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透過窗戶,卻驅不散青田街四樓公寓裡凝滯的沉重。光線落在桌角那張焦黑色的紙片上,彷彿也被那抹不祥的黑色吸了進去。陳默徹夜未眠,目光死死盯著紙片上那宛如用凝固的血書寫的字跡:【陳默 —— 願望:聆聽真實 —— 代價:?】。
那個問號像一道尚未癒合的傷口,靜靜潛伏,卻帶著無盡的饑渴。
他摘下一邊耳塞,將它輕輕貼近紙片。往常用以隔絕詭異低語的白噪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巨大而空洞的迴響——彷彿有誰在無盡的虛空中翻動書頁,卻刻意讓他「聽不見」內容。這種被絕對隔絕的失能,比任何鬼哭神嚎更令人窒息。
他的能力第一次徹底失效,而未知的代價龐大到連規則本身都拒絕提前揭示。
窗邊,小雨抱著那支巨大的紅色蠟筆,眼眶微紅。她仍在為昨晚的衝動自責不已,不死心地試圖在阿福的那張黑紙片上寫下「取消」。
然而蠟筆尖端剛觸及紙面,紅蠟油就像滴入深潭般「嘶」地消失,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那個問號卻隨之閃動了一下,像冷血動物的瞳孔,猛地盯住了她。小雨嚇得猛縮回手,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墨墨悄然從書架躍下,尾巴輕柔卻堅定地一圈,將她護在身後。低沉卻意外溫和的聲音響起:「蠢丫頭,規則從不在乎妳的善意。別讓它的冰冷,奪走妳溫度。」
小雨怔怔抬頭,淚光中浮起一絲安定。她下意識地伸手,輕輕握住了那根雪白的尾尖,彷彿抓住了最堅實的依靠。
桌上的阿福,嗓子已經沙啞到只能勉強擠出一聲「嘎」,卻還強撐著,用羽毛筆在寫字板上奮力敲打:【阿福代許願業務】【每願五罐頭,保證靈驗】【代價由本鳥承擔(大概吧)】。
牠舉著板子對準直播龜殼鏡頭,賣力地比劃,但每念出一個願望,龜殼就發出刺耳的「嗶嗶」故障聲,螢幕亂閃,阿福的破鑼嗓子也隨之變得更糟。
直播間的彈幕如恐慌的潮水般刷屏:【主播壞掉了!】、【代許願?要命啊!】、【退票!】。
墨墨冷冷掃了牠一眼:「蠢鳥,你還不明白嗎?你這種『代許願』的自欺把戲,同樣被系統視為真正的許願。牠不只收主體的稅,連你這代理商的靈魂手續費也要一併吞掉。」
阿福想反駁,喉嚨裡卻只蹦出一個可憐的「呱」。
墨墨煩躁地甩甩尾巴,爪中憑空現出一卷泛黃的古老卷宗,調動其「實習判官」的權限進行查詢。然而檔案大多殘缺不全,大量頁面被粗暴地刪改塗抹。
最終,牠只在卷宗最不起眼的角落裡,找到幾句被遺忘的殘缺字句:【幽冥債權司】【百年前裁撤】【手段陰毒,以魂填帳,極易失控,慎!】。
墨墨的爪子猛地攥緊卷宗,泛黃的紙張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幽冥債權司……」牠的聲音裡透出一絲極少出現的、屬於古老存在的驚懼。「一個百年前因手段陰毒、極易失控而被徹底裁撤封印的禁忌機構……這黑帳簿根本不是新東西,它是這個違禁系統留下的殘骸!」
牠啪地合上卷宗,聲音冷徹骨髓:「這絕非巧合。是有人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正在試圖重啟它。」
正午過後,社群平台忽然被一條置頂消息引爆:《今晚八點,西區天橋下舉行祀典!樹仙降臨,願望快速兌現,代價可分期付款!》。
「分期?!」阿福差點笑岔氣,板子上飛快寫道:【哈哈哈哈分期付款!今晚必去!直播超級爆點!】
陳默立刻搖頭:「不行,太危險了。我耳機裡的雜訊越來越密集,像有無數隻手在同時翻動帳本,清算……很多東西。」
小雨緊咬著下唇,低聲說:「可是……會有很多人被騙的。如果有人真的去許了願……」
墨墨異色瞳中閃過寒光,冷聲定調:「去。這已不是單純的拙劣模仿,而是有人在利用殘留的接口,建立更穩定、更龐大的連接。一旦讓牠成功,散落就不會再是幾張欠條,而是整個『幽冥債權司』系統的全面回歸!」
小雨心口一震,卻莫名感受到一股來自背後的力量。她偷偷看了身旁的墨墨,心底有個聲音:他會守著大家的。
夜幕降臨,西區天橋下。
白粉畫出的詭異圓圈早已完成,周圍懸掛的紅燈籠在無風中自行搖晃,內裡的燭火透著不祥的冷光。十幾個被貪欲或絕望驅使的參與者圍坐,身穿廉價的仿古服飾,嘴裡念著顛三倒四、錯誤百出的咒語。
領頭人高舉一根綁滿污濁紅布的竹拐,聲音狂熱而尖銳:「以欲為票,以心為券,樹仙降臨,兌現我等!」
隱於暗處的墨發出一聲冷笑:「咒文詞錯了三處,儀式粗陋不堪,但核心意涵卻又八九不離十……背後絕對有人『指導』。」
陳默耳機裡傳來的,已不再是模糊低語,而是無比清晰、無比尖銳的「唰唰」翻頁聲與「叮叮」算盤聲,冰冷、高效,不帶一絲情感。他的額角滲出細密血絲,耳膜如同被冰針反复穿刺,但他仍死死撐著,不願讓身旁的小雨看到自己身體的細微顫抖。
「不……他們不是在許願,」陳默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他們是在被批量錄入……成為數據!」
