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碰撞論 - 第39章南轅北轍

第39章南轅北轍

《AI 朗讀時長 17:23》

龍爪山碼頭——這座扼守南疆水路咽喉的要塞，此刻正上演一場精心編排的大戲。

船笛撕裂晨霧，三路啟程——所有埋伏的探子，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

玄參一襲黑色勁裝，身披欽差斗篷，翻身上馬。那是一匹通體烏黑的高頭大馬，鼻孔噴出的白氣在清晨的冷空氣裡翻滾。

他身後，數十名龍爪山水師精銳甲冑鮮明、刀槍林立，簇擁著一輛繡著皇家金龍徽記的華麗馬車，浩浩蕩蕩沿官道絕塵北上。

馬蹄聲碎，煙塵滾滾，旌旗獵獵作響。

幾乎同一時間，港口東側，數艘懸掛官府旗號的船舫齊齊啟航。

居中那艘尤為龐大，船頭船尾皆有持械護衛，更有十數艘輕艇在四周游弋護航，陣仗驚人。

而在港口西側密林邊緣，三道黑影覆面蒙頭，無聲竄出。

他們跨上早已備好的快馬，未走官道，一頭扎進崎嶇蜿蜒的山間小徑，轉眼便消失在茂密林海之中。

三路齊發，聲勢浩大，幾乎吸引了港口所有探子的目光。

在沒有人注意的南貨集散區，一輛裝滿鹹魚的破舊牛車，正吱呀作響地朝著相反的方向緩緩駛去。

車上坐著兩個灰撲撲的身影，正是偽裝成遊學師徒的墨衣與朔平。

「大哥，那牛車都走遠了，咱們不跟上？」

港口一間臨街麵館裡，一個臉上還帶著稚氣的少年吸溜著麵條，含糊不清地問道。

他對面，另一個稍年長的少年正不緊不慢地擦拭著短刀。

刀鋒在晨光中泛出冷冽的青光，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急什麼？」年長少年聲音平淡，將短刀收回鞘中，「主人只叫我們跟著，又沒叫我們動手。」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熙攘人群，落在那輛牛車上——準確說，是落在車上那個少年佝僂的背影上。

他的眼神沒有任何波動，只有專注。

「耐心點。對方實力不弱，需要遠點跟，要是被發現了，壞了主人的大事，還有臉回去嗎？」

他說完，從懷中摸出一枚銅錢，在桌上轉了個圈。

牛車行駛在鄉間土路上，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單調的轆轆聲。

空氣中彌漫著鹹魚的腥氣和初夏泥土的芬芳，路旁稀疏的樹影傳來鳥叫蟬鳴，在兩人身上投下斑駁光點。

朔平嘴裡叨著一根狗尾草，坐在車轅上，手裡握著根小樹枝，在車板上虛畫著「六皇子」三個字，停頓片刻，又狠狠劃掉。

「在想什麼？」墨衣睜開眼，聲音帶著輕咳後的沙啞。

「沒什麼。」朔平放下樹枝，猶豫片刻後，還是開口問道，「墨師兄，那位六皇子殿下……他的病，真的和我一模一樣嗎？」

墨衣望了望四週：「就算週圍沒人，你仍要習慣叫我莫師父，別忘了我是醫學世家『莫文淵』也是你的父師，千萬記住。」

朔平：「知道了，莫師父。」

墨衣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遠方的田壟上。

風吹過，麥浪翻滾，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龍紋纏頸、生機衰敗、氣血滯塞、五感混雜、神損精弱……還有……」墨衣欲言又止。

朔平吞了一下口水，被墨衣吊足了味口：「還有什麼？」

「還有天資聰穎、過目不忘。」墨衣說完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朔平。

朔平握著樹枝的手指猛地一緊。

墨衣緩緩道，「六皇子殿下天賦異禀，自幼便有過目不忘之能，於經史子集、治國之道，常有驚世之見。然其身子骨，卻彷彿承受不住那份驚天的智慧。每當他深思熟慮，耗費心神之後，病情便會加重一分。太醫院的院首曾私下感嘆，說殿下的病……」

墨衣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就彷彿他的靈魂與這方天地格格不入，他的每一次思考，每一次展露才華，都是在消耗自己的壽命，像是在被這整個世界排斥。」

咔嚓，樹枝應聲而斷。排斥……消耗本源……這描述，何其熟悉！

『難道……六皇子真的也是……同鄉？』這個念頭再次不可抑制地冒了出來。

『不對。論宇宙之浩瀚，時空之無垠，能在同一個星球遇到穿越前輩留下的遺蹟，已是億萬分之一的幸運。怎麼可能在如此小的地界，又遇到一個來自同一個地方的同鄉？這機率，小到近乎為零。其中必有蹊...』

