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十指連心、封江夜5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oHrXI0ey2
通天江下幽黑如深嶽，如同另一個宇宙。
一枚黑梭如同利刃急速切開濃沉水體，恐怖的水壓化作無形巨手，輕撫著艙壁發出規律且沉悶的微弱振動。
艙內則安詳靜謐，幽藍色的冷光流轉，朔平坐在長桌主位，面容在光影下顯得明滅不定。
他轉向桌面上那尊精緻的女僕人偶，平靜問道：「小黑，我們三人可否同時進行治療？」
小黑碧藍的眼眸中瞬間閃過一串細密的金色數據流，冰冷且空靈的聲音在空曠的艙室內迴盪：
【警告：深淵生物合金重組與神經導向再生，需佔用矩陣百分之八十五算力。並行處理將導致邏輯崩潰率達百分之六十四，碳基軀體有溶解風險。建議：逐一進行。】
墨衣聞言，手中一枚銀針不慎落地發出輕脆的聲音。「溶解風險」四個字沉重如山，這等奪天地造化的仙家手段，稍有不慎竟是身死道消的下場。
「前輩，我先來。」
班小若沒有半點遲疑，向前邁出一步。她單手撫上自己那條嶄新的金屬右腿，關節處因未完全磨合，而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她走到朔平身前，沒有跪拜，而是像個即將奔赴死地的刺客，雙手交疊，深深鞠了一躬。
「若這副殘軀能換來新生，小若這條命，以後便是您的。」
接著她拿出一個簪子，交給朔平：「這是妹妹的髮簪，是我的貼身信物，若我醒不過來了，請你連同此物將我與妹妹同葬。」
朔平看著她倔強的身形，眼中掠過一絲不捨，微微點頭：「去吧。睡一覺，醒來世界就不一樣了。」
艙室中央，那台橢圓形的生物修復艙如水晶蓮花般無聲滑開。
班小若褪去外衣，僅著單薄的裡衣躺入其中。淡藍色的修復液從底部湧出，迅速將她淹沒。
無數肉眼難辨的銀色光點如同趨光的飛蛾，在液體中閃爍，朝著她殘缺的斷肢處匯聚、滲透。
「嗤——」
艙門嚴絲合縫地閉合，氣閘鎖死的聲音厚重如山石崩塌。
小黑的聲音隨之播報：【碳基生命體……雌性個體……】
朔平皺眉低聲說：「請叫她班小若。」
小黑頓了頓：【……班小若，修復程序啟動，預計耗時：四十八時辰。】
大廳內陷入死寂，只剩修復艙內偶爾冒出的細微氣泡聲。
沒了外人，墨衣緊繃的肩膀這才微微垮下。
他走到桌旁盤膝坐下，看著眼前這個外表僅有六歲的稚童，神色間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謹慎與徵詢。
「知行，我們『死』在通天江的消息，此刻恐怕已插上翅膀飛回京城了。」墨衣指尖無意識地捻著幾枚銀針，目光轉向朔平，輕聲道：「待會兒到了江尾鎮，我們是否該換個身分示人？這丫頭若是醒來，還是一口一個『前輩』地喊你，怕是會壞了我們原先那出遊公子的戲。」
「維持原樣即可。」朔平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節奏平穩且充滿壓迫感，「依舊是那對鮮衣怒馬、醫道世家。對小若，就說我為了避開仇家耳目，必須刻意偽裝。我們現在最大的優勢，就是天下人都以為我們死了，而我們表現得越是招搖，反而越不像在逃命。」
墨衣聽著，心中暗自嘆服，這種反其道而行的心理戰術，他自問思慮不及。但他眉宇間的憂慮仍未全散，他瞥了一眼那幽藍色的修復艙：「這丫頭身世淒慘，性子也夠狠。但京城那地方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泥沼，各方勢力盤根錯節。帶著她……你就不怕徙增變數？」
身為太醫，他習慣了權衡利弊。在皇城那種地方，多帶一個底細不明的人，就多一分凶險。
朔平停下敲擊，抬起眼簾。那雙原本清澈的眼眸裡，此刻透出一種讓墨衣感到頭皮發麻的深邃。
「莫師父，你錯了。」
朔平的聲音不大，卻異常篤定：「京城裡，認識你『太醫墨衣』的人太多了，無數雙眼睛盯著太醫院。我們需要一把不在棋盤上的刀。」
他轉頭看向修復艙中那模糊的少女身影：「等她出來，她就是我們最強的護盾。一個沒有背景、無人知曉底細，這樣的人，往往比朝堂盟友更可靠。」
