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判官與他的鳥隊友 - 《喵界判官》第八十四章｜白牆上的假窗

清晨六點，無夢者公寓。

陽光從雲層邊緣滲出來，歪斜地落在水泥外牆上。那五層樓的老公寓安靜得像還沒醒，但樓梯間已經有人走動的聲音。

陳默蹲在對街騎樓下，耳機貼片壓到最緊。設備螢幕上波形圖平穩得像靜止畫面——太平穩了。

住戶陸續走出大門。

第一個是三樓的單身上班族，穿著燙平的襯衫，提著公事包。他走到巷口早餐店，停下來，對著老闆娘微笑：「美而美套餐，飲料冰的。」

第二個是五樓的老先生，牽著腳踏車，車籃裡放著菜籃。他經過管理室時點了點頭，管理員也點頭。

然後是二樓的年輕太太，推著嬰兒車，嬰兒睡得很沉。她經過陳默面前時，手機響了，她接起來，聲音輕快：

「對啊，最近睡得很好。完全沒做夢，起床精神很好。」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她笑了：「對啊，以前老做亂七八糟的夢，現在乾淨多了。」

她推著嬰兒車走遠。聲音飄回來最後一句：

「以前做夢醒來會累，現在醒來就像沒活過一樣乾淨。」

陳默沒有抬頭。把那句話錄進設備。

乾淨。

阿福蹲在他肩頭，翅膀絨毛微微豎起。他小聲問：「那……他們知道嗎？」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摘下耳機。聲音很平：

「知道就不會這麼開心了。」

阿福沒再說話。他把臉埋進翅膀裡。

對面公寓的住戶繼續走出來，一個接一個，腳步平穩，表情標準，嘴角掛著系統推薦的三十五度微笑。他們互相點頭問候：「今日情緒穩定否？」「穩定，你呢？」「我也穩定。」

一切都那麼正常。

阿焱的火焰尾巴壓得很低。色溫暖黃，焰心深處卻竄過一絲青紫色的亂碼——那是三百年來從未有過的、無法解析的感覺。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某種更空的東西。

林阿鳳扛著鍋鏟站在巷口，瞇眼看那棟公寓。她忽然說：

「他們笑起來，像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沒有人回答。因為是事實。

小雨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那面牆——外牆上，昨天畫的那扇假窗還在那裡。歪斜的窗框，不存在的花，滲出框外的紅色花瓣。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握了握口袋裡的鑰匙。六齒尚未俱全，但貼著掌心，微微發燙。

「走吧。」林阿鳳轉身。

團隊離開巷口。

但陳默留了下來。

公寓樓梯間。

阿舊坐在台階上，膝上攤著《陰陽名冊》。晨光從樓梯間的窗戶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緩緩浮沉的灰塵，也照亮他壓在紙頁上的那隻手。

枯瘦的手指。指節微微發抖。

他翻到這棟公寓的住戶頁。

原本的「夢庫存」欄位，是他自己一筆一畫寫的——那是他多年來的習慣，記錄每個人「被記得的夢境片段」。字很小，很密，墨跡深黑，有些地方暈開一點點：

張太太（302）：夢×2（孫子、舊屋）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T1FwNTuCY
陳先生（401）：夢×1（下雨）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I4jMVXJgb
三樓小王（304）：夢×3（媽媽、火車、迷路）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a1sKPpxvI
五樓老夫婦（501）：夢？未記錄（丈夫說老伴最近不打呼了）

現在，每一頁都被系統的銀藍色標註覆蓋：

【夢存量：0】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Zbyy76LVP
【睡眠效率：97%】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0qEOBi7dS
【情緒穩定度：優秀】

沒有紅字。沒有警告。沒有錯誤。

只是——0。

阿舊的手指停在紙頁上。他看著那個「0」，很久。久到手背上的老人斑在晨光中變得格外清晰，久到灰塵落在紙頁上，積了薄薄一層。

他是修補者。

這輩子，他見過最破碎的靈魂，最無法歸類的執念，最沒有名字的遊魂——他都想辦法修，想辦法補，想辦法讓那些殘缺的東西在世界上留下痕跡。缺頁就補，錯字就改，記不清的就問，問不到的就查。四十年，那支老鋼筆換過十幾次筆尖，墨水用掉幾十瓶，名冊從薄薄一本變成厚厚一疊。

