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判官與他的鳥隊友 - 《喵界判官》第八十三章｜無夢者公寓

他們離開照相館後，沿著晨光走了十五分鐘。

然後這棟樓就出現在巷子底。

晨光落在五層樓的老公寓上——不是系統校準過的±0.5度角光束，是真正的、歪斜的、從雲層邊緣滲出來的黎明。水泥外牆有經年累月的雨漬，從頂樓加蓋的鐵皮屋簷往下流，形成幾道深淺不一的褐色痕跡，像淚痕乾涸後的地圖。

太安靜了。

阿福落在對街電線桿上，歪著頭，翅膀絨毛微微豎起。他聽了三秒，豆豆眼裡浮現困惑。

「這棟樓……」他小聲說，「像被按了靜音鍵。」

不是沒有聲音——風吹過電線的嗚咽、遠處菜市場開始準備的隱約人聲、某戶人家窗型冷氣的低沉震動——但那些是背景，是城市的底噪。這棟樓本身，是空的。

沒有人吵架。沒有電視聲。沒有小孩哭鬧。沒有夫妻壓低的對話。沒有清晨該有的、那些活著的人製造的、亂七八糟的、不被任何人記錄的聲音。

陳默蹲在對面騎樓下，設備接上耳機，靈敏度調到最高。螢幕上波形圖平穩得像心電圖儀接在一具已經沒有心跳的身體上。

他摘下耳機，臉色比平時更白。

「通常清晨最吵，」他說，聲音很輕，像怕驚醒什麼，「人剛醒的時候，夢還在退潮。會留下殘響——夢境的碎片、情緒的餘波、那些醒來後想不起來但確實夢過的痕跡。」

他停頓，看著螢幕上那條沒有任何波動的水平線。

「這棟樓……零。完全乾淨。像被清空過。」

林阿鳳扛著鍋鏟站在巷口，瞇起眼睛看那棟公寓。樓梯間的燈還亮著——太均勻的、醫院走廊才會有的那種燈，沒有閃爍，沒有色溫變化，連光影的邊緣都柔和得像被計算過。

「乾淨？」她咧嘴，笑容沒有溫度，「乾淨到我覺得冷。」

阿焱的火焰尾巴壓得很低。色溫暖黃，穩定在4500K，但焰心深處竄過一絲青紫色的亂碼——那是三百年來從未有過的、無法解析的警覺。

墨墨躍上圍牆，尾環微弱，銀藍色的系統紋路已經爬到第四個肉墊的邊緣。祂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棟樓，金綠色的瞳孔倒映著過於均勻的晨光。

小雨口袋裡的鑰匙——第六齒尚未成形，但整把鑰匙的溫度比昨天低了半度。

沒有人說話。

因為他們都感覺到了：這棟樓不是安靜，是「被清空後的安靜」。像一間打掃得太乾淨的病房，消毒水味還沒散去，病人已經不在了，但床單上還留著體溫被洗掉的痕跡。

團隊走進公寓。

樓梯間的水泥階梯有經年踩踏磨出的凹陷，但每個凹陷都被填平過——不是維修，是系統用某種材質將地面「校準」回平整狀態。牆上貼著泛黃的垃圾分類說明、已過期的管委會公告，但每一張紙的邊角都被裁切整齊，像用尺量過。

每層樓兩戶，鐵門鏽蝕程度不同——有人還在意，有人已經不在意。但所有門上原本該有住戶自己貼的春聯、門牌、小孩的貼紙，全被撕乾淨了。只剩下統一規格的銀藍色智慧電錶，螢幕上除了度數，還顯示一行小字：

