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帶著山巔特有的清寒，捲過空曠的白玉廣場。成功錄籍的十幾名新弟子，如同剛從泥潭裡爬出的鵪鶉，在寒風中瑟瑟，臉上劫後餘生的激動尚未褪盡，便被更深的不安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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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石道人與清冷女修早已離去，只留下那面容冷峻、揹負闊劍的青年修士。他姓趙，單名一個嶽字，青嵐宗外門執法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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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嶽目光如冰刀，在新弟子們身上刮過，聲音毫無起伏：「外門弟子楊凡，留下照料傷者。其餘人等，隨我來，分配居所。」他的目光在昏迷不醒的柏融身上一頓，又掃過形容狼狽、氣息微弱的楊凡，帶著毫不掩飾的漠然與一絲隱晦的厭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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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騷動了一下。那個錦衣華服的少年，此刻已恢復了倨傲神色，聞言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率先邁步跟上趙嶽。其餘人也不敢多言，帶著幾分慶幸和對楊凡二人的同情或鄙夷，默默跟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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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間，偌大的廣場上，只剩下楊凡和昏迷的柏融，還有那清冷如霜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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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意順著汗溼的粗布衣料鑽入骨髓。楊凡打了個哆嗦，看著趙嶽等人消失在石徑盡頭，又低頭看了看臉色蒼白、呼吸微弱的柏融。廣場地面堅硬冰冷，寒氣透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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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讓他繼續躺這裡。」他咬咬牙，費力地將柏融沉重的身體半背半拖，挪到廣場邊緣一片稀疏的、散發著微弱靈氣的墨綠色矮草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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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這一切，他靠著一塊冰冷的山石坐下，劇烈的喘息牽動著全身痠痛欲裂的筋骨。飢餓感如同燒灼的火焰，從空癟的胃袋裡升騰而起，燒得他眼前陣陣發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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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門福地？他依舊飢餓，依舊寒冷，依舊疲憊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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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識地撫摸著懷中那塊溫潤的青色身份令牌，一絲微弱的靈氣順著指尖流入體內，稍稍緩解了虛弱感。這是支撐他此刻唯一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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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不久，遠處石徑上傳來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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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同樣穿著粗布短褂、身材乾瘦、臉色蠟黃的少年，揹著一個大竹筐，腳步虛浮地走來。他眼神裡透著一股麻木和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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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來的？」乾瘦少年看到楊凡和柏融，愣了一下，語氣平淡，「趙師兄讓我把你們領去雜役院安頓。對了，我叫孫小樹，入門已三年，尚在雜役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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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凡連忙起身：「孫師兄，有勞了。他叫柏融，在問心路裡昏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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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小樹「嗯」了一聲，放下竹筐，看了看柏融：「心神受創，沒個三五天醒不了。幫師兄一把，把他放我筐裡，我揹他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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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凡心頭一緊，連忙道謝，和孫小樹一起將柏融挪進竹筐。孫小樹背上竹筐，腳步明顯沉重，卻一聲不吭，只招呼楊凡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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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沉默地行走在清冷的石徑上。兩旁殿宇樓閣在月光下投下森然暗影。空氣中的靈氣濃郁，卻驅不散沉重和暮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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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師兄，」楊凡忍不住低聲開口，「這雜役院…平日裡都要做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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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小樹腳步未停，聲音帶著濃濃的倦意：「雜役唄。看管藥圃、清掃山道、餵養靈獸、開採礦石…每日卯時初刻點卯，日落收工。做不完，沒飯吃，還要扣貢獻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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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貢獻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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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令牌裡那個數字。」孫小樹喘了口氣，「幹活才有。吃飯要貢獻點，聽講要貢獻點，借閱最低階的功法也要貢獻點…沒有貢獻點，在這外門，比狗還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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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凡心頭一沉，下意識地握緊了令牌。令牌背面，除了他的名字，下方果然浮現出一個黯淡的「零」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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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修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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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煉？」孫小樹發出一聲短促而苦澀的笑著說道：「白天累得像條死狗，晚上回來倒頭就睡，哪來的力氣修煉？就算有點時間，沒有靈石丹藥輔助，光靠吸這點靈氣，猴年馬月能突破？更別說，每個月領取的那點可憐的基礎物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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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凡的心徹底涼了下去。這和他想象中餐風飲露、御劍逍遙的仙境，差了何止十萬八千里！這分明是另一個更殘酷的礦坑！等級更高，剝削更隱秘，希望更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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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前面那片矮房子了嗎？」孫小樹抬了抬下巴，指向石徑盡頭一片黑壓壓、依山而建的簡陋屋舍。那裡燈火黯淡，與遠處靈光隱隱的殿宇形成鮮明對比。「那就是雜役院。而旁邊那條岔路則通青嵐宗西房舍，是給有背景或者天賦好些的新人住的‘清淨舍’，靈氣比這邊濃郁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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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後方幾道身影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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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一人，穿著嶄新青色弟子服，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倨傲，正是那個錦衣少年！他身邊跟著兩個同樣衣著光鮮的同伴，手裡提著精緻食盒，散發誘人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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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這不是那個僥倖通過關卡的廢物嗎？」錦衣少年目光直盯楊凡，誇張地笑了起來，「嘖嘖，一個揹筐的苦力，一個拖油瓶的累贅，還跟著個半死不活的廢物？真是絕配啊！」他身邊的同伴也跟著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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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小樹臉色一白，低下頭，腳步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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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凡的拳頭猛地攥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監工頭子的欺辱嘴臉，瞬間與眼前這張倨傲嘲弄的臉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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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麼看？不服氣？」錦衣少年見楊凡盯著他，眼神一冷，上前一步，「記住了，小爺叫柳元，柳城柳家嫡系！在這外門，像你這種泥腿子，最好夾起尾巴做人！否則，有你的苦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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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元兄說的是！」旁邊尖嘴猴腮的少年附和道，「還有你這個老雜役，揹著個死人晦不晦氣？趕緊滾遠點，別髒了柳兄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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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小樹身體一顫，頭埋得更低，倉惶繞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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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凡牙關緊咬，胸膛劇烈起伏。他想一拳砸過去！但丹田空空，全身痠軟，對方那件青色弟子服，彷彿在宣揚他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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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廢物！」柳元見楊凡敢怒不敢言，嗤笑一聲，彷彿驅趕蒼蠅般揮手，「滾吧！別擋道！」說完，帶著跟班，趾高氣揚地向「清淨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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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吹來柳元幾人的笑語。
「柳兄，聽說清淨舍有獨立的聚靈陣，靈氣是雜役院兩倍！」
「那是自然！跟著柳兄混，前途無量啊！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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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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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凡站在原地，如同被釘在冰冷的石板上。指甲刺破掌心，一絲血腥味瀰漫。「泥腿子」、「廢物」的稱呼，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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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鬆開拳頭，掌心一片黏膩。眼神中的憤怒和屈辱，漸漸沉澱，凝結成一種近乎死寂的冰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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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動身，追上孫小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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