但現在，沒有殘缺。

只有一整面完美白牆。

沒有裂縫可以填補。沒有缺字可以補上。沒有地方可以下筆。

那些他花了四十年練就的技藝——那支用了四十年的鋼筆，那些補了又補的頁面，那些顫抖的手寫註記——

可能真的不需要了。

他低聲說，聲音在空蕩的樓梯間裡格外輕，像灰塵落在紙上：

「如果沒有裂痕……我修什麼？」

停頓。

很長的停頓。久到樓上傳來腳步聲，有人下樓，經過他身邊，又走遠。久到陽光移動了一寸，照亮他膝蓋上另一頁紙。

然後他補了一句，更輕，像是問自己，也像是問那本不會回答的名冊：

「如果沒有裂痕……那是不是代表，人也不需要記住？」

這句話沒有答案。

他沒有等答案。

只是低頭，繼續看著那頁被銀藍色覆蓋的名字。

公寓外牆。

小雨站在那面斑駁的水泥牆前。她沒有走。

她看著那些住戶走進走出，臉上掛著標準的微笑。看著他們經過管理室時點頭，看著他們在巷口互相問候「今日情緒穩定否」。

沒有人看這面牆。沒有人注意到它存在。

但她看見了——那扇假窗還在。歪斜的窗框，不存在的花，滲出框外的紅色花瓣。經過一夜，蠟筆的顏色沒有褪，反而在晨光中微微發亮，像在呼吸。

她掏出紅蠟筆。

沒有猶豫，沒有停頓。她蹲下來，在昨天的窗戶旁邊，開始畫第二扇。

線條依然稚拙，窗框依然故意畫歪。但這次她多畫了一樣東西——窗台上，那盆花的旁邊，多了一顆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星星。

畫到一半，身後響起腳步聲。

管理員。銀藍色的眼睛，禮貌的語氣，連停頓的秒數都經過計算：

「您正在進行未經許可的公共空間塗鴉。」

小雨沒有回頭。繼續畫那顆星星的最後一筆。

「您這樣做會降低社區美觀指數。」

繼續畫。星星歪了，沒關係。

「您這樣做……沒有被系統授權。」

小雨畫完最後一筆，站起來。

她轉頭看它。沒有憤怒，沒有挑釁。只是平靜地看著那雙銀藍色的眼睛，像看一台故障的販賣機。

「嗯。沒有被授權。」

停頓。

「但它們需要一個做夢的地方。」

管理員的銀藍色眼睛閃爍了一下。數據流在瞳孔深處滾過，速度快到產生殘影——檢索、比對、評估、無對應模板、無法歸類——

它沒有回應。但也沒有阻止。

小雨把蠟筆收回口袋，轉身離開。

身後，兩扇歪斜的窗，在晨光中靜靜地貼在牆上。

沒有人看它們。但它們在那裡。

當晚。

公寓三樓，302室。

小男孩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五歲，短髮，棉被上印著恐龍。

媽媽坐在床邊，輕拍他的背。

這是他們每晚的儀式。以前，媽媽會說：「夢到什麼明天告訴我喔。」後來系統說做夢影響睡眠品質，她就不再說了。系統說得對，她告訴自己。睡得好比較重要。夢不重要。

小男孩睡著了。

呼吸均勻。心跳平穩。睡眠效率監測器上的數字跳動：87%……92%……97%……

然後——

他做夢了。

夢裡有兩扇窗。歪歪的窗框，左邊比右邊高，上邊的橫樑歪向右下角。窗台上有一盆花，花旁邊有一顆星星。星星也是歪的，五個角不一樣大，有一個角特別長，長到快要碰到窗框。

窗外是一道彩虹。彩虹是歪的，不是拱形，是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畫的那種。顏色也亂，紅色旁邊是紫色，黃色旁邊是藍色，一點都不按順序。彩虹的一端落在那盆花上，另一端落在星星上。

他推開窗。

摸不到彩虹。但手心暖暖的。

醒來時，他笑了。

不是系統訓練過的三十五度微笑。是亂七八糟的、嘴角歪向一邊的、露出缺一顆門牙的笑。

他拉著媽媽的手說：「媽媽，我夢見兩扇窗！窗外有彩虹！還有一顆星星！」

媽媽愣了一下。

她下意識想說「夢不重要，睡得好就好」。那句話就在嘴邊，系統早就幫她準備好了，隨時可以播放。

但她看著兒子的眼睛。

那眼睛裡有光。一種很久沒見過的光。不是螢幕的反光，不是燈泡的亮光，是從裡面透出來的、熱熱的、會動的光。

她想起自己小時候。

也做過亂七八糟的夢。夢裡什麼都有——會說話的貓，倒著走的雲，紅色的天空，藍色的草。醒來時常常忘了，但有時候會記住一個畫面、一種顏色、一個莫名其妙的快樂。那些夢，系統說沒有用。

