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龍爪港療傷,玉簡初悟
龍爪山港口,夜色下的客棧燈火通明,卻難掩其肅殺之氣。
玄參帶來的紫靈谷弟子與水師官兵將客棧內外守衛得如同鐵桶一般,連隻蚊子都休想輕易飛入。
經歷了連番驚嚇與奔波,鐵舟一家總算能在一間寬敞潔淨的客房內暫時安頓下來。
客棧後院一間僻靜的廂房內,燭火搖曳。
船工老五面色慘白地躺在臨時鋪設的床板上,氣息虛弱。
他肩頭那被冰封的傷口,在燭光下泛著詭異的青黑色,散發著絲絲寒氣。墨衣、林叔、玄參以及朔平皆圍攏在旁,神色凝重。
「墨師弟」玄參眉頭緊鎖,他已從墨衣口中得知了朔平提出的「玄冰斷死腐」之法,以及墨衣的打算。
「此法雖聽來匪夷所思,卻也暗合醫道中『以毒攻毒,以寒克熱』之理。只是,要精確控制寒氣凍結腐肉而不傷及生肌,對靈力的操控要求極高。你昨夜消耗甚巨,此刻再施此術,恐怕……」
墨衣擺了擺手,聲音略帶沙啞卻異常堅定。
「師兄放心,我自有分寸。昨夜凝冰製水,對我而言,亦是一次難得的領悟與鍛鍊。如今對冰寒之力的掌控,反倒比先前更精進了幾分。救人如救火,拖延不得。」
他轉向朔平,目光中帶著一絲考較與期待。
「朔平,你且再將那『凍腐剝離』的細節與要點,仔細說與我聽。尤其是如何判斷腐肉是否已完全凍透,以及剝離時需注意哪些,以免損傷周圍完好的血肉。」
朔平深吸一口氣,努力回憶著前世醫學中關於冷凍治療和清創手術的零星知識,結合自己對這個世界「玄冰斷死腐」的理解,盡可能清晰地描述道。
「墨大夫,依晚輩淺見,腐肉凍透的標準,應是其質地變得堅硬如石,色澤暗沉,與周圍尚有生機的血肉界限分明。剝離之時,手法需輕柔而果斷,可藉助鋒利的小刀或薄刃,沿著凍結腐肉與健康血肉的交界處,如……如庖丁解牛般,順其肌理,層層分離。關鍵在於,不可強行撕扯,以免帶下尚未完全壞死的組織,造成二次損傷。若剝離後仍有少量殘餘腐肉,可再輔以小範圍的淺層冰凍,務求清除乾淨。此法……最忌諱的便是急躁與猶豫。」
玄參在一旁聽著,眼中異彩連連。
這番話,條理清晰,見解獨到,哪像一個五歲(實則十二歲)的漁家少年所能說出?即便是一些經驗豐富的軍中郎中,怕也未必有此等見地。
他不由得再次審視起眼前這個看似孱弱的少年,心中對他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墨衣聽完,閉目沉思片刻,隨即睜開雙眼,眸中精光一閃。
「好!朔平,你便在一旁看著,若我有何處拿捏不準,你即刻提醒。」
他從懷中取出一柄薄如蟬翼、寒光閃閃的銀質小刀,又取出一隻瓷瓶,倒出幾枚清香撲鼻的丹藥,讓林叔給老五服下。
隨即,他深吸一口氣,指尖再次凝聚起淡藍色的冰寒靈力,只是這一次,那寒氣比製水時更加凝練精純,也更加……溫和可控。
他並指如刀,將那股冰寒靈力小心翼翼地探入老五肩頭那被冰封的傷口邊緣。
只見那原本堅硬如鐵的腐肉冰層,在墨衣靈力的引導下,竟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融化、鬆動。
「滋滋……」細微的冰晶消融聲在寂靜的房間內清晰可聞。
墨衣全神貫注,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手中的銀質小刀,在他精妙的控制下,時而輕挑,時而慢割,時而點刺,如同一位技藝精湛的雕刻匠人。
小心翼翼地將那些已經與生肉分離的腐肉,一片片、一絲絲地從老五的傷口中剔除下來。
花嫂看得心驚肉跳,下意識地捂住了嘴,生怕自己發出聲音驚擾了墨衣。
