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偽裝的許願樹雖已被小雨的蠟筆力量暫時壓制,光芒黯淡,但它所揭示的冰冷「規則」——許願即負債——卻像無形的冰冷藤蔓,悄然纏繞上每個人的心頭,揮之不去。
回程的路上,連平日最聒噪的阿福也難得地安靜了下來。牠不再喋喋不休地盤算直播收益,而是時不時緊張地扭頭,神經質地看向身後空無一人的街道,彷彿總覺得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悄無聲息地跟在後面。牠用一邊翅膀捂著脖子,發出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狠狠刮過:「嘶……哎呦喂……小雨啊,妳那個『讓阿福安靜一點』的破願望……後勁也太大了吧……本鳥引以為傲的金嗓子、未來靈界歌壇的巨星……都快變成生鏽的破銅鑼了……直播間的家人們要是聽到我這嗓音脫粉了怎麼辦……」
小雨走在旁邊,聞言更加愧疚地絞著手指,小聲辯解:「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阿福,我只是看你當時太激動,想讓你稍微安靜五分鐘嘛……誰、誰知道那棵邪門的樹這麼小氣,這麼較真……」她的聲音越說越小,頭也低了下去。
蹲在陳默肩頭的墨墨,金綠色瞳孔在路燈下閃過一絲冷光,牠冷冷地吐槽道:「哼,愚蠢。願望的本質從不是饋贈,而是交易。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bvEbTpFnx
而那棵邪樹最擅長的,就是扭曲契約條款,超額索取。妳以為是精準許願,其實是簽下了一份極度不平等的賣身契。」牠優雅地甩了甩雪白的尾巴,語氣變得更加凝重,「我們雖然暫時破壞了它的一個實體錨點,但它背後那套記錄『帳目』的機制,恐怕還在持續運行。那隻記帳的手,從未停下。」
這種不祥的預感,在第二天清晨就被殘酷地證實了。
一大早,青田街附近的靈界網路論壇和本地社群媒體,幾乎被「西區天橋許願樹靈驗無比!」的狂歡式見證刷了屏。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YA1GsXgyx
「謝樹仙顯靈!期末考低空飛過!太神了!」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NwRRrcoUm
「許願脫單成功!特地回來還願!兄弟們衝啊!」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GdYUSQqk7
「隨手買的彩票竟然中了五百塊!這是什麼神仙樹!」
一片喜氣洋洋的喧鬧中,幾條格格不入、帶著恐慌與困惑的詭異訊息,像污水中的泡沫一樣悄然浮起,又迅速被更多的狂熱留言所淹沒: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h2RTF5Ylr
【考試是過了…但指導教授突然急病住院,我的論文答辯無限延期了……這算什麼啊?】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NhR2XHZEB
【前女友是回來了,求複合也答應了…但她同時還帶回了她的新男朋友……說是可以和平共處?這是什麼新型複合方式嗎?!】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TJQHoKKHO
【中了五千塊是沒錯,高興了不到半天,就發現錢包丟了,裡面有剛從銀行取出來的兩萬塊現金給老人家的醫藥費啊……怎麼會這樣……】
阿福一邊用依舊沙啞的破鑼嗓子進行著晨間直播報導這些「奇蹟」,一邊用小爪子劃著龜甲螢幕上的留言,試圖分析:「家人們看看!這就是盲目許願的下場!貪小便宜吃大虧啊!福爺我以親身經歷告誡大家……哎喲!」牠話還沒說完,突然像是被針扎了一樣驚叫起來,從窗台邊緣猛地跳開。
只見牠剛才蹲踞的地方,不知何時,竟無聲無息地多了一張巴掌大小的、焦黑色的紙片。紙質詭異,不像普通的紙,邊緣呈現出不規則的灼燒痕跡,像是從某本更大的冊子上撕下或飄落下来的。上面,用一種暗沉發黑、彷彿乾涸血跡的筆觸,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令人心悸的字: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zv32a2oCU