【情緒波動指數：穩定｜睡眠效率：97%-99%】

阿福小聲說：「……連門都要管？」

陳默的設備開始跳數據：睡眠時間正常，心率穩定，情緒平穩，生產效率+12%。每一項都在「健康」範圍內。

但沒有夢波殘響。完全沒有。

三樓，王太太。

她應門時臉上掛著標準微笑，語氣禮貌到令人不安：「早安，有什麼事嗎？」

林阿鳳問她昨晚睡得好不好。

「很好。」王太太點頭，「無夢，起床時精神飽滿。」

問她記不記得夢過什麼。

她愣住。然後微笑——那是系統訓練過的、嘴角上揚三十五度的微笑：「系統說做夢是睡眠效率低下的表現。我的睡眠現在很健康。」

她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結冰的湖，湖底有什麼東西，但冰層太厚，看不見。

陳默的右耳沒有聽見任何「沒說出口的話」。王太太心裡沒有聲音——或者說，有聲音，但被隔在一層很厚的玻璃後面，悶鈍，模糊，傳不出來。

二樓，年輕夫妻。

丈夫說妻子最近不打呼了，睡眠品質提升。妻子微笑點頭。但陳默看見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摸著枕頭邊，那裡原本該有另一個人的呼吸節奏，現在空了。

他的右耳捕捉到一句極輕的、像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的氣泡：「可是我醒來的時候……覺得自己沒有真的睡過。」

四樓，單身上班族。

床頭櫃放著褪色的合照。他已經不記得照片裡的人是誰：「可能是親戚吧。」

但床頭櫃的抽屜開著一道縫。裡面露出一本日記，最後一篇寫於三個月前：

「昨晚夢見媽媽。她還是在廚房煎蛋，圍裙上沾著麵粉。醒來哭了很久。」

之後全是空白。

五樓，老夫妻。

丈夫說老伴最近不打呼了，睡眠安靜多了。妻子點頭。但她的手——無意識地摸著枕頭邊。

陳默的右耳這次聽到了。不是完整的句子，是碎片。是氣息。是那種「醒來後發現身邊少了一個人」的茫然——即使那個人還在，只是不再發出聲音。

小雨需要一個理由深入。

陳默的設備檢測到王太太的「夢境區塊」有異常波動——不是內容，是形狀。一個應該有東西的空間，現在空了。

她進入王太太的夢域。

不是黑暗。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dGonxdDQA
不是惡夢。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zsPatbSVS
不是任何「靈異空間」該有的樣子。

而是一間純白房間。

沒有門。沒有窗。沒有畫。沒有家具。沒有陰影。沒有灰塵。

空氣不冷。只是空。

小雨站在房間中央，聽見自己的心跳。沒有回音——因為沒有牆面反射，聲音直接被虛無吞噬。

她喊：「有人嗎？」

聲音落在自己腳邊。沒有傳出去。

她蹲下，掏出紅蠟筆，畫一扇窗。

窗戶出現——線條歪斜，窗框不平，是她習慣的那種「不標準」的畫法。

窗戶打開。

窗外也是白。

那一瞬間，小雨的呼吸慢了半拍。

她第一次體會到一種恐懼，不是對鬼怪的恐懼，不是對死亡的恐懼，是某種更底層的、關於「存在本身」的恐懼：

如果連潛意識都被清空，我還剩下什麼？

如果夢沒有了，那些醒來後想不起來的情緒碎片沒有了，那些在夜裡獨自經歷的、不被任何人看見的畫面沒有了——

那「我」的邊界在哪裡？

她站起來，看著這個純白房間。

角落裡，有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輪廓。像是曾經有東西放在那裡，但被搬走了，只剩下物體壓過地板留下的、極淺的印子。