鐵舟則緊緊握著拳頭,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墨衣的動作。
這個過程持續了足足半個時辰。
當最後一塊暗黑色的腐肉被剝離下來,露出下方雖然蒼白卻已顯現出些許鮮紅的肉芽時,墨衣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疲憊的笑容。
「成了!」他聲音雖有些虛弱,卻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喜悅。
林叔連忙上前,用乾淨的溫熱布巾為老五擦拭傷口周圍的血跡和殘餘的冰渣。
玄參也湊近查看,只見老五的傷口雖然依舊猙獰可怖,但那些壞死的組織已被清理得乾乾淨淨,露出的新生肉芽雖然細嫩,卻充滿了生機。
他不由得讚歎道:「墨師弟,好手段!朔平小兄弟,好見識!」
墨衣又從懷中取出另一隻瓷瓶,倒出一些墨綠色的藥粉,均勻地灑在老五的傷口上,隨即用乾淨的紗布仔細包紮起來。
「這是谷中秘製的『九轉生肌散』,每日換藥一次,輔以清淡飲食,好生休養,七日之內,當可結痂,月餘便能痊癒,不會留下太大隱患。」
老五雖然依舊虛弱,但意識卻清醒了不少,望向墨衣和朔平的眼神中充滿了感激。
忙碌了大半夜,眾人早已疲憊不堪。玄參與墨衣又商議了片刻,便各自回房歇息。
客棧內外戒備森嚴,玄參帶來的紫靈谷弟子如同融入陰影的石雕,守衛著這方寸之地。墨衣與玄參,各居於朔平兩側的客房,無形中形成拱衛之勢。
朔平躺在客棧柔軟的床鋪上,卻久久無法入眠。今夜的經歷,讓他對這個世界的術法和醫道有了更深的認識,也讓他對自身力量的渴望更加強烈。
意識沉入密室。
星安果然已經在那裡等著了,她正抱著一本散發著草木清香的「書籍」看得津津有味,見朔平進來,獻寶似的舉起手中的「書」。
「哥!你看!小白給我變出好多好多漂亮的花花草草!還有會飛的小蟲子!」
朔平定睛一看,正是那本關於「植物培育與藥草辨識」的典籍。
此刻,在小白的能量催動下,書頁上的圖案竟彷彿活了過來,一幅幅栩栩如生的花草蟲魚影像在星安面前流轉,還伴隨著小白那平和的講解聲,儼然成了一部生動有趣的「自然紀錄片」。
「小白,你這法子不錯啊。」朔平笑道,「這看起來很真實,這不會很耗能吧。」
「這是幻影並非記憶播放,用於寓教於樂,或能提升其學習興趣與效率。」小白平靜地回應。
「另外,根據你今日觀摩墨衣施展『玄冰斷死腐』的詳細過程,我已對其靈力運轉模式、法訣結構進行了初步解析,並與『引氣訣』和《符文奧秘》中的相關知識進行了交叉比對。」
「結果如何?」朔平急切的問。
「初步判斷,墨衣運用的『靈力』與天地間游離的『靈氣』有所不同,更為精純且帶有明顯的屬性特徵,應是其靈根屬性與特定功法轉化而成。其施法時的法訣與精神力凝聚方式,與《符文奧秘》中某些基礎符文的激發原理,有異曲同工之妙。」
「你的意思是……」朔平心中一動。
「是的。」小白肯定道,「符文之道,其核心在於三要素的結合:一為承載能量或轉化能量的『載體』,大多以實物為主;二為引導能量、構築功能的『咒文』,表現為特殊的符號、文字序列或特定的意念法訣;三為驅動這一切的『能量』,可以是天地靈氣,也可以是修煉者轉化的自身靈力。你若能掌握這三者,便能初步踏入符文之門。」
朔平聞言,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符文」應用!這不正是他夢寐以求的、能夠真正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力量嗎?