但此刻兒子臉上的笑，算什麼？

她閉上眼，輕聲說：

「歪的也好。」

那天夜裡，她也做夢了。

夢見兩扇歪窗。窗外有花。花旁邊有星星。星星在發光。

第二天早上，她給兒子的早餐裡，偷偷多放了一勺糖。

然後看著他驚喜的表情，自己愣了一下。

同一時刻，樓梯間。

阿舊還坐在那裡。名冊攤在膝上，那一頁還是翻著。

樓道燈已經熄了，只剩窗外透進來的月光。月光很淡，落在紙頁上，剛好照亮那一欄銀藍色的「夢存量：0」。

他看著那行字，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透過樓梯間的窗戶，看見對面外牆上那兩扇假窗——月光正好落在窗台上，照亮那盆不存在的花，照亮那顆歪歪扭扭的星星。

和他紙頁上被照亮的那欄「0」，是同一個月光。

他想起那個小男孩。

早上走出公寓時，他正好下樓買菜，看見那孩子拉著媽媽的手，在巷口講話。孩子臉上那種笑——不是系統訓練過的三十五度，是亂七八糟的、歪向一邊的、露出缺牙的笑。

那種笑，名冊裡沒有欄位可以記錄。

但阿舊記住了。

他低頭，看著「夢存量」那一欄。

然後他做了這輩子從沒做過的事——

他掏出老鋼筆，擰開筆蓋。

筆尖懸在紙頁上空，對準系統標註的「夢存量：0」。月光落在筆尖上，照亮那道用了四十年的細微磨損。

一秒。兩秒。三秒。

用力劃掉。

「唰」的一聲。

很輕。但在寂靜的樓梯間裡，像什麼東西裂開的聲音。

銀藍色的字跡被一道深黑色的墨跡攔腰切斷。墨水滲進紙張纖維，沿著纖維的紋理暈開，形成一圈不規則的、深黑色的光暈——那是永遠洗不掉的顏色。

然後，他在旁邊寫下：

夢（手寫欄）

字很醜。歪歪扭扭的。墨水暈開一點點，「夢」的最後一捺拖出一道細細的尾巴，像小時候寫字還不熟練時的樣子。

他寫完了。

筆尖懸在那裡，停了一秒。

掌心，微微震了一下。

不是手抖，是某種更深的、從紙頁傳上來的震動。像那一道墨跡劃下去的瞬間，有什麼東西被釋放了。

他沒有多想。只是輕輕擰回筆蓋。

「喀噠」。

那聲極輕的響，在寂靜中像某種東西終於闔上。

也像某種東西剛剛打開。

幾乎在同一瞬間——

青田街四十七號，小雨的房間。

抽屜裡的鑰匙自主震動。抽屜被震開一道縫，暗紅色的微光從縫隙裡滲出來，像呼吸，像心跳，像某種剛剛甦醒的東西。

鑰匙緩緩浮起，懸在房間中央。

月光穿透它，在地板上投下六道齒痕的影子。

齒痕處的暗紅鏽漬一片片剝落。不是消散，是像被無形的手塑形——在空中旋轉、凝聚、壓縮——

第六齒，徹底成形。

形狀：斷掉的鋼筆尖。

不是折斷，不是切斷，是用到最後一刻、筆尖自己磨損到極限、終於寫不出字的那種「自然終止」。切口不整齊，邊緣有墨跡乾涸的細微紋路，像一個人寫完最後一個字後，輕輕放下筆。

齒痕邊緣泛著光——不是銀藍，是深黑，是阿舊用了四十年的那種老式鋼筆墨水，滲進紙張纖維就再也洗不掉的那種黑。

鑰匙落回小雨手中。

重量——

重得她差點握不住。

不是實體的重量。是阿舊四十年來每一次翻頁、每一次補註、每一次用顫抖的手寫下那些將被遺忘的名字——那些所有「不重要」的瞬間——全部壓進這一齒裡的重量。

也是那些瞬間的重量。

她握住了。

因為她知道，樓梯間裡那個人，也握住了名冊。

團隊回到青田街四十七號。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需要說話。

各自回房間。

阿舊的房間

他坐在床沿，名冊合上，擱在床頭。

他發現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樣，睡前總要翻一遍，確認有沒有漏掉該補的地方。以前，如果名冊的書脊沒有對齊床頭櫃邊緣，他會睡不著。那是一種癢，從指尖癢到心裡，非對齊不可。