小雨心頭一寒,她能清晰感受到場中每個參與者身上升騰的慾望與生命力,正被無形之力抽離,化作一道道淡紅色的流光,匯聚向圓圈中心。她不及多想,急忙蹲下,用紅色蠟筆在地上迅速畫出一個「靜心」符號。符號剛綻放出微光,她腳邊的土地卻瞬間浮現一張新的焦黑紙片:【林小晞 —— 意圖干預 —— 代價:待支付】。
小雨臉色霎時煞白,手一抖,蠟筆幾乎脫手。
墨墨瞬間移動,沉默地站在她身前,尾尖泛起柔和卻強大的光芒,堪堪擋住那紙片散發出的刺骨寒意:「妳只是想保護羔羊,何錯之有?這筆胡塗帳——讓本官先替妳記著。」
小雨胸口一酸,眼眶瞬間濕潤。
圓心處的紅光開始劇烈翻湧,旁邊三根木樁上蓋著的紅布瘋狂鼓動,其下似乎有模糊扭曲的人形正在掙扎著要浮現。更可怕的是,圓圈外那些搖曳的紙燈籠同時一顫,每一個燈面上都浮現出無數空白的面孔,齊刷刷地、靜默地轉向圓心,無聲注視。
阿福嚇得羽毛炸開,成了一顆圓球,卻還死性不改地用顫抖的翅膀舉著龜殼鏡頭,板子上寫著:【線上家人們注意——前方高能!退票通道已擠爆,慎入啊!】
彈幕瘋狂滾動:【主播快跑啊啊啊!】、【這時候還直播?!】、【退票hhhh】。
墨墨一爪按住牠的龜殼:「再說一句退票,你的代價就是直播帳號連帶靈魂一起註銷。」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ss8NzYhvI
阿福瞬間用翅膀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喙,豆豆眼裡寫滿了巨大的「求生欲」。
下一刻,圓心的紅光徹底失控,爆發開來!
有人手中的手機瞬間黑屏並炸裂;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e44FNA3MG
有人剛摘下的眼鏡,鏡片莫名鏽蝕碎裂;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h3vY4Fasw
一位老太太驚叫著,看著自己灰白的頭髮頃刻變得雪白;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bpQFM9Qa5
連圈內的青草都瞬間枯萎碳化,成為灰燼。
這根本不是願望兌現,這是一場赤裸裸的、無差別的野蠻徵收!
陳默的太陽穴劇烈跳動,溫熱的鼻血流下,滴落在地。他的聲帶艱難震顫,幾乎發不出聲音,卻仍擠出一聲低吼:「停……下!」
那聲音竟奇異地與無形的算盤聲產生了碰撞,如同強行干擾了某個頻道,肆虐的紅光為之一滯。
小雨沒有錯過這個機會,立刻俯身,用蠟筆在地上畫下一面稚氣卻充滿溫暖力量的笑臉小盾,微光擴散,堪堪護住了幾名慘叫倒地的信眾。紅光撞擊在光盾上,竟真的被阻隔開來。
墨墨側目,眼底極快地掠過一抹難以察覺的讚許與柔光:「做得好,小雨。妳筆下源自心靈的純粹念想,比任何冰冷的詛咒都要真實、有力。」
短短一句話,卻讓她心中湧起巨大的暖流和勇氣。
墨墨的判官令牌隨之爆發出璀璨金光,與那邪異的紅光轟然對撞。光芒爆閃的瞬間,牠看見了幻影——那是一個巨大無邊、非人尺度的空間,無數黑色的帳簿堆積成山,無數模糊不清的『記帳員』身影以非人的效率飛快翻頁、蓋章、歸檔。那不是神靈,而是一個絕對冰冷、絕對高效的龐大系統。
「幽冥債權司……果然從未真正消亡。」墨墨低聲喃喃,語氣沉重。
阿福連滾帶爬地縮到小雨腳邊,顫抖著舉起寫字板:【要死了要死了!主播要猝死了QAQ】。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SfUkpxqyf
小雨強忍著眼淚,看著牠這副模樣,嘴角卻又忍不住微微上揚了一瞬。
在墨墨的強行鎮壓下,邪異的紅光終於開始崩散,那些紙燈籠「觀眾」一盞接一盞地熄滅、自燃,圓心處的紅光發出一聲不甘的尖嘯後轟然塌陷,只留下幾張新的焦黑紙片,飄落在地。
陳默忍著頭痛,拾起其中一張只看了一眼,心臟便猛地一縮。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2yH5zkQqO
紙片上不再是人名,而是一行更加冷冽、更加宏大的字跡:【區域徵收通知:青田街西區 —— 能源債務清償 —— 啟動倒數:待定】。
墨墨的瞳孔驟然縮成細線,聲音冰冷如萬載寒刃:「我們都錯了……他們聚集於此,根本不是在許願……他們是在為這個系統『報銷』!黑帳簿要把自身的虧空與運轉的成本,從整個青田街區的生命與未來中,強制徵收回來!」
夜風呼嘯而過,遠方忽然響起一陣整齊劃一、卻絕無可能來自人類的掌聲。那掌聲冰冷、空洞,響徹寂靜的夜空,彷彿是這座城市本身在發出冷笑,又像是幕布後無數沒有面孔的觀眾,在為這齣殘酷戲劇的序幕而滿意鼓掌。
小雨下意識地顫抖起來,指尖冰冷。
這時,一條溫暖而有力的尾巴輕輕環繞住她冰冷的手,墨墨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驅散了那無形的寒意:「別怕。只要本官還在,就輪不到他們來審判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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