這念頭讓他背脊一陣發涼。如果不是同鄉，那六皇子又是什麼？為何會出現如此相似的症狀？

「知行？」墨衣察覺到他的異樣，伸手想按住他的肩膀。

「我沒事。」朔平的聲音有些緊繃，他抬起頭，額角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只是在想……如果六皇子的病真如您所說，那他不理世事不就好了，但他好像仍涉足於朝堂之上，是保護色還是……警告。」

他停頓了一下，但掌心的冷汗浸濕了斷裂的樹枝：「他在向某些人證明，即便病入膏肓，他依游刃有餘。」

墨衣一愣，隨即露出欣慰的笑：「知行，你倒是比我想像中更懂人心，但那不是我們要擔心的。」他拍了拍朔平的肩，「記住，我們此行名為尋藥，實為避禍。你只需記住自己的身份——」

「遠房侄兒兼關門弟子，莫知行。」朔平接口道，聲音已經恢復平靜，「我們是為尋找失傳的古醫書《百草異聞錄》，同時為我這『先天不足』之症尋找珍稀藥材。」

「很好。」墨衣點點頭，忽然話鋒一轉，「知行，如果我們遇到追兵，你打算怎麼介紹自己？」

朔平沉默了片刻，苦笑道：「我只是想知道……自己在這場戲裡，算哪根蔥。」

「什麼意思？」

「我看似主角，卻最無話語權；看似很重要，卻是因為六皇子。」朔平低下頭，「所以我只是戲台上，眾人誤以為主角的跑龍套。」

墨衣沒有回答，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掌帶著些許力道，像是在提醒他：至少現在，你還活著。

牛車繼續前行，車輪吱呀作響，只有兩人的漫長路途墨衣持續的教授紫靈谷的規矩及皇城的禮俗還有天地萬物訣的引導。

遠處，烏鴉的鳴叫聲在暮色中迴盪。

官道之上，玄參勒馬而立。

他身後，幾名水師官兵正將七八具黑衣人的屍體拖到路邊。

血還在冒著熱氣，在塵土裡暈染開一片暗紅。

過路的商旅紛紛繞道而行，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血腥味。

戰鬥結束得很快。快到甚至談不上激烈。

玄參用馬鞭尖挑開一名刺客的面巾，看著那張陌生而呆滯的臉。

死者的眼睛還睜著，瞳孔渙散，像是到死都不明白自己為何而死。

他的馬鞭在掌心越握越緊，指節泛白。

這些黑衣人的武功平平，招式破綻百出。他們衝上來的方式……更像是趕赴刑場的死囚，而非訓練有素的刺客。

「欽差大人。」一名副將上前，壓低聲音，「這些人的兵器都是新的，身上的夜行衣也是剛縫製不久。手上沒有老繭，腳步虛浮……更像是臨時拉來送死的。」

玄參沒有說話，只是盯著地上的屍體。

他們根本不在乎這些人的死活。他們只是用這些廢物來拖延自己的腳步，確認自己的行蹤，甚至……。

一個念頭在他腦海中浮現：墨師弟。

「加快速度。」玄參深吸一口氣，翻身上馬，目光掃過身後的官道，「天黑前必須趕到下一個驛站。再遇襲擊，直接殺穿，不要停留。」

馬蹄聲再次響起，煙塵滾滾。但這一次，隊伍中多了一股說不出的緊繃。

同一時間，北上的官船船隊在夜色中再次遭到數艘快船的騷擾。

火箭如蝗，卻只射向船隊外圍的巡邏艇。一擊即走，像驅之不散的蚊蠅——雖不致命，卻讓人煩不勝煩。

船上的守衛們疲於奔命，卻連敵人的影子都摸不著。

西側的密林中，林叔的身影在樹冠間飄忽而迅疾，帶起枝葉輕輕磨擦，如一陣微風。

他身上添了幾道無傷大雅的劃傷，身後喬裝的護衛正死命的護住假朔平，也是略顯狼狽。

「甩掉了。」林叔停下腳步，辨認了一下方向，從懷中取出一隻信鴿。

他咬破指尖，以血為墨，在薄如蟬翼的紙上寫下簡短的密信，將其綁在信鴿腿上，放飛。

信鴿振翅而起，消失在濃密的樹冠之上。月光下，牠的影子在林間一閃而過。

「走。」林叔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漆黑的密林，眼中閃過一絲冷意，「我們繞路去下一個據點。讓他們……繼續追空氣。」

皇城，太和殿。

清晨的陽光透過高大的殿窗，照在金色的龍椅和冰冷的金磚地面上。殿內的溫度很低，所有人都能感覺到地磚透過靴底傳來的寒意，但沒有人敢挪動腳步。

空氣彷彿凝固了。

皇帝端坐於龍椅之上，面沉如水。他手中捏著三份來自南方的加急密報，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紙張被捏得沙沙作響。

「三路遇襲!」

他的聲音不大，卻如寒冰般刺入每個人的耳膜。

「好!好得很!」皇帝猛地將密報摔在龍案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朕的欽差，朕的官船，朕的皇命!就在朕的疆土之上，竟被一群藏頭露尾的鼠輩如此戲耍!」