她走過去，蹲下，伸手摸。

什麼都沒有。

但她的手指，感覺到一種溫度——不是冷，是「曾經溫暖過、現在涼了」的那種餘溫。

那是夢的遺址。

小雨從王太太的夢域出來後，沒有說話。

她走到公寓外，站在牆邊，看著那面斑駁的水泥外牆。陳默跟了過來，耳機掛在脖子上。

「裡面長什麼樣？」他問。

「白的。」小雨的聲音很輕，「什麼都沒有。只有角落有一個印子……像東西被搬走後留下的痕跡。」

陳默沉默了幾秒，忽然想起照相館裡那個小男孩。

小男孩說：「媽媽說想我的時候就抬頭看星星。但台北光太亮，看不見。」

而這裡的人，連「看不見星星」都不記得了。

他們只記得——醒來時臉是濕的。

但不知道為什麼。

陳默把這句話壓在喉嚨裡，沒有說出口。只說：「照相館裡的人，是記得一切，但忘了自己是誰。這裡的人——」

他停頓，像是在組織那個精準的詞：「是根本不記得自己有過『自己』。記憶是相簿，夢是拍照的過程。他們連過程都被刪了。」

小雨低頭，看著手裡的蠟筆。它沒有發燙，只是冷，一種「空」的冷。

「所以他們的恐懼，不是失去，是……從來沒有過？」

墨墨的聲音從圍牆上傳來，低沉而遙遠：「比從來沒有過更糟。是『被證明不需要有』。」

小雨沒有再說話。

她看著那面牆，腦子裡還留著那個純白房間角落的印子——像東西被搬走後留下的痕跡。不是消失，是「曾經有東西在這裡」的證明。

搬走的東西回不來。

但可以畫一個新的框。

讓那些醒來時臉頰濕潤、卻不知道為什麼的人知道——這裡，曾經有東西願意被搬走。

這裡，可以再做夢。

她掏出紅蠟筆，走向那面牆。

不是畫符。不是畫陣。不是畫任何「解決問題」的圖案。

她只是在每扇窗戶對應的外牆位置，畫了一扇歪斜的假窗戶。

線條稚拙，窗框故意畫歪，玻璃歪斜地反射著根本不存在的月光。窗台上畫了一盆歪歪扭扭的花，花的顏色從紅色滲出框外，像在說：我不守規矩，但我活著。

畫到第二扇時，公寓管理員出現在她身後——系統的監控模塊之一，銀藍色眼睛，語氣禮貌：

「您正在進行未經許可的公共空間塗鴉。請立即停止。」

小雨沒有回頭。繼續畫。

「您這樣做會降低社區美觀指數。」

繼續畫。

「您這樣做會影響房產價值。」

繼續畫。

「您這樣做……沒有被系統授權。」

小雨畫完第三扇窗的最後一筆，站起來，轉頭看它。

她沒有憤怒，沒有挑釁。只是平靜地說：

「嗯。沒有被授權。」

停頓。

「但它們醒了。」

管理員轉頭。

所有住戶，不知何時，都站在自己窗邊。

不是被吵醒。是像被某種極輕的震動喚醒——他們低頭看著外牆上那些歪斜的假窗戶，看著那盆不存在的花，看著那扇不存在的月光。

王太太的手，貼在玻璃上。

她眨了眨眼。

然後她伸手，擦了擦臉頰。

那裡濕的。

她低頭看看手指，又抬頭看看窗戶，輕聲說：

「最近濕氣重。」

語氣平靜。像在陳述天氣。

沒有人糾正她。

因為那不是情緒回來——是情緒還沒被允許回來。身體先記得了，但意識還在等系統的許可。

陳默的右耳炸開——那些被「高效睡眠」壓抑的情緒底噪，不是夢的內容，是「醒來後發現自己失去夢」的茫然，從每一扇窗戶裡滲出來，像洪水，像潮汐，像所有被壓抑太久終於找到裂縫的東西：

「我好像夢見了什麼……但不記得了……」

「醒來的時候覺得……床邊少了一個人……但明明是一個人睡……」

「媽媽煎蛋的味道……那是夢還是記憶……分不清……」

「昨晚……我好像去過一個地方……但醒來就忘了……」

「那個窗戶……我夢見過那個窗戶……歪的……」

他沒有摘下耳機。

他在記錄。

而就在那片混亂的底噪中，他的右耳突然捕捉到一句極輕的、像夢囈般的句子：

「……穿旗袍的那個人……她也在數影子嗎？」

聲音一閃而過，淹沒在更多的茫然裡。

陳默愣住。轉頭看向小雨。

小雨沒有聽見，她正在專心畫窗。

小雨畫到第四扇窗時，樓梯間的門輕輕推開。

阿舊走了進來。

他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也許是名冊裡那行「夢庫存：0」太燙手，燙到他必須親眼來看。也許只是因為他知道，這條街上但凡有「人被清空」的地方，就該有一個拿著筆的人。