【債權記錄 - 阿福 - 願望:安靜 - 代價:嗓音受損(為期三日)】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誰?!誰在替我記帳啊?!出來!」阿福嚇得全身羽毛都炸開了,聲音因為驚恐和本就沙啞的嗓子變得更加尖銳難聽。
墨墨踱步過去,低頭仔細嗅了嗅那張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黑紙,金色的瞳孔驟然縮緊,低聲道:「黑帳簿……果然出現了。每一個被那邪樹『實現』的願望,無論大小,都會被以這種形式記錄在案,並即時執行『扣款』。這恐怕只是其中一頁『副本』或『通知單』,真正的總帳簿,恐怕還牢牢掌握在那個源頭存在的手中。」
就在這氣氛凝重的時刻,樓下傳來了包租婆林阿鳳那中氣十足卻充滿憤怒的咆哮,伴隨著咚咚咚的沉重腳步聲,她直接衝上樓來,一把推開了門!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sW2fWla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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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這幾個衰仔!昨晚是不是又去哪裡惹是生非了?!啊?!看看老娘這個月的水電費帳單!暴漲了三倍!三倍啊!」她揮舞著手中那張薄薄的紙,氣得滿臉通紅,唾沫橫飛,「說!是不是你們偷偷在房裡搞什麼比特幣挖礦機還是大型冰櫃?!電錶轉得跟風火輪一樣!你們當老娘的錢是大風刮來的嗎?!」
阿福正一肚子驚恐和委屈沒處發,立刻撲騰著翅膀飛過去喊冤:「阿嬤!冤枉啊!天地良心!是那棵邪門的樹!是它抽走的電!不信妳看!我這兒還有牠給我開的『發票』呢!」牠顫抖著翅膀指向那張詭異的焦黑紙片。
林阿鳳氣勢洶洶地瞥了一眼那張寫著古怪字跡的黑紙,氣勢不由得一滯,眼神裡閃過一絲困惑和不易察覺的忌憚,但很快又強硬起來,舉起了她的經典「武器」——一條曬得硬邦邦的鹹魚乾:「我不管什麼樹不樹鬼不鬼的!帳單上寫的是我家的地址!數字是真金白銀要付出去的!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goLstr1Uw
下個月你們統統給我去打工賺錢付電費!特別是妳這隻光吃不幹活的肥鳥!直播賺的打賞錢先拿來抵債!」
就在這雞飛狗跳、吵鬧不堪的混亂時刻,一陣微弱而猶豫的敲門聲響起,小心翼翼地打破了室內的喧囂。
門口,站著一個面色蒼白、眼窩深陷的年輕男人。他懷裡緊緊抱著一個明顯有些年頭的、磨損的狗項圈,眼神裡充滿了絕望和最後一絲微弱的希冀。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dblOAqWTO
「請、請問……你們是不是……昨天在那邊天橋下,處理了那棵樹的人?」他聲音沙啞,帶著哽咽,「求求你們……能不能幫我找回我的毛毛?我、我前天在那棵樹前許願,希望能通過一個非常重要的職業考核……第二天,公司真的通知我通過了……可是……可是從那天晚上開始,我的毛毛就不見了……牠只是一隻普通的黃狗,但陪了我整整十年……是我在這城市唯一的家人了……」他說到最後,聲音破碎,眼淚無法控制地掉了下來。
小雨的眼圈瞬間就紅了,她緊緊握住了口袋裡那支冰涼的九幽蠟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墨墨的聲音低沉而冰冷,再次清晰地闡述了那殘酷而無情的規則:「願望的等價交換。它給予你一時想要的,同時必定奪走你潛意識中最珍視的。這從來不是恩賜,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掠奪。」
小雨沒有再多說一句話,她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從男人顫抖不已的手中,輕輕接過那枚承載著無數回憶的舊項圈。她蹲下身,毫不猶豫地掏出那支「彼岸紅」的蠟筆,在冰冷的水泥地板上,輕柔而快速地畫了起來——一隻吐著舌頭、笑容燦爛、栩栩如生的小狗。
蠟筆劃過地面,幽紅色的光芒微閃,那畫出來的小狗彷彿被注入了生命般的暖意,充滿了溫暖的生機與快樂的氣息。