他立刻將注意力轉向那本散發著古樸氣息的《符文奧秘》。
書頁翻開,一個個複雜玄奧的符號映入眼帘,旁邊還配有密密麻麻的註解,解釋著每個符號的基礎含義、能量特性以及與天地間五行之氣的對應關係。
「……符者,天地之契文,上感星辰,下應五行,勾連幽冥,驅役鬼神……其本在誠,其基在氣,其用在訣……一筆一劃,皆有法度,一飲一啄,莫非前定……」
開篇的總綱,便道盡了符文之道的博大與艱深。
朔平看得頭暈腦脹,卻又如痴如醉。他知道,這將是一條漫長而艱辛的道路,但為了改變命運,為了保護家人,他甘之如飴。
接下來的時日,除了白日裡向林叔請教飛刀技藝,向墨衣請教《健體精要》的疑難,夜晚在密室中,朔平便將絕大部分精力投入到《引氣訣》的修煉和《符文奧秘》的研讀之中。
星安則在小白的引導下,快樂地「玩」著她的「引氣訣」和「自然課」,偶爾還會像模像樣地跟朔平討論幾句新認識的花草,或是抱怨幾句「小白」布置的算術題太難。
與此同時,在朔平隔壁的廂房內,燭火如豆,映照出兩道挺拔的身影。
玄參推門而入時,墨衣正盤膝坐在榻上調息,他臉色雖仍蒼白,但氣息已比之前平穩了許多。
「墨師弟,感覺如何?」玄參關上門,布下了一道簡易的隔音結界,沉聲問道。
「已無大礙,只是靈力消耗過甚,修養兩日便好。」墨衣睜開眼,對玄參的謹慎報以一個了然的眼神,「師兄,今夜之事,多謝了。」
「你我同門,何須言謝。」玄參在他對面坐下,神情嚴肅起來,「你給的那弩箭上確實有百毒門『腐肌散』的痕跡,制式乃京畿衛戍營的制式。」
墨衣的眼神一凝:「確定是京畿衛戍營?他們是禁軍,直屬聖上,怎會與百毒門這等邪派攪和在一起,行刺殺之事?」
「這便是我百思不得其解之處。」玄參搖了搖頭,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簡,遞給墨衣,「這是靈樞閣傳來的最新密報,你看看。」
墨衣接過玉簡,將一縷靈力探入其中,片刻後,他的臉色變得異常難看,甚至比方才療傷時還要蒼白幾分。
「東宮……這怎麼可能?!」墨衣失聲道。
「靈樞閣的情報指向刺殺源頭可能與東宮有關?東宮自設立之初,便是為培養儲君之地,一言一行皆在聖上與百官的眼皮底下,如履薄冰。他們既無財力豢養私兵,更不可能有膽量建立情報與暗殺的網絡!這……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是啊,」玄參的聲音也充滿了困惑。
「東宮的宗旨是為國儲才,其行事光明磊落,受天下人監察。若說他們有此能力和動機,我也不信。但靈樞閣的情報從未出過錯。京畿衛戍營、百毒門、東宮……這三者看似風馬牛不相及,卻又同時出現在這件事上,背後定然隱藏著我們尚未看清的巨大旋渦。」
兩人陷入了沉默,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這謎團太過複雜,線索撲朔迷離,指向的卻是帝國權力的最頂層,讓他們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與忌憚。
良久,墨衣長嘆一聲,轉移了話題:「師兄,先不談這個了。我想與你商議另一件事……關於朔平。」
「那個救了你的少年?」玄參眉毛一挑,腦中閃過那個在船頭用竹片「暗器」奮力抵抗自己的瘦弱身影。
「正是。」墨衣的眼中閃爍起異樣的光彩,那是一種發現了絕世璞玉的興奮與欣賞,「師兄,你有所不知。朔平此子,天賦之高,悟性之強,機智之敏,皆是我生平僅見!」
玄參抬眼,靜待下文。
「《健體精要》這等基礎功法,他數日之內便引氣入體,進境之速,堪比內門精英弟子。其機變智謀,更非常人可比。海上缺水,是他以『凝冰析鹽』之法解困;老五重傷垂死,是他提出『類玄冰斷死腐』這等匪夷所思卻行之有效的救治之道!其飛刀技藝,雖僅學兩日,卻已窺得門徑,更別出心裁,以竹片自製『飛刀』…」墨衣眼中光芒愈盛,「更何況,他還是我的救命恩人!那起死回生之術,我至今思之仍覺玄奧莫測,聞所未聞!」