墨衣看著眼前這個看起來還沒有桌面高的稚童，想起了太子、六皇子、老皇帝，還有初入太醫院到如今才磨鍊出來的謀略，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捻針的手指，又看了一眼對面那個腳還踩不到地的身影。
他把剩下的話嚥回去了。
此時女僕小黑看著墨衣突然開口：「個體經脈修復率已提升8%，當前受損率32%。靈力純化吸收不良導致溢散震盪，伴隨自律神經紊亂跡象，建議進行微觀級別的經脈疏導。」
朔平看著墨衣，他也想為墨衣提升實力：「小黑，能否像小若那般為莫師父加強一些攻擊能力。」
小黑面無表情：「醫療艙僅為醫療使用，義肢屬於機械裝置，額外加強非常容易，我能強化肌力、骨密、視力但都有其限度，無法與機械相比，若是需要可以考慮使用
穿戴式輔具，例如機械外骨骼或納米裝備，但我沒有設計圖，需時間研發。」
墨衣臉上一陣青白，腦補著自己變骷髏或是那不知為何物的『碳雞』，連忙揮手：「不用、不用，我這樣就好……」他看了一眼醫療艙裡的班小若，他也想要如此機緣，但最終他無力的垂下雙手，「這樣也挺好……挺好。」像是說給自己聽一般，聲音越來越小。
朔平並沒有打算放棄，反問墨衣：「莫師父，我看你那銀針常拿出來對敵，但最終都沒機會派上用場，不如與我說道些，說不定我們能從銀針下手。」
墨衣神色一震，輕咳了一聲，像是找回主場般說道：「這是九轉金銀針，分為金銀二套針法，金針四枚、銀針五枚，金針走陽、銀針走陰、金針渡脈、銀針封穴。」
朔平詢問是否可以看看銀針，墨衣遞出銀針，接著說道：「陰陽二脈各走其道……」
朔平看著只比繡花針細點的銀針滿是疑惑，出口打斷墨衣：「這麼粗的針能用來針灸治病？」
「粗？這你就有所不知了，金針加了『天外隕鐵』，銀針加了『深海寒銅』以秘法請名匠精煉打造，這已經是太醫院裡最細的針了，再細下去韌度不足，有失剛性，無法入針的。」
女僕小黑瞄了一眼銀針：「銀佔八成五，銅約一成，金不足半成，其餘微金屬雜質。」說完後小手一揮。
桌面上一陣流光，星光聚攏，浮現四堆細針，長如指，細如絲，柄如米粒。
「金針、銀針、不鏽鋼、鈦合金各20枚，你看看趁不趁手，粗細、長短、配重都可商議。」
墨衣如泥塑木雕般立在原地，目光死死鎖定在桌面上那幾抹幾乎不存在的微光。他鬼使神差地繞桌而行，每走一步，眼底的震撼便深一分。
終於，他顫抖著指尖，拈起一枚細針，這針幾乎要在空氣中消融，他屏住呼吸，指腹輕輕摩挲，那觸感竟比江南最上等的蠶絲還要滑膩幾分。
他試著撥動針尾，原本以為這般纖細定會折斷，不料針身竟如活物般劇烈顫動，劃出一道銀色的殘影，隨即迅速回彈，筆直如初，他喃喃自語：「蠶絲針！天底下竟真有蠶絲針，哪怕仙家煉器也造不出如此細膩卻又堅韌的針具。」
朔平滿臉笑意：「莫師父，可還喜歡？」
墨衣卻置若罔聞，他挽起袖口，對準合谷穴輕輕一捻，下意識地咬緊牙根，沒有熟悉的破皮之痛，輕如蚊蠅叮咬，施針毫無阻力，如刀入脂膏。
「莫師父……」朔平又叫了聲，墨衣望了眼朔平：「稍等我一下，我再試試。」墨衣又對著自己連下三針，細細感受，片刻後驚呼道：「妙啊！此等神器，就算一些刁鑽穴位或細小經脈，我也能行雲流水了。」
墨衣取下手上四枚針放於桌案，面對女僕小黑與朔平，雙手作揖，聲音發顫：「此等神器不僅趁手，在下甚為心喜，只是若要贈與在下，實在受之有愧。」
小黑面無表情：「趁手就好。」隨即小手一揮，四枚用過的細針就當醫療廢棄物沒入桌面，進行回收利用。
朔平笑意更濃：「莫師父，這才剛開始呢……」話到一半，墨衣驚慌伸出手抓向那四枚細針，可惜落了個空，四枚細針已消失在桌面上。
墨衣如同被搶了糖的幼童，急切地詢問：「這是何意？不是要贈與在下嗎？」
朔平愣了半晌，方才醒悟：「莫師父，莫急，蠶絲針還很多，用過的小黑只是換枚新的給您。」
墨衣這才回過神，緋紅佈滿雙頰猶如晚霞。
朔平清了清嗓子，接下話頭：「莫師父，我還有些想法，不過還需驗證一番，我看您將銀針作為防身暗器，但這些細針……蠶絲針也能如此使用嗎？」
墨衣平復了心緒收斂心神後才說道：「這自是可行，不過就算是九轉金銀針作為暗器殺傷力也是極低，何況蠶絲針纖細，距離與殺傷力更是似有若無。」
墨衣思索片刻：「這等神器應該用在適當的地方，當作暗器著實大材小用，你當真有如此想法？」
