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縫出現後・第十天
小雨睜開眼睛的時候,第一件事不是看裂縫。
她翻過手掌,盯著掌心那道穩定的裂痕。旁邊那個「正」字,六劃。但第六劃的末端,有一個極小的、還沒乾的墨點——第七劃的起筆。她沒有寫。它自己停在那裡,像一個還在猶豫要不要落筆的人。
她翻身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經過客廳時,牆上的時鐘指向七點十三分。口袋裡的手機沒有拿出來,但她知道——七點十二分。廚房裡,林阿鳳還沒有說「差不多七點」。
但她聽見廚房裡多了一個聲音。
不是林阿鳳的。是另一個。極輕的,五秒一次的呼吸聲,和牆角裂縫的光同一個節奏。她站在廚房門口,沒有走進去。從門縫裡,她看見林阿鳳站在爐前,鍋鏟握在手裡。她旁邊——沒有人。
但爐子上多了一個鍋子。
第二個鍋子。裡面也在煎蛋餅。沒有人翻面,但蛋餅自己在焦。邊緣黑了一小塊,和左邊那鍋一模一樣。油碰到鐵鍋的聲音一模一樣。焦的位置完全重疊。
不是另一鍋。是同一個動作被複製。
林阿鳳沒有轉頭,聲音粗啞,像在跟一個看不見的人說話:「……它自己開始煎了。」
小雨站在門口,沒有回答。她看著那第二個鍋子,看著蛋餅的邊緣從金黃變成深褐,從深褐變成黑色。那個動作沒有主人,但它正在完成。像一句沒有人說出口的話,卻被寫在空氣裡。
她低頭看自己的掌心。那個墨點,從起筆變成了短橫。第七劃,寫了一半。
陳默坐在沙發上,很早。
他沒有睡好。寂靜帶裡那些聲音整夜都在播放,不是吵,是「太多」。像一個房間塞滿了傢俱,你進不去,但門也關不上。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第一件事不是起身,而是把右耳的貼片按緊——不是為了聽見更多,是為了確認自己還在。
他走到茶几旁,端起那杯空杯子。嘴唇碰到杯緣,乾的。但他突然意識到:不是杯子沒有水。是他感覺不到「杯子」。他的手指在說「我在握東西」,但沒有東西被握住。觸覺和知覺,第一次分開了。
他把杯子放下。手指還在,但「杯子的形狀」沒有留在手心裡。像一個句子說完了,但你忘了它說了什麼。
他站起來,走到鏡子前。低頭看自己的影子。右手,拇指還在,清晰。食指——那層極淡的灰線,今天又薄了一點,像鉛筆輕輕劃過紙面,風一吹就會不見。中指、無名指、小指,早就不在了。他把右手舉起來,對著光,影子裡只有拇指是真實的,其餘四根手指的位置,只有極淡的、猶豫的灰。
他沒有驚慌。他已經過了驚慌的階段。
走回客廳的時候,裂縫的光變了。透明層裡,第二個不規則閃爍——和第七個人的影子同步的那個——突然指向他。不是攻擊,是問。
裂縫深處浮出一行字。極淡的,像鉛筆輕輕劃過紙面:「你願意成為『沒有人記得的聲音』的容器嗎?」
陳默蹲在那行字前面,看了很久。他沒有問「如果我說不呢」。他沒有問「代價是什麼」。他問了自己一個問題:我還有什麼可以交?他低頭看影子裡的拇指。還在。清晰。
他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回沙發,坐下。但那行字沒有消失。它在等他。
阿福是被喉嚨裡的震動吵醒的。不是癢,不是痛,是像有人在他的聲帶上輕輕撥了一下,像撥琴弦。三個開關——暖的、冷的、平的——同時亮著。不是各自閃爍,是同時亮著。像三盞燈泡裝在同一個燈座上,誰也沒有搶誰的電,誰也沒有暗一點。
他蹲在窗台上,看著那隻橘貓。兩個影子——五秒和三秒——今天沒有同步,也沒有錯開。它們各自擺動,節奏不同,但幅度一模一樣。像兩個人在不同的房間,唱著同一首歌,各自用自己的節奏。
他打開筆電,沒有開直播。他只是蹲在椅子上,對著那條空白的音軌,輕聲說了一句話。
「你今天還好嗎?」
音軌上出現波形。不是他的聲音。是那個問「有誰還記得我」的聲音。它說:「……記得。」只有一個詞。但它說了。阿福喉嚨裡,冷版本輕輕震了一下。不是說話,是聽見了。