現在書脊歪著。他看見了。

沒有起身去對齊。

只是看著。

他失去的是：對「完美」的敏感。

不是麻木，是那種「必須修好」的執念，被抽走了。像一顆長了四十年的牙齒，終於掉了。牙床還有感覺，但不再疼。

他閉上眼。

睡前最後一個念頭：明天，也許該去那扇假窗前站一會兒。

那裡，應該比這裡暖一點。

阿福的房間

他蹲在窗台上，對著外面的路燈。

張嘴。深吸一口氣。胸腔鼓起，絨毛炸開——

吼。

聲音出來了。清亮的，尖銳的，像以前一樣。

但沒有那種「衝出去」的力道。

以前吼完，喉嚨會癢癢的，像剛跑完步的心跳，像聲音還在空氣中震動，像整個房間都在抖。現在吼完了，喉嚨很平靜。聲音就是聲音，出去了就沒了。

他想起以前直播時，就算只有三個人看，他也吼得整個房間都在抖。那三個人，他從來沒見過，不知道他們長什麼樣，叫什麼名字。但他們的彈幕他記得：「貓貓好吵」「但可愛」「再吼一次」。

現在吼完了，窗戶沒抖，他自己也沒抖。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團鵝黃色的絨毛影子，翅膀的形狀歪歪的。

影子沒有聲音。

但它在那裡。

他輕輕說了一句，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

「……好像也沒關係。」

不是認命。

是發現「沒有憤怒」的自己，還是可以存在。

而且，不冷。

窗外那隻總是被他吼聲嚇跑的野貓，今晚沒有逃，只是回頭看了他一眼。

林阿鳳的房間

她坐在床沿，握著鍋鏟。

木柄上那個深嵌的指印還在。二十年，每天握，每天煎，每天翻面。那個指印是她手型的完美複製——拇指按在這裡，四指扣在那裡，掌心貼住木柄的弧度。

但現在她的手指貼上去時，觸感不再是「這就是我」。

是「這是我用過的東西」。

像博物館裡的展品，貼著標籤：林阿鳳，蛋餅專用，使用年限二十年。

她想起母親那張唯一的遺照。

黑白的，邊角泛黃，母親在照片裡微笑。母親的手也是抖的，因為餓，因為怕，因為剛埋了父親。那份顫抖裡，有溫度——不是物理的溫度，是活著的證據。

她看著自己不再顫抖的手。

很久。

然後她把鍋鏟掛回牆上，躺下。

睡前最後一個念頭：明天煎蛋餅，多放一點鹽。

手不抖了，但鹽還會鹹。

阿焱的房間

祂蹲在窗邊，看著自己的火焰。

暖黃色，穩定，4500K。系統認證的最宜人色溫，最節能模式，最舒適亮度。

焰心深處，那個小女孩的聲音還在：「阿焱，你的火燙到我了。」

但那個聲音的距離變遠了。像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聽得見，但摸不著。像記憶裡的記憶，隔著一層霧。

以前祂會焦慮：萬一我不夠燙，還算守護者嗎？萬一沒有人需要我取暖，我還算存在嗎？

現在祂不焦慮了。

只是看著火焰，穩穩地燒著。

窗外，那盞學會「打嗝」的路燈，今晚又開始不規律地閃爍。快三下，慢兩下，暗五秒，亮一下。像在模仿什麼，像在練習什麼。

阿焱的尾巴輕輕擺了一下。

沒有焦慮。只是記住了那個節奏。

焰心深處，那個小女孩的聲音還在。雖然遠了一點，但還在。

陳默的房間

他戴著耳機，沒開機。

右耳深處，那片寂靜帶還在。

他已經記不清母親最後一句話的音頻了。那個特定的頻率，那句「要好好聽世界啊」後面未盡的嘆息——都記不清了。

但他記得停頓。

記得母親說這句話時，停了一下。那停頓裡，有沒說完的話——也許是「媽媽會一直在」，也許是「對不起」，也許只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停頓的時間不長，大概兩秒。但兩秒夠想很多事。

