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底之下等你 - 第七章暗潮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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棍刃尖銳的鋒芒只差一毫米就能破開蟲后的腦殼，她金屬質感的複眼閃著冷光，昂揚的頭仍保持著高傲和鎮靜。

【守護艾爾嘉是我的任務。】蟲后的嗓音如冰層摩擦，迴盪在幽暗的深淵底。

瑪爾斯的眼神又冷了一分，低聲說：「你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

刃尖抵住堅硬的甲殼，發出刺耳的刮擦聲，逼著她給出答案。

蟲后未馬上回答，而是沉默片刻，似是在衡量謊言與真相的輕重。

短暫的沉默在他們之間蔓延，深淵的風從內裡捲出一陣似尖叫的呼嘯聲。

蟲后說話的聲音平穩卻直指要害：【恐懼曾讓你退卻，但你仍回到地下城。白塔女王的逼近只是藉口，但是真相是什麼？】

瑪爾斯握緊手上的棍刃，指節泛白。

【孩子們曾經在你的海底聽到過深淵的聲音。】蟲后的複眼微微收縮，源玉光打在複眼上，映照無數個瑪爾斯，他的微表情在蟲后面前無所遁形：【深淵在呼喚你，也在呼喚我。你在找真相，我也是。】

短短幾句，情勢翻轉。

瑪爾斯的氣息有了明顯的起伏，卻什麼也沒說。

【你想保護她？】蟲后抬起前足，動作緩慢，像人類伸手邀請握手，【我已經守護她的圖景二十年，她和我的孩子……沒有差別。】

瑪爾斯盯著前足，堤防它下一秒會不會變成利刃。

僵持數秒後，他甩動棍刃上的污漬，將刀刃收回鞘中。

他沒有回握蟲后，逕自走回艾爾嘉身邊，將那具脆弱得像是羽毛的身軀緊緊抱在懷裡。

蟲后注視著瑪爾斯的動作，當他默認了她的邀請，才返回到艾爾嘉的圖景中。

瑪爾斯的額頭抵在艾爾嘉頭上，如果可以，他真希望可以像嚮導一樣伸出精神觸角，潛入她的腦袋裡，修補她受損的圖景。

他能做的只是像這樣，感受她還溫熱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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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中，瑪爾斯試著放緩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然而瘴氣無孔不入，從眼耳口鼻鑽入，緩慢蠶食瑪爾斯的腦袋。

深淵底傳出一陣陣怪風，夾帶著像是噩夢的囈語，在那片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他腦裡孳生、繁殖、無限擴張。

