯了嗎?幫我問候他。)
男人掂了掂手裡的錢,沒有數,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YCvAOXYvN
「萍姐識做。我哋走先。」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FClDAwbAv
(萍姐懂事。我們先走了。)
他們從頭到尾,沒有看我一眼,彷彿我只是一台會烤肉的機器,是萍姐資產的一部分。
威脅,就這樣被雲淡風輕地化解了。我心中湧起的,不是解脫,而是一種更深的寒意。我親眼見證了這個地下秩序的運轉,而我,是其中被交易的一環。
凌晨兩點,我們準備收攤。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UQCePgTZC
「今日做得幾好。」萍姐一邊收拾,一邊說。這是我第一次從她口中聽到讚許。
我點了點頭,開始數錢。扣除食材成本,我今晚的淨利潤,竟然有一千二百元。這是我辭職以來,從未見過的巨款。
我深吸一口氣,數出一百二十元,遞給萍姐。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O6rjAxFMU
「萍姐,呢個係今日嘅數。」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T3zNkWox0
(萍姐,這是今天的份額。)
她接過錢,熟練地數了一遍,然後塞進了她的腰包。整個過程,自然得就像呼吸一樣。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1HCXwPkud
「聽日準時。」她說完,便推著車,消失在夜色中。
我推著車回家,口袋裡沉甸甸的。那疊超過一千元的鈔票,是我屈從的證明,也是我活下去的希望。
當我推開家門時,客廳的燈是亮著的。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FgFzI1iun
陳浩坐在沙發上,面前的手提電腦還開著,但他沒有在看螢幕。他只是靜靜地坐著,像是在等我,又像是在思考一件極其複雜的難題。
「返嚟喇?」他的聲音有些疲憊,但很溫和。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8YwTnSTMJ
(回來了?)
「嗯。」我應了一聲,將推車靠在牆邊。我走到餐桌前,猶豫了一下,還是將今晚賺的錢,全部倒了出來。
那一大疊夾雜著各種面額的鈔票,在明亮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真實。
陳浩的目光,落在了那堆錢上。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PYmyDOdCf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了很久。他的眉頭沒有皺起,眼神裡也沒有了前幾天的茫然和挫敗。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看不懂的複雜情緒——有驚訝,有釋然,但更多的,是一種沉重的、化不開的擔憂。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邊。他沒有看那堆錢,而是看著我。他伸出手,輕輕撥開我額前一縷被油煙黏住的頭髮,然後用指腹,擦了擦我臉頰上的一點灰燼。
他的動作很輕,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辛苦你喇。」他說,聲音很低。
我的心,猛地一酸。這句話,比任何質疑都更讓我難受。
「生意……好似唔錯。」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錢,然後目光又回到了我的臉上。「遇到咩人?有冇俾人蝦?」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fhooRlzW8
(生意……好像不錯。遇到什麼人?有沒有被人欺負?)
他選擇了一種最溫和的方式,來觸碰那個他明知存在、卻又無能為力的黑暗世界。他不再試圖用他的商業邏輯來「指導」我,而是承認了我的戰場,並開始擔心我在這個戰場上的安危。
我看著他乾淨的、屬於辦公室的雙手,再看看自己指甲縫裡洗不掉的炭黑色,我忽然意識到,有些事,是永遠無法對他說的。
告訴他萍姐,告訴他陀地,告訴他那兩百元的庇護費和一成的分成,並不能讓他安心,只會讓他陷入更深的、卻又無計可施的焦慮之中。他的擔憂是乾淨的,而我的世界,是骯髒的。我不能用我的骯髒,去污染他那份乾淨的擔憂。
「冇事。」我笑了笑,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很輕鬆。「遇到個幾好人嘅阿姐,佢教我點樣搵位,所以生意好咗好多。」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4SCckVZgj
(沒事。遇到個挺好人的大姐,她教我怎麼找位置,所以生意好了很多。)
這是一個謊言。一個為了保護他,而撒的謊。
他看著我,眼神裡寫滿了「我不相信,但我選擇暫時接受」。他知道我在隱瞞,但他更知道,追問只會將我推得更遠。
「錢,夠唔夠使?聽日,我哋去買部好啲嘅抽油煙機,好唔好?」他忽然說。
他沒有說「不要做了」,也沒有說「我來養你」。他只是用他唯一能做的方式,試圖改善我戰鬥歸來後,唯一能為我提供的這個「後方」的環境。
那一刻,我清楚地意識到,我們的世界,已經徹底分裂了。他負責在光明的世界裡擔憂,而我,負責在黑暗的世界裡,帶著他的擔憂,繼續前行。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4lWQcVBb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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