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碰撞論 - 第47章餓狼、瘋子與天書

第47章餓狼、瘋子與天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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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吸飽了污水的破棉絮，沉甸甸地罩在荒野上。

馬車外表樸素，內裡卻鋪著厚實的軟墊，即便行駛在坑窪的土路上也頗為平穩。但對朔平來說，這份舒適毫無意義。

胃裡的火在燒。

墨衣遞過來的一塊精麵乾餅，兩口就被他吞了下去。那點食物落進胃裡，連個響聲都沒聽見就被消化殆盡，反而像往火堆裡扔了一把乾草，燒得更旺了。

「莫師父，」朔平喉結滾動，強壓下那種想啃食馬車木板的衝動，聲音有些沙啞，「車裡悶，我想下去走走。」

墨衣看著他泛紅的眼角和額頭的細汗，點了點頭，示意車伕停車。李氏兄弟正在前頭處理馬匹的蹄鐵，並未在意這點小插曲。

朔平跳下馬車，雙腳踩在濕軟的泥地上，深吸一口氣。體內的燥熱隨著每一次呼吸在經脈中橫衝直撞。他隨手扶住路邊一株開得正艷的野菊，下意識運轉起《天地萬物訣》。

指尖剛觸碰到花瓣，那抹鮮黃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枯萎，最後化作一搓灰黑的粉末散落在地。一絲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的涼意鑽入指尖，轉瞬即逝。

『控制力不足。』小白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帶著警告，『你的身體現在像個飢渴的黑洞，請勿濫用這種掠奪本能。』

朔平默默收回手，搓去指尖的灰燼。就在這時，晚風送來了一縷極其複雜的氣味。

腐爛的屍臭、刺鼻的藥水味、還有……那讓朔平瞳孔瞬間收縮的、新鮮溫熱的血腥氣。

那味道像鉤子一樣勾住了他的神經。

「在那邊。」朔平低聲道，也不等墨衣回應，腳步一錯，身形已竄入路旁的雜草叢中。

這是一處亂葬崗的邊緣，幾座無名的孤墳被雜草淹沒。

泥濘中，一個與朔平身形相仿的少年正在掙扎。他渾身裹滿了泥漿，看不清面容，只有一雙眼睛亮得嚇人，像被逼入絕境的孤狼。

他身後拖著一個巨大的、生鏽的鐵箱，箱體沉重，在泥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

四隻體型碩大的食腐鬣犬將他團團圍住。這些畜生眼冒綠光，顯然是被箱子裡洩漏出的氣味吸引而來。少年身前散落著一堆齒輪和木塊——那應該是一隻原本用來防身的機關獸，此刻已被拆得七零八落。

「滾開……」少年嘶吼著，聲音像砂紙磨過桌面。

他的左臂和右腿呈現出一種怪異的金屬光澤，那是義肢。但此刻，那些關節處正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金屬因過度摩擦而發熱、卡死。

一隻鬣犬耐不住飢餓，後腿一蹬，猛撲上來。

少年避無可避，竟不退反進，用單薄的身體死死護住身後的鐵箱。他閉上眼，絕望地將還算完好的右手擋在身前。

「噗嗤！」

獠牙貫穿血肉的聲音在寂靜的荒野中格外刺耳。

鮮血噴湧而出。

少年痛得渾身痙攣，卻一聲不吭。他只有一個念頭——吃吧，吃飽了我這條爛命，就別去碰那個箱子。

求求你們……

這一幕，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朔平的心口。

那種無力感，那種為了守護什麼而甘願被撕碎的絕望……太像了。像極了六年前那個在礦洞中，只能眼睜睜看著巨石落下的自己。

朔平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世界在他眼中變成了線條與數據的組合。小白在視網膜上標記出四個紅點——鬣犬的弱點。與此同時，那套在密室中演練了無數遍的【流光碎影】第一層「定星」的要訣，如流水般淌過心頭。