應該要撤退的。

應該要放棄的。

應該要和兄弟們埋葬在深淵裡。

瘋狂的念頭在腦裡擴散，讓他想要破開自己的腦袋，翻找出黴菌般的病灶。

他放下艾爾嘉，下意識讓自己離她遠一點。

握著棍刃的手浮現青筋，刀鞘被捏出一道裂痕，源玉的光忽明忽滅，照在他臉上的輪廓忽暗忽明，碧藍色的眸子逐漸被黑霧吞沒。

瑪爾斯用僅存的理智，將最後一針嚮導素對著頸動脈直接插入注射。高濃度的嚮導素直衝腦部，讓他有一瞬間失控，像是海底板塊移動時爆發的巨大能量。

他半跪在地，棍刃敲擊地面時發出一聲悶響，吵醒了昏迷中的艾爾嘉。

她轉頭尋找著瑪爾斯的身影，看到他半跪著的身影，像孤立在夜色中快被風化石雕。

艾爾嘉強撐著身子站起來，腳步踉蹌，艱難走到他身後，環抱住他。

「瑪爾斯，醒醒。」她啞著嗓音說，卻遲遲沒得到他的回應。

艾爾嘉伸出自己的精神觸角，潛入他的圖景內。

瑪爾斯圖景內是無月的黑夜，大海浪潮洶湧，水底下亦是不可測的深淵。

艾爾嘉看著那片深水。

未經充分評估而行動的愚勇，過往艾爾嘉都是嗤之以鼻，嚮導容易戀愛腦，都是精神連結的遺毒。

但最終選擇她潛入水底，為了這一片曾經讓她嚮往的海域。

她選擇放出蟲后。

即使清楚蟲后的存在有疑，極有可能不是她原生的精神體，但此刻根本沒有時間讓她琢磨。

蟲后是她唯一的倚仗。

如果瑪爾斯狂化，誰都走不出這個深淵，她這個本體死了，精神體自然也活不下去。既然利益相通，那就是同盟。

蟲后現身後，蟲足溫柔且堅定地護著她不受大浪攻擊。

一路下潛到深處，浪潮很猛烈，她不做無用功，先順著潮流飄盪，最後竟然停在那片結了珍珠的珊瑚區。

珊瑚區面目全非，好不容易長出的珊瑚碎裂，變成海底的殘骸，只剩下那個巨大的扇貝在海底苦撐，貝殼上全是傷痕。

艾爾嘉彎腰在一片殘骸中找到那顆屬於她的珍珠，將它護在懷裡。

突然一陣光在海底滑過她的肩頭，那光源在浪潮下隨波起舞，她仔細一看竟然是隻小小的水母，在深海底下發光。

艾爾嘉從未見過這隻會發光的水母。

小水母顯然不敵潮流的推進，乾脆收起無骨的觸腳，任由潮流帶它前進。

艾爾嘉跟著小水母，順著水流飄盪，最終竟然在一片海底廢墟中找到了瑪爾斯。

這片海認出了艾爾嘉，推著她找到自己的主人。

他被困在沉船的殘骸深處，從破舊的窗能夠看到他的身影，精神本體陷入昏迷，狀況十分危急，圖景已經開始失控，若再不喚醒他就要狂化了。

海底沈船的廢墟污染很嚴重，黑油般的污漬黏附整個廢墟，精神體一旦沾上就難以擺脫，無數小蟲被黏住無法動彈，蟲后產出更多蟲卵，靠著蟲族前仆後繼的合作，慢慢推進。

艾爾嘉內心焦急，單靠蟲族啃食黑油淨化圖景耗時耗力，他們現在在深淵，雖時都有危險，不能沉在圖景內太久。

那隻巴掌大的水母漂了過來，像是聽到了艾爾嘉的心願，數十隻觸腳捲著小蟲，慢慢移動到船隻內。

艾爾嘉大喜，隨後擬定策略，讓水母帶急救用的蟲族先給瑪爾斯補充修復劑，首要目標是先讓他醒過來；而大型蟲族則在外面慢慢拆掉這座廢墟，裡應外合把瑪爾斯從裡面挪出來。

努力許久，艾爾嘉和水母合作無間，終於把廢墟的入口打通了，瑪爾斯被救出，無數小蟲覆蓋在他身上，清潔著沾染的黑油。

救援行動讓艾爾嘉累極了，她幾乎無法站立。

水母親暱的停在她的肩膀上，牠散發著溫和的瑩黃光芒，照亮了海底，也撫慰了她。

「你是瑪爾斯圖景的新住客嗎？」艾爾嘉側頭蹭著水母，她覺得這個水母很親切。

水母沒有回應，伸出長長的觸腳點在她的額頭上，然後慢慢消失在海底。

蟲后看著艾爾嘉和水母的互動，沒有警戒，也沒有吃醋，只是靜靜站在她身邊守著她，二十年如一日，不曾變過。

等待蟲族淨化黑油的間隙，艾爾嘉回頭看著蟲后，眼底的戒備未消，卻無法真的疏遠她。

蟲后自從她覺醒後，就一直陪伴她、保護她，為她消除各種精神干擾，守護她的圖景，甚至陪她在白塔度過漫長無趣的時光。

「你是我的精神體嗎，赫拉？」她仰頭看著蟲后，猶豫再三還是問了。

蟲后低頭，金屬質感的複眼盯著眼前的艾爾嘉，口器張闔，狀似人類欲言又止。

【我是你的寄生體。】蟲后的語氣緩而輕，【從我有意識以來，我存在的目的就是為了守護你，但我不知自己來自何方，又為何存在。】

艾爾嘉的手撫向自己的心口，感覺心臟有股被撕裂的刺痛。

深愛且仰賴的半身，似夥伴又似親人的存在，是她腦袋裡的寄生體。

像是被背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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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說首席情緒穩定。她自己知道，情緒不是消失，只是被她以冷藏的方式，埋得比較深而已。

只是因為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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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嘉垂眸，眼角微紅，卻沒有真的展現出脆弱。深吸一口氣，又再次恢復冷靜。

「那為何你能辦到像真正的精神體那樣，與我溝通交流？」

【我在你的圖景內佈下蟲網，只要你有任何想法，孩子們會告訴我，就能夠及時反應你的需求。】高傲的蟲后低下頭，語氣誠懇說：【我只是偽裝與你有精神連結。】

艾爾嘉分析著，從結果出發，蟲后為了她做太多事，若有心害她，根本不需要這樣護著她。

「我相信妳不會傷害我。」

蟲后站定不動，然而頭頂的觸鬚不斷抖動。

蟲后盯著艾爾嘉小心翼翼問：【你原本的精神體......被我封印在你的圖景深處，想去看看嗎？】

「我想看，但不是現在。」艾爾嘉轉頭看著瑪爾斯昏迷的身影說：「現階段來說，牠不可能取代你。」

【是的，你一如往常的冷靜睿智。】

不遠處的瑪爾斯有了動靜，艾爾嘉湊上前，看著快要甦醒的瑪爾斯，伸手握住他的，輕喚著他的名字。

「艾爾嘉......」瑪爾斯睜開眼，碧藍的眼裡倒映著她忡忡的面容。

「瑪爾斯。」艾爾嘉的臉上浮現笑容，像照進海裡的那束微光，她將那顆珍珠放在他手上，讓他握緊。

「你的珍珠，我替你守住了。」艾爾嘉輕柔的語氣延續，像是有未盡之語。

請記住我，不要狂化，瑪爾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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