「莫師父，您誤會了，平時當然不需要如此，但性命攸關之際，若加上您風靈根的功法，攻擊眼睛等弱點時，作為臨時保命的底牌，還是很夠用的。」
「再說了，我要給您的底牌可不止於此……」
「小黑，你能將納米碳管螺旋壓縮存於指尖腔室內，釋放時如彈簧加速並恢復筆直嗎？」
小黑應答：「這沒問題，只要設好觸發條件。」
朔平又轉向墨衣：「莫師父，你能用風系功法加速或操控蠶絲針嗎？」
「這難度太高了，上乘功法加上天資過人也許能做到，但現在要我以風馭針，實在強人所難。」
朔平見墨衣面露難色，笑著搖頭：「莫師父，您別急，那我們再換個法子？」
朔平眼珠一轉：「小黑，模擬一下壓縮納米碳管的彈射距離。」
桌面立即浮現虛影，一枚彈簧壓縮到極致後彈射而出，卻在極短距離下就無力下墜。
朔平習慣性的輕敲桌面，墨衣不敢打擾，在一旁注視著朔平。
「重量太輕，這樣不行。小黑，計算一下，要達到飛針入體的最低要求是能做到多小？」
小黑眼底一陣流光飛影，小手一揮，桌面一枚銀針出現，看上去與墨衣的銀針相去不了多少，不細看還看不出什麼差別。
朔平的手指停了，那雙眼睛像是看著遠方，卻又像是在看某個只存在於他腦海裡的東西。
墨衣出聲安撫：「其實飛針用途不大，殺傷力小，功法也極少，九轉金銀針平時也不當暗器使用的，現在要我用更珍貴的仙家神器當暗器，我實在捨不得使用啊。」
朔平聽著墨衣的需求，心裡盤算著：『消耗……如果能回收……太細飛不遠……太粗不夠隱密……難道只能給出幾枚身外之物』
墨衣見朔平仍在糾結，忍不住又回頭研究起蠶絲針。
時間流逝，不知不覺又來到飯點，朔平點了牛肉麵辛香四溢，正大快朵頤，墨衣知道朔平正在為自己打算些什麼，美食當前卻也安靜地吃著，深怕打擾，另一手卻拈著蠶絲針，倒像個拿到新玩具的孩童。
朔平伸出短小的雙手，用力夾起一綹油亮的麵條。
熱氣蒸騰間，幾根麵條如銀蛇般扭動，掙脫了筷子的束縛，尾端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後彈回碗中，濺起幾朵褐色的油花。
朔平的筷子懸在半空，他死死盯著那根沒入湯汁、卻依然與主體牽連不斷的麵絲。
一個驚人的大膽方案，如同破冰的春水，在他腦海中瘋狂奔湧。
朔平顧不上吃麵了：「小黑，若直接將納米碳管做成絲線牢牢地與指尖連接……嗯……像蜘蛛噴絲那樣，是否可以做到提速、隱蔽、還可回收？」
小黑眼底流光：「方案可行，關鍵仍在於粗細，若在噴射而出時瞬間剛性強化則有助於推進。」
於是一場場試驗，一次次調整，數據最終成型，時間也來到深夜，但墨衣與朔平兩人仍神采奕奕。
「【十指連心針】指尖存針匣，針匣各備十枚，共計百枚，針尾以納米絲線連接，十步之內針隨心走。」
「絲線雖堅韌，但仍存在斷裂風險，一但斷裂，一刻鐘內仍可回收，否則將自行降解消溶，不留痕跡。」朔平對墨衣做著總結。
墨衣聲音發顫，眼眶微紅：「知行，你說這真的可以如同本命法器，收於指內化形於外，那可是要金丹修為才能煉制的，我這才築基修為操縱得了嗎？」
朔平笑眯眯地說：「小黑說沒問題的，只是意念催動需要神識共鳴(神經接駁)，您需要多練習才行，還有……這不算本命法器，日後您還是可以再覓本命法器的。」
墨衣看著桌面上的設計圖，又朝醫療艙看了看：「小若什麼時候會好啊？我……我……什麼時候可以進啊？」
「莫師父，不急，明天就換您了，今天也晚了，我們昨天就沒睡，今晚好好休息。」
「對、對、對，是我急了些，你身子要緊。」說完仍舊盯著桌上的設計圖：「有了這法器，十步之內，閻王要人三更死，我能飛針續命到五更。知行啊！我都不知道怎麼謝你了。」
墨衣話音未落。
小黑的眼眸驟然從藍轉紅。
【警告：偵測到十里外有三艘重型武裝商船。】
朔平神色一凜：「三艘？大半夜的？小黑，可以擴大偵測範圍嗎？」
【二十里外亦有三艘。】
墨衣大驚：「這是十里封江，皇上下令封江了？」
與此同時通天江出海口，十二艘重型武裝商船將通天江出海口封鎖，三艘軍用船駛向江尾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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