幾秒鐘令人窒息的沉默後,樓道盡頭突然傳來一陣熟悉而急切的狗吠聲!一隻黃色的、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中華田園犬跌跌撞撞地飛奔而來,脖子上空蕩蕩的,它毫不猶豫地一頭撞進男人的懷裡,激動無比地舔舐著他的臉,尾巴搖得像個瘋狂的撥浪鼓。
男人愣了一下,隨即緊緊抱住失而復得的愛犬,將臉埋進狗狗溫暖的毛髮裡,哭得不能自已,嘴裡不住地喃喃道謝:「毛毛……對不起……謝謝……謝謝你們……真的謝謝……」
然而,就在這溫情瀰漫、幾乎讓人忘記恐懼的一幕發生時,房間桌角那張屬於阿福的黑帳簿紙片,竟無風自動,輕輕地翻轉了過來。紙的背面,原本空白的地方,此刻竟緩緩浮現出新的、同樣是暗紅色的字跡: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Fr05ApnaA
【債權記錄 - 林姓男子 - 願望:通過職業考核 - 代價:寵物「毛毛」(已支付)】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17WLtMw8E
而在這行字的下面,另一行嶄新的、顏色稍淺卻同樣不祥的暗紅字跡,正在如同滲血般慢慢成形: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foAYiJQSz
【干預者:林小晞 - 代價:???(待支付)】
墨墨的金綠色貓瞳劇烈收縮,猛地壓低聲音喝道:「小雨!妳的畫筆逆轉了『支付』過程,但黑帳簿並未註銷這筆交易!它只是將債權轉移了!妳把自己也寫進了它的帳目裡!」
阿福在一旁嚇得翅膀直抖,但或許是過度的驚嚇反而激發了牠奇怪的「商業頭腦」,牠突然精神一振,脫口而出:「有了!福爺我想到一個絕妙的點子!我們可以開創一個新業務——叫做『阿福代許願』!直播間的家人們,以後有什麼危險的願望,別自己傻乎乎去許!交給福爺我!我幫你對著樹喊!帳記在我阿福名下!出事算我的!絕對安全可靠!業界良心,每次只收五個罐頭,童叟無欺!不靈驗?退兩包瓜子!」
話音未落,墨墨已經忍無可忍,一爪子帶著風聲把它拍倒在地,沒好氣地罵道:「蠢貨!閉嘴!你是嫌自己的帳目還不夠多,想直接把自己徹底抵押給那本破帳簿,當它的永久債奴嗎?!」
阿福被拍得暈頭轉向,癟著嘴,委委屈屈地嘟囔:「……我、我這不是想發揮特長,替大家分擔一點風險嘛……說不定我福大命大,扛得住呢……」這番極度不靠譜的蠢話,倒是意外地沖淡了些許緊張壓抑到極點的氣氛,連眼眶還紅著的小雨都忍不住破涕為笑,無奈地搖了搖頭。
夜深人靜,陳默獨自坐在書桌前。白天的喧囂與混亂過後,那種被無形之物緊緊記錄、默默窺視的感覺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愈發清晰濃重,幾乎令人窒息。他煩躁地摘下一直戴著的陰陽耳塞,試圖從那片習慣了的白噪音中尋求一絲真正的安寧。
檯燈溫暖的光暈下,他眼角的餘光不經意間瞥見,桌角似乎多了什麼東西。
他的心猛地一沉,一種冰冷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
那是一張紙。一張和阿福那張一模一樣的、邊緣帶著焦黑色痕跡的紙片。
它靜靜地躺在那裡,彷彿早已存在了多時,正無聲地等待著他的發現。
陳默的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發顫,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拿起那張紙。觸手有一種奇特的冰涼感。上面,同樣是那令人不安的暗紅得近乎發黑的筆跡,清晰地寫著兩行字: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azF7TtP2i
【債權記錄 - 陳默 - 願望:聆聽真實之音 - 代價:?】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vi4V02drW
窗外,夜風呼嘯而過,遠處西區天橋的方向,沉沉的黑暗中,似乎隱隱約約傳來極其輕微的、連綿不斷的沙沙聲——像是有無數隻無形的手,正在一本無窮無盡的巨大黑帳簿上,不知疲倦地書寫著新的名字與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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