玄參越聽越是心驚,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隨意,漸漸變為凝重,最後化為難以置信的震驚。
「你是說……他此前從未接觸過任何修煉法門,也無人指點,僅憑一本大路貨色的《健體精要》,幾天之內就自行產生了氣感?」玄參的聲音都有些變調了。
「千真萬確。」墨衣重重點頭,「而且,他那救我的手段,看似粗野,實則暗合生死玄機,我至今未能完全勘破。更不用說他對醫理的見解……」
玄參沉默了,他回想起白日裡朔平那番條理清晰的論述,確實不像一個漁家少年能說出的話。
他盯著墨衣,忽然用一種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語氣說道:「師弟,你口中這位救命恩人的『聞所未聞的手段』,莫非就指他用削尖的竹片,企圖攔截我這等高手?」
墨衣被他這麼一打趣,也不禁莞爾,隨即正色說道。
「師兄莫要取笑。我是真心覺得,此等良才美質,若任其埋沒於鄉野,或是…淪為宮廷權鬥的犧牲品,豈非暴殄天物?我紫靈谷,當為其開一扇門!我……想招他入宗。」
這句話一出,玄參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師弟,你可想清楚了?」玄參的目光變得銳利如刀。
「招人入宗,茲事體大。其一,需有引薦人作保,你若保他,便要承擔一切後果。其二,他必須擁有靈根,且要通過宗門分堂的問心碑驗證,心性純良方可。這兩點,或許問題不大。但最關鍵的是第三點!」
玄參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他此行的身份,是治癒六皇子的『試藥人』或『線索』!若他成了我紫靈谷的弟子,宗門絕不可能坐視他被皇室當成試藥人對待!這意味著,我紫靈谷將會因此事,直接且深度地介入到宮廷權力的爭鬥之中!雖說我紫靈谷不懼皇權,但平白招惹這等天大的麻煩,你覺得宗門長老們會如何看?」
墨衣聞言,也陷入了沉思。
玄參說的,正是他最擔憂的地方。這是一個兩難的抉擇。
看著墨衣糾結的神情,玄參的語氣稍緩:「當然,若他真如你所說,是萬中無一的奇才,宗門為了招攬,冒些風險也並非不可。只是此事,須得慎之又慎。」
墨衣眼中光芒一閃,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師兄所言極是。所以我提議,我們不必急著上報宗門。明日,我們先去分堂,用『天賦石』為他做一次初步的靈根測試。」
他解釋道:「『天賦石』雖不如問心碑能洞悉心性,也無法看破高明的斂氣術,但用來初步判斷是否具有靈根,以及靈根的屬性與品級,卻是足夠了。至少,可以給我們一個參考。若他真有靈根,且品級不俗,我便有更大的把握,去說服師尊和長老們!」
玄參沉吟片刻,緩緩點了點頭:「這個法子穩妥。先看天賦,再定後策。」
墨衣像是鬆了口氣,眼神中充滿了期盼:「我願為他作保!」
夜,已經很深了。
兩人又商議了一些細節,決定明日一早,先帶朔平一家在龍爪山港口採買些必需品,安撫好他們的情緒,午後便動身前往位於龍爪山深處的紫靈谷分堂,進行測試。測試之後,再啟程前往下一站——龍頸城。
就在隔壁房間,朔平對這場決定他未來命運的深夜密談一無所知。
他正全神貫注地沉浸在靈魂密室之中,一遍又一遍地觀想著《引氣訣》的行氣路線,並艱難地啃讀著《符文奧秘》的開篇總綱。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也照亮了前路未知的旅途。一場關乎少年命運的議定,已在寂靜的深夜中悄然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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