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沒有睡。
臥室門縫裡透出的微光，在凌晨四點熄滅了。我知道陳浩終於睡著了。而我，依然坐在客廳的黑暗中，守著桌上那堆散亂的、帶著油煙味的鈔票。
七百八十三元。
這是我昨晚的戰果，是我獨立的勳章。但在「發哥」那兩個手下的話語中，它變成了一筆致命的負債。五百元，像一個巨大的黑洞，準備吞噬掉我的一切努力，讓我剩下的汗水變得像個笑話。
我不能告訴陳浩。
這個念頭，比對那兩個惡棍的恐懼更讓我確定。告訴他，就等於承認我的失敗，承認他那套溫室般的商業計劃才是「正確」的。我會被他用「我早就告訴過你」的眼神，和充滿憐憫的溫柔，重新關回那個我好不容易才逃出來的籠子裡。
我寧願被街頭的惡棍吞噬，也不願被他的愛溺斃。
天亮時，我做出了決定。我數出兩百元，塞進口袋，然後將剩下的錢藏在床褥底下一個破洞裡。我沒有準備任何食材。今晚，我可能不會開檔。
我必須找到萍姐。
我不知道她住在哪裡，但我猜，她的白天，應該也離不開深水埗。我像個偵探一樣，在鴨寮街附近的大牌檔、茶餐廳、街市裡轉悠。終於，在北河街街市一個賣豬肉的檔口前，我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她沒有推著車，只提著一個紅白藍膠袋，正和豬肉佬討價還價，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她和夜晚那個謹慎、銳利的「走鬼」判若兩人。
我深吸一口氣，走了過去。1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6JpxLFJY1
「萍姐。」
她回過頭，看到是我，眉頭先是皺了一下，隨即又鬆開，眼神裡閃過一絲「我就知道」的了然。1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oqnG7JVya
「搞唔掂喇？」她沒有問我發生了什麼事，而是直接說出了結果。1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8CXx2TmwT
（搞不定了吧？）
我點了點頭，喉嚨有些發乾。
她沒再說話，只是對豬肉佬說：「照舊，唔該。」然後便領著我，走到旁邊一個熟食檔，叫了兩杯奶茶。1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tkVJKpD63
（照舊，謝謝。）
我們在油膩的折疊桌邊坐下。她將那袋豬肉放在地上，啜了一口熱奶茶，才緩緩開口：「發哥啲人？」1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KnBopH2HO
（發哥的人？）
「係。」我低聲說，「佢哋話每日要五百。」1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BXspNa5Pu
（是。他們說每天要五百。）
萍姐冷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對我天真的嘲諷。1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NeUsfVZDY
「五百？佢哋睇你新嚟，女仔人家，蝦你咋。」她說，「呢條街，個個都要交數。但冇人會交五百。你俾咗一次，聽日佢哋就夠膽同你開價一千。」1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iI1HL6IKl
（五百？他們看你新來的，一個女孩子，欺負你罷了。這條街，個個都要交數。但沒人會交五百。你給了一次，明天他們就敢跟你開價一千。）
我的心沉了下去。「咁……點算？」
「冇得點算。」她說得斬釘截鐵。「一係以後唔好再出現。一係，就搵個『保家』。你估我點解可以喺度企十年？」1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PLHgDxdsA
（沒得怎麼辦。要嘛以後不要再出現。要嘛，就找個「保護人」。你以為我為什麼能在這裡站十年？）
她看著我，眼神變得銳利起來。1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s2oaAcmem
「我每晚俾三百發哥。唔多唔少，公價。佢啲細佬唔會搞我，食環嚟之前，會有人通水。呢個，就係規矩。」1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U1zSlRvwq
（我每晚給三百發哥。不多不少，公價。他的手下不會搞我，食環署來之前，會有人通風報信。這個，就是規矩。）
我終於明白了。那個藍色背心的「睇水阿叔」，萍姐的情報，這一切都不是免費的。它們是一個龐大地下網絡的一部分，而入場費，就是保護費。
「萍姐，」我從口袋裡，掏出那皺巴巴的兩百元，推到她面前。「我唔識發哥。你……你可唔可以幫我？」
這是一個賭博。我不知道她會不會幫我，也不知道她會提出什麼樣的條件。
萍姐看著那兩百元，沒有碰。她看著我，沉默了很久，像在評估一件貨物的價值。1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yQigP63J7
「幫你，對我有咩好處？」她問得直接而殘酷。
「我……我嘅串燒，同你賣嘅嘢唔同。我哋可以……」
她打斷了我。「你啲嘢，係幾好食。但都係太招搖。」她終於說出了她的判斷。「你一個人，目標太大。但如果你喺我隔籬，就唔同講法。」
她終於端起了那杯奶茶，喝了一大口。1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a49J25GI4
「今晚開始，你跟我。我哋一齊開檔。發哥啲人嚟，我會搞掂。佢哋唔會問你攞五百，會問我攞七百。多出嚟嗰兩百，就係你嘅『保家』費。」1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pilmQALCC
（今晚開始，你跟我。我們一起開檔。發哥的人來，我會搞定。他們不會問你要五百，會問我要七百。多出來那兩百，就是你的「保護人」費。）
她頓了頓，最後說：1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aRFVRBDyZ
「我唔係善堂。你賺到嘅錢，每日要分一成俾我。當係租金，亦都係學費。」1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Y8gzLc5Il
（我不是善堂。你賺到的錢，每天要分一成給我。當是租金，也是學費。）
我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女人。她的條件苛刻、現實，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公平。她沒有拯救我，而是給了我一個依附於她的、活下去的資格。
我沒有選擇。
「好。」我說。1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iuEsEwar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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