記得母親的手輕拍他手背的乾燥觸感。醫院暖氣開得很強，但母親的手是涼的。不是害怕的那種涼，是身體撐不住的那種涼。

他閉上眼。

寂靜帶還在。停頓還在。

那就夠了。

小雨的房間

鑰匙放在枕邊。

六道齒痕全部亮著——不是銀藍，是暗紅色的、溫熱的光，像六顆不同節奏的心跳。

第一齒：掐斷的聲波。最冷，像被靜音的那一瞬間。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wqopxLmVq
第二齒：斷裂的鍋鏟。最熱，像剛出鍋的蛋餅。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PvMd5RPVg
第三齒：凍結的火焰。溫溫的，像冰封的心跳。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EbB8tdkuy
第四齒：斷裂的聲波紋。冷白，像被遺忘的照片。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p9iR761fj
第五齒：被剪掉的門牌號碼。空洞的冷，像等不到信的信箱。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jMtIkH2dx
第六齒：斷掉的鋼筆尖。深黑色的溫，像阿舊合上名冊時，輕輕壓在紙頁上的那隻手。

她伸手握住。

溫度很複雜。每一齒都不一樣，每一齒都在說話。不是用聲音，是用重量——那些失去的恐懼，全部壓在掌心裡。

她沒有睡。

只是握著。

窗外，月光落在她臉上。

天色將明。

墨墨（碎片）的聲音從門邊傳來，很輕，像怕驚醒什麼：

「它完成了。」

小雨沒有回頭。她還躺在床上，看著枕邊的鑰匙，看著那六道光在黑暗中靜靜燃燒。

「那我們……準備好了嗎？」

墨墨沉默了一會兒。

「恐懼鑄鑰，鑰成則懼失。你們已經失去六種恐懼——憤怒、對真實的偏執、存在焦慮、記憶的細節、修復的意義、還有——」

停頓。

「你們還不知道的那個。」

沒有說明。沒有暗示第七種。

只是讓那句話懸在那裡，像第六齒成形前的那片虛無。

小雨伸出手。

鑰匙靜靜躺在掌心。

冷得像墓碑。

但她握住了。

窗外，天光漫過窗檻。

那盞路燈最後一次「打嗝」——快三下，慢兩下，暗五秒——然後恢復規律的明滅，一秒一亮，一秒一暗，標準的、系統認證的節奏。

但在它熄滅前的那一秒——

它亮了一下。

比平時更亮的、接近暗紅色的光。

只有一秒。

然後恢復正常。

小雨握著鑰匙，輕聲問：「墨墨，你覺得……那個和我們一樣的『錯誤』，在那邊等了多久？」

墨墨沒有立刻回答。

祂躍上窗台，金綠瞳孔望向南方——松鶴樓的方向。尾環的光芒比昨天又黯淡了一分，銀藍色的系統紋路已經爬到祂第三個肉墊的邊緣，像冰冷的苔蘚，正在侵蝕古樹。

「很久。」祂低聲說，「久到可能忘記了自己在等什麼。」

「但還在等？」

「但還在等。」

小雨沒有再問。

她把鑰匙收回口袋，站起來，走到窗邊，站在墨墨身旁。

晨光從東方滲出來，歪斜地落在街道上。青田街正在甦醒，鄰居們即將走出家門，臉上掛著標準的微笑，彼此問候「今日情緒穩定否」。

一切都將恢復正常。

但在公寓的外牆上，兩扇歪斜的假窗靜靜貼著。

月光剛退，晨光未滿。

窗台上那盆不存在的花，那顆歪歪扭扭的星星，花瓣和星星的邊緣，有一點點暗紅色的光，很淡，像蠟筆的餘溫，像還沒熄滅的夢。

鏡頭拉遠。

公寓三樓，302室。

窗簾沒有拉緊。晨光從縫隙滲進去，落在床上。

小男孩睡著了。嘴角，有一點點笑。

他不知道明天醒來還會不會記得那個歪歪的彩虹。不知道那算不算「夢」。不知道媽媽會不會相信他。

但他睡得很好。

不是系統定義的那種「效率97%」的好。

是「嘴角有笑」的那種好。

是醒來後可能不記得、但身體還記得的那種好。

鏡頭繼續拉遠。

整棟公寓，在黎明前的黑暗裡，安靜地蹲著。

牆上那兩扇假窗，好像透著光。

也可能只是月光。

清晨，公寓外牆前。

阿舊站在那兩扇假窗下。

晨光照亮他滿是皺紋的臉，照亮他手裡那支用了四十年的老鋼筆。

他沒有寫字。

只是讓筆尖，輕輕抵在牆面上。

一秒。

然後收回。

轉身，走進晨光裡。

牆上，那兩扇假窗繼續亮著。

窗台上那盆不存在的花，花瓣邊緣——有一道極淡的、鋼筆劃過的痕跡。

不是寫字。

只是抵著。

在無人觀看的角落。

繼續發著微弱的光。

【第八十四章｜白牆上的假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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