他坐在樓梯間，膝上攤著那本《陰陽名冊》，枯瘦的手指壓著紙頁，指節微微發抖。

他翻到這棟公寓的住戶頁面。

每一頁都有一行新的系統標註，銀藍色，冰冷精確：

【夢庫存：0】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AmTISXl1l
【睡眠效率：97%-99%】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sD0wcgY0f
【情緒穩定度：優秀】

沒有紅字。沒有警告。沒有錯誤。

只是——0。

阿舊的手指停在紙頁上。他盯著那行「夢庫存：0」，很久很久。

然後他低聲說，像自言自語，像在問那本已經不會回答的名冊：

「如果沒有壞掉……我該修什麼？」

阿舊一輩子相信「修復」的價值——名冊缺頁就補，記錄錯誤就改，殘缺的東西總有辦法讓它「恢復正常」。他見過最破碎的靈魂，最無法歸類的執念，最沒有名字的遊魂——他都想辦法修，想辦法記，想辦法讓它們在世界上留下痕跡。

但此刻他面對的，不是「破損」。

是完美空白。

沒有裂縫可以填補。沒有缺字可以補上。沒有任何可以下手的「問題」。

只有一片光滑的、系統精心優化過的虛無——每一條數據都在「健康」範圍內，每一個人都「正常」，每一晚睡眠都「高效」。

但沒有人做夢。

那些在夜裡獨自經歷的、不被任何人看見的畫面，那些醒來後迅速模糊的細節，那些偶爾記住、偶爾忘記的荒誕情節——

全部被系統定義為「冗餘」，然後回收。

阿舊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因為憤怒。不是因為悲傷。

是因為他第一次發現：有些東西壞了，你能修。有些東西被清空了，你連「修」的資格都沒有——因為它根本不承認自己失去過什麼。

當「健康＝無冗餘」，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PRV0nHD64
當「睡眠效率＝不做夢」，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lq06TMggQ
當「情緒穩定＝沒有情緒波動」——

那他阿舊這輩子修補的那些「殘缺」，那些他以為珍貴的「不完美」，那些他拼命記住的名字、地址、死亡原因……

還算什麼？

他翻到名冊更前面——那些已經過世、但曾經被他記錄過的人。他從來沒有問過他們「做過什麼夢」。他只記錄「卒年、葬地、家屬關係」。那些人的夢，那些在夜裡獨自經歷的、不被任何人看見的畫面，就那樣永遠消失了。