『竹片輕飄，需借旋勁。』

他手腕微沉，並非單純的直擲，而是帶著一種奇特的抖勁。

「咻！咻！咻！」

三聲尖嘯幾乎重疊。

三枚經過空氣動力學改良的尾翼竹片，在【流光碎影】的發力技巧下，竟飛出了金鐵暗器的破空聲！它們在空中劃出三道詭異的弧線，無視了風阻的干擾。

「噗噗噗！」

悶響過後，三隻正欲撲上的鬣犬哀鳴一聲，眼眶中赫然插著半截竹片，精準得如同尺量，翻滾著倒地抽搐。

剩下那隻咬著少年的鬣犬受驚，鬆口欲逃。

朔平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欺近。

『目標頸椎第三節，軟骨縫隙，角度左偏十五度。』小白的數據流刷過。

朔平身形一矮，讓過撲來的腥風。他並沒有用蠻力硬抗那百斤的衝擊，而是順著鬣犬撲擊的慣性，身體如陀螺般旋轉卸力。

同時，手指精準扣入那處縫隙。

源血因子在指尖瞬間硬化，如鑿子般嵌入。

「喀嚓！」

巧勁加上瞬間的爆發，頸骨應聲錯位。朔平藉著旋轉的慣性，像甩掉一個沉重的包袱，將癱軟的狗屍甩飛數丈遠。

濃烈的血腥味刺激著鼻腔，喉嚨裡湧起一股原始的渴望。他死死盯著地上的狗屍，花了極大的意志力才壓下撲上去生啖其肉的衝動。

「沒事了。」

朔平轉身，看向那個少年。

少年並沒有因為獲救而放鬆。劇痛加上義肢的過載，讓他整個人像觸電般僵直抽搐。

「嘎吱——」

那是劣質金屬過熱變形的聲音。傳動軸卡死，強行帶動了連接神經的銀針。那些銀針在高頻震動下變得發熱，每一次顫動都在挑動著最敏感的神經末梢，引發了連鎖的劇烈痙攣。

他眼球充血，喉嚨裡發出「荷荷」的聲音，卻依然用身軀擋著鐵箱。

「別……別碰……箱子……」

「你的手廢了，還怎麼護住這東西？」朔平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冷靜。

他蹲下身，無視少年兇狠的目光，強行抓過那隻血肉模糊的右手。

傷口深可見骨，筋膜斷裂。

朔平深吸一口氣，調動體內那股躁動的熱流。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嘗試將源血因子引導出體外。

掌心覆蓋在傷口上。

無數肉眼不可見的微小粒子順著血液湧入少年的傷口。它們像是一支訓練有素的工程隊，迅速封堵血管，接駁神經，刺激細胞再生。

少年原本因劇痛而扭曲的臉龐，突然僵住了。

那不是痛，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暖。就像是在寒冬臘月裡，將凍僵的手浸泡在溫水中。那種多年來如影隨形的幻肢痛和神經刺痛，竟在這一刻奇蹟般地消失了。

他呆呆地看著朔平，眼中的瘋狂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與震驚。

「好了。」朔平鬆開手，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胃壁因過度飢餓而痙攣，讓他差點踉蹌倒地。這種逆向輸出能量的消耗，比殺死那隻鬣犬還要大。

此時，雜亂的腳步聲傳來。墨衣與李氏兄弟聞著血腥味趕到了。

朔平強撐著站起身，順手幫少年扶起那個沉重的鐵箱。

鐵箱入手極沉，但更讓朔平在意的是箱底——那裡墊著一本用油紙包裹的書，似乎是用來減震的。因為剛才的拖拽，油紙磨破了一角，露出了封皮。

上面的文字，方方正正，筆畫繁複。

朔平的手猛地一顫。

他將書抽了出來。

封面上赫然寫著五個繁體大字——《機械仿生論》。

「你拿這本書……墊箱子？」朔平的聲音有些發飄。

少年看了一眼那本書，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冷笑，眼底卻閃過一絲刻骨的恨意：

「那是害我家破人亡的鬼畫符，沒人看得懂，墊箱子剛好。」

朔平深吸一口氣，手指輕輕撫過那熟悉的字體。在這個充滿靈氣與符文的世界，這幾個字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卻又如此親切。

他抬起頭，看著少年，一字一頓地唸道：

「機、械、仿、生、論？」

少年的冷笑凝固在臉上。

他猛地瞪大眼睛，瞳孔劇震，像是見了鬼一般死死抓住朔平的袖子，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調：「你……你認得？！」

就在這時，李滄海走了過來，扇了扇鼻子，眉頭皺得死緊：「什麼味道？好臭！這箱子裡裝的什麼鬼東西？爛肉嗎？趕緊扔了！」

這句話像火星掉進了火藥桶。

少年的身體猛地繃緊，剛平復下去的瘋狂再次湧上眼眸。他像一頭護崽的母狼，死死盯著李滄海，嘶吼道：

「是我妹妹！！誰敢動她我就殺了誰！！」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李滄海手按劍柄，眼中殺機一閃——

然而，他的手在拔劍的瞬間頓住了。

他看著這個渾身泥濘、像瘋狗一樣護著死人的少年，眼神恍惚了一瞬。那種不顧一切、甚至有些愚蠢的守護姿態……多年前，大哥也是這樣護著年幼的自己，在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吧？

那股令人作嘔的屍臭，突然變得沒那麼難以忍受了。

「慢著。」李滄海鬆開劍柄，轉頭看向一直沉默的李滄瀾，聲音低沉，「哥……這小子有點意思。怪可憐的，反正咱們也缺個揹行李的，留下吧？」

李滄瀾一愣，看了一眼弟弟，又看了一眼那個雖然狼狽卻依舊死死護著箱子的少年。

他突然大笑起來，笑聲粗獷，拍了拍少年瘦弱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少年晃了晃：

「背著死人走江湖？好！夠瘋！像極了老子當年的樣子！」

他大手一揮：「帶上！這小子骨頭硬，是條漢子。況且……」

他瞥了一眼朔平，意味深長道：「莫小兄弟既然出手救了他，也算緣分。」

隊伍再次啟程。

多了個瘸著腿、拖著鐵箱的沉默少年，名叫班小若。

朔平坐在馬車邊緣，手裡緊緊攥著那本《機械仿生論》。

『小白。』他在心中呼喚。

『掃描完畢。』小白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這不是普通的機關術。這裡面記載的，是生物神經與機械接駁的底層原理……是用這個世界的材料，實現我們那個世界的義體技術。』

頓了頓，小白的聲音突然帶上了一絲古怪的波動：

『另外，提示你一件事。剛剛為了輔助治療，我掃描了班小若的全身骨骼結構。』

『怎麼了？』朔平問。

『這小子的骨盆和胸廓發育特徵顯示……』小白停頓了一下，『她……是女兒身。』

朔平一愣，回頭看向那個滿臉泥污、正一瘸一拐拖著鐵箱努力跟上的「少年」。

晚風吹起她蓬亂的頭髮，露出那一雙比狼還狠的眼睛，還有那為了掩飾特徵而刻意束緊、纏滿繃帶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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