他一字一句，如同淬了毒的刀子：

「諸位愛卿，誰能告訴朕——這!是!怎!麼!回!事!」

滿朝文武噤若寒蟬，無人敢發一言。

太和殿內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以及朝服摩擦時發出的細微窸窣聲。幾位年邁的大臣額頭已滲出細密的冷汗，順著鬢角滑落。

良久，太子上前一步，躬身道：「父皇息怒。兒臣以為，此事定有蹊蹺。」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慮：

「墨太醫身負皇命，為六弟尋藥，此乃仁善之舉。何人會如此喪心病狂，痛下殺手？除非……」

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掃過殿內群臣：

「除非是有人不希望六弟的病……能有痊癒之日。」

這番話說得義正辭嚴，看似在為六皇子鳴不平，實則已將矛頭隱隱指向了所有可能從六皇子「無法痊癒」中獲益的人。

殿內氣氛更加凝重。

就在這時，一個虛弱的聲音響起：

「多謝太子皇兄掛懷。」

所有人都循聲望去。

六皇子趙瑾瑜在內侍的攙扶下，緩緩從隊列中走出。

他每走一步，衣袍下都傳來細微的喘息聲。他身著親王常服，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毫無血色，身形單薄得彷彿隨時會被風吹倒。

但他的眼睛——

那雙深邃得不像少年人的眼睛，卻異常清澈，像是能看透這殿中每個人的心思。

「只是……」他輕咳了幾聲，用手帕掩住嘴角，再放下時，手帕上已染上幾點暗紅，「兒臣一介廢人，早已不問朝堂之事。與其耗費國力追查是何人想置兒臣於死地……」

他抬起頭，那雙眼睛環視了一圈殿內的重臣。

最後，落在皇帝身上。

「倒不如查一查……」

他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卻讓在場所有人聽見了兩個字——

「謀逆。」

太子臉上的憂色瞬間凝固了一息，雖然稍縱即逝，卻未能逃過六皇子那看似渙散的眼角餘光。

六皇子繼續道：「是何人，有如此通天的本事，能同時調動衛戍營、南方水師，甚至……連江湖邪派都能驅使。」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這背後的力量，恐怕……已經足以攻入皇城了。」

話音落下。群臣顫抖，太子蒼白。

三息。

五息。

時間彷彿靜止了。

然後——太子輕顫：「父皇！六弟又在妖言惑眾了！他自幼便常做些荒誕不經的『預知夢』，以此蠱惑人心！謀逆仍大罪之事，定是他夢中臆想，當不得真！」

皇帝意味深長地看一眼六皇子，說：「哦？瑾瑜，你又『夢』到什麼了？」

六皇子沒有發怒，反而淡淡一笑：「父皇！『預知夢』三分真七分假，如太子所言與臆想無異，當不得真，但調動衛戍營、南方水師、江湖邪派可不是我說的，各方滙集的消息難道都是假的？」

一名年邁的大學士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顫聲道：

「殿下明鑒萬里……老臣……老臣慚愧，調查不周。此等勢力，確實絕非尋常權貴所能駕馭。若非……若非……」

他說不下去了，整個人匍匐在地，渾身顫抖。

皇帝的目光緩緩掃過群臣。

所有人都低下了頭，大氣都不敢出。

太子臉色蒼白。唯有六皇子，依然靜靜站立。

他臉上那抹淡淡的笑容，沒有勝利的喜悅，也沒有復仇的快意——就像是剛用完餐的滿足。

皇帝閉上眼，聲音嘶啞：「退朝吧。」

鄉間小路上，夕陽西下，天邊的雲彩被染成暗紅色，像是誰在天幕上潑灑了鮮血。遠處傳來烏鴉的鳴叫，尖銳而刺耳。

牛車依然慢悠悠地前行。

朔平忽然開口：「莫師父，真的有《百草異聞錄》嗎？」

墨衣沉默片刻：「那只是傳聞。」

「那『上古水龍』呢？」

墨衣抬起頭，看著遠方的天空，看著那些盤旋的烏鴉。風吹過，帶來一股說不出的寒意。

「那個也只是傳聞。」他喃喃道，聲音裡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疲憊，「若是子虛烏有，怎會空穴來風？」

朔平沒有再說話。

牛車的影子在夕陽下被拉得很長，就像一條蜿蜒的黑蛇，緊緊跟著他們。

而在他們身後三里外，麵館中那個年長的少年已悄然起身。

他將那枚磨損的銅錢放在桌上——吞尾蛇的圖案在夕陽下泛著詭異的光澤，而背面那張模糊的人臉，彷彿正在微笑。

他轉身，兩人消失在人群中。

銅錢在桌上轉了最後一圈，啪嗒一聲，停在了桌沿。

沒有人去看它是正是反。

因為無論正反——

獵局，都已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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