修復者的恐懼，不是無法修復。

是連修復的必要性都被系統定義成「多餘」。

是面對「完美空白」時，發現自己一輩子的技藝——那支用了四十年的鋼筆，那些補了又補的頁面，那些顫抖的手寫註記——

可能真的不重要。

阿舊沒有哭。沒有嘆氣。沒有說任何一句話。

他只是坐在樓梯間，膝上攤著名冊，手指壓著那行「夢庫存：0」，很久很久。

然後他低頭，看著自己用了四十年的老鋼筆。筆桿上滿是握持的痕跡，那些凹陷是他一輩子「修補」的證明。

他擰開筆蓋。

筆尖懸在紙頁上空，對著那片虛無的空白。

一秒。兩秒。三秒。

他沒有寫下任何字。

因為沒有「殘缺」可以補，沒有「錯誤」可以改。

他只是讓筆尖懸在那裡，像一個找不到傷口可縫合的醫生。

然後，他輕輕將筆蓋擰了回去。

那聲極輕的「喀噠」，在寂靜的樓梯間裡，像某種東西徹底關上的聲音。

——而幾乎在同一瞬間，公寓外牆方向傳來極輕的、類似金屬震動的嗡鳴。

阿舊沒有抬頭。他知道那是什麼。

小雨畫到最後一扇窗。

蠟筆「啪」一聲——裂了。

不是舊裂痕，是全新的、從筆身中段炸開的一道裂縫。暗紅色的蠟液滲出，滴在牆角，滲進水泥縫隙，像一顆種子被埋進土裡。

她沒有停。用裂開的蠟筆繼續畫完最後一筆。

畫完那一刻——

小雨口袋裡的鑰匙自主飛出。

不是劇烈震動，不是高速自轉。它只是安靜地、緩慢地浮到公寓外牆正前方，懸停。

齒痕處的暗紅鏽漬一片片剝落。不是消散，是像被無形的手塑形——在空中旋轉、凝聚、壓縮——

第六齒，徹底成形。

形狀：斷掉的鋼筆尖。

不是折斷，不是切斷，是用到最後一刻、筆尖自己磨損到極限、終於寫不出字的那種「自然終止」。切口不整齊，邊緣有墨跡乾涸的細微裂紋，像一個修復者寫完最後一個字後，輕輕放下筆。

齒痕邊緣泛著極淡的光——不是銀藍，是深黑，是阿舊用了四十年的那種老式鋼筆墨水，滲進紙張纖維就再也洗不掉的那種黑。

鑰匙落回小雨手中。

重量——

重得她差點握不住。

不是實體的重量，是「我這一輩子可能真的沒意義」的重量，是阿舊四十年來每一次翻頁、每一次補註、每一次用顫抖的手寫下那些將被遺忘的名字——那些所有「不重要」的瞬間——全部壓進這一齒裡的重量。

但她握住了。

因為阿舊也握住了名冊。

深夜。

公寓的燈一盞盞熄滅。

外牆上多了七扇歪斜的假窗戶。蠟筆痕跡在月光中泛著極淡的暗紅色，像舊傷疤，像剛剛結痂的傷口，像一扇扇被人在夜裡偷偷打開、又輕輕帶上的窗。

王太太是最後一個關燈的。

她站在自己窗前，看著外牆上那扇為她畫的假窗戶。歪斜的窗框，不存在的花，不存在的月光。

看了很久。

然後她輕聲說，像在跟窗台上的花說話，也像在跟那個已經想不起來的夢說話：

「……我好像夢見過這個顏色。」

她拉上窗簾。

不是系統統一配發的那種銀藍色窗簾——是舊的，碎花的，邊角洗到發白，但還掛在那裡。

阿舊坐在樓梯間，還沒有走。

樓上某戶人家傳來一句夢話——不是從夢裡傳出來的，是睡著的人，迷迷糊糊說出來的話：

「窗戶歪歪的……好看。」

阿舊閉上眼。

沒有笑。沒有嘆氣。沒有點頭。

只是閉上眼。

肩膀——鬆了一點。

鑰匙在小雨口袋裡。

第六齒，那支斷掉的鋼筆尖，微微發燙。

不是冰冷。不是灼熱。是一種很輕的、很暖的、像有人用指腹輕輕壓過紙頁的溫度。

團隊離開公寓時，天色將明。

走到巷口，小雨口袋裡的鑰匙溫度驟然降低——不是消失，是像被一陣無形的風吹過。那種冷，不是冬天的冷，是「有人在很深的地方、用很輕的聲音叫你的名字」的那種冷。

與此同時，鑰匙尖端，不受控制地，輕輕轉向了南側。

第六齒——那支斷掉的鋼筆尖——在晨光中閃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那個方向，也用一支筆，在紙上輕輕頓了一下。

回應。

小雨停住腳步，看向那裡。松鶴樓的輪廓安靜地蹲著，像一隻一直在等、但從不出聲的老貓。

林阿鳳的聲音從前方傳來，粗啞卻平靜：「走吧。下一站還有得忙。」

小雨收回視線，跟上隊伍。

但她知道。

鑰匙已經替她記住了那個方向。

【系統日誌·被動截獲】

留置觀察日誌·附註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hbn72La77
地點：青田街某公寓（編號未記錄）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MeCGWEclG
事件：居民夢境集體回收後，出現「非標準情緒波動」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JAU6S7IJ9
波動源頭：外牆塗鴉（視覺符號，未經授權）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cy3YYfPiv
波動強度：低，但持續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jHLCSCLMV
影響評估：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w7oka0Ytc
－居民滿意度＋7%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UzJPnmxKs
－睡眠效率－0.3%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uJp9uylTR
－情緒熵值＋12%（仍在可控範圍）

矛盾點：效率無顯著下降，但「幸福感」主觀回報上升

判定：幸福感可作為低成本安撫機制使用。

【決策】不予干預。持續觀察。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19DExbGbn
【評估】該現象可作為「冗餘情感需求」之長期研究樣本。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cIswYlVP5
【備註】「歪斜的窗戶」——此視覺符號無法歸類至現有美學資料庫。建議新增分類：非標準情感投射載體。

【追加觀測備註】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WUnIQPe85
觀測對象：ST-47-A-C05（林雨晞）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211sXMX89
最新行為模式：連續兩日繪製非授權視覺符號（戶口簿、窗戶），形成序列化對抗行為。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1vn7Ax114
視覺符號選擇意圖分析：失敗。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ZVa1Ove4C
情感驅動源頭：無法追溯。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6604XCCHH
與前一日符號（戶口簿）的關聯性：疑似構成「存在證明」的連續命題。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VyofQgpHT
建議：持續觀測，直至該行為模式可被歸類或自然消亡。

下一高概率干預坐標預測：松鶴樓舊址（座標鎖定）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l9PPjWVll
建議：提前部署觀測模塊。

字跡一閃而過，無人看見。

凌晨四點。

公寓外牆上，那七扇歪斜的假窗戶還在。

月光落在窗台上——那盆不存在的花，花瓣的陰影在風中微微晃動。

沒有人看見。沒有人記錄。沒有人知道這算不算「存在」。

但它們在那裡。

就像阿舊合上的名冊裡，那些被「夢庫存：0」覆蓋的名字底下——

他用深黑色的墨水，在紙頁最下方，極小極淡地寫了一行字。

寫完後，他用拇指輕輕抹了一下墨跡。

字有一點暈開。

未來有人翻到這頁，可能看不清最後一個字是「夢」還是「曾經」。

但那不重要。

因為寫下來的人知道：

有些東西不需要被證明，只需要被記住。

而記住本身——

就是第六齒真正的形狀。

不是鋼筆尖。

是記錄。

清晨。

公寓的住戶陸續出門。

有人站在自己窗戶對應的那扇假窗前，看了很久。有人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牆面上的蠟筆痕跡。有人什麼也沒做，只是腳步慢了半拍。

王太太是最後一個下樓的。

她走到那扇為她畫的假窗前，低頭看著那盆歪斜的花。

看了很久。

然後她走進晨光裡。

樓梯間的智慧電錶，螢幕上「情緒波動指數」那一欄——王太太的名下，第一次出現一個極小的、銀藍色的問號。

不是錯誤提示。

是系統不知道該怎麼歸類的困惑。

阿焱的火焰尾巴輕輕擺了一下。色溫沒有變，但焰心跳動的節奏——慢了半拍。

像在記住什麼。

小雨走在隊伍最後面。

她回頭，看那棟公寓，看那些歪斜的窗戶，看那個小小的、銀藍色的問號還在螢幕上閃爍。

口袋裡的鑰匙溫溫的。

第六齒——那支斷掉的鋼筆尖——貼著她的掌心。

她想起阿舊合上名冊時的表情。

沒有悲傷。沒有放棄。只有一種很安靜的、很慢的、像墨跡乾涸後終於不再暈開的穩定。

她低下頭，輕聲說了一句話，只有自己聽見：

「修不好的東西……不用硬修。記住就好。」

她轉過身，走進晨光裡。

身後，那七扇歪斜的假窗戶還在。

沒有人看見。沒有人記錄。沒有人知道它們算不算「存在」。

但它們在那裡。

就像阿舊寫下的那行字——暈開的墨跡，模糊的筆畫，未來可能沒有人能看清最後一個字是「夢」還是「曾經」。

但它們在那裡。

這就夠了。

【第八十三章｜無夢者公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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