他打開手機,看著那則截圖——「我們幫你記」。四個字,後面跟著一排加一。他把手機放在胸口,溫溫的。
然後他打開直播。
老舊的攝像頭,鏡頭上有幾道刮痕。觀眾數從零開始跳,比以前快。留言區開始刷「早安」「今天吼嗎」。他沒有回答。他對著鏡頭,說了一句很簡單的話。
「今天早上,那隻橘貓在圍牆上。」
畫面閃了一下。不是網路延遲,不是設備故障。鏡頭邊緣開始出現那些不屬於這個頻道的畫面——騎腳踏車的小女孩蹲在路邊,膝蓋破皮;忘川的火場,紅色連衣裙被風吹得貼在身上;一個不認識的老人坐在公園長椅上,手裡握著半塊饅頭,饅頭是冷的。
他複述了老人的孤獨。
「我看見一個老人坐在長椅上。他手裡的饅頭是冷的。」
這一次,冷版本沒有跟著說。不是不想,是說不出來。它卡在喉嚨裡,像一台沒電的錄音機,按了播放鍵,但磁帶不轉。阿福感覺胸口冷版本那一層,又淡了一點。從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三。
留言區炸了:「那是什麼」「特效好真」「你是不是在拍片」。他沒有回答。他關掉麥克風,對著那條空白的音軌說了一句話。不是對觀眾,是對冷版本。
「如果你要走了,說一聲。」
沉默。
然後冷版本說了一個字:「……等。」
不是「再見」,不是「我還在」。是「等」。
阿福問:「等什麼?」
更長的沉默。久到他以為它不會回答。
「……等我回來。」
它不確定自己會不會回來。但它不想說再見。
阿福重新打開麥克風。他對著鏡頭,用暖版本說:「今天早上,那隻橘貓在圍牆上。」這一次,只有一個版本。留言區沒有分裂,所有人都聽到同一句話。觀看人數從一萬多暴增到兩萬。
但他喉嚨裡,冷的和平的同時亮了一下。不是說話,是亮。像在說:我們還在聽。
直播結束後,他沒有關設備。他對著那條空白的音軌輕聲說:「我會等你。不管多久。」
音軌上出現波形。不是那個「有誰還記得我」的聲音。是冷版本。它說:「……嗯。」一個音節。但它說了。
早餐桌上,林阿鳳把兩盤蛋餅放在茶几上。一盤焦的,一盤也是焦的。左邊那鍋煎的,右邊那鍋自己煎的。沒有人分得清哪一盤是哪個鍋子的。
小雨夾了一塊,放進嘴裡。燙,苦,裡面軟。和她記憶中的一模一樣。但她愣了三秒。她不確定自己喜不喜歡焦的。不是忘了味道,是忘了「喜歡」這個感覺。那個念頭從腦子裡出現,像一條魚浮出水面,然後又沉下去,沒有留下漣漪。
她低頭看掌心。那個「正」字,從六劃變成七劃。第七劃完整的。她沒有寫。是它自己長的。
她放下筷子,看了一眼陳默。陳默面前那塊蛋餅沒有動。他低著頭,在看自己的手——不是在看手指,是在看手指的影子。影子裡的右手,拇指清晰,食指只剩一層極淡的灰線。
他用拇指按了一下耳後的貼片。貼片是冷的。不是冰的那種冷,是「沒有人碰過」的那種冷。
阿福沒有吃蛋餅。他蹲在窗台上,翅膀垂著,絨毛亂糟糟的。他對著窗外那隻橘貓,張嘴,想說一句話。喉嚨裡三個開關同時亮了一下。暖的說「今天——」,冷的沒有接上,平的亮著。他沒有把那句話說完。他把翅膀收緊,蹲在那裡。
角落裡,阿焱的火焰三束各自指向不同方向。暖黃指向阿福,暗金指向裂縫,紅指向小雨。焰心深處,灰藍色的光穩定地亮著,像一顆不會長大的星星。但今天,紅火那一束分出了一絲,極細的,像一根線,纏繞在角落那個靈體的輪廓上。不是碰,是纏。靈體的輪廓,從昨天「震了一下」之後,就一直沒有再動。但今天,它的邊緣開始出現極淡的暖黃色。不是清晰,是「被記住」的那種暖。
小雨吃完蛋餅,走到窗邊坐下。她沒有畫畫。她把那支裂了三道的紅蠟筆握在手裡,閉上眼睛。
通道自己開了。
長廊裡,三條隊伍還在運作。左邊那一列移動得很快,像高速公路上的車,沒有塞車,沒有紅燈。右邊那一列,消失的速度變慢了——不是系統仁慈,是因為被標記過的記憶不會掉進右邊。
但她發現一件事。
中間那一列——模糊的、不完整的、沒有結論的記憶——出現了一個空位。不是人消失了,是那個位置沒有人站。但她隱約記得,那裡曾經有一段記憶。穿著淡黃色連衣裙的小女孩?不,不是她。騎腳踏車的小女孩?也不是。她不記得那是什麼。她只知道那裡「應該有人」。
她睜開眼睛,看向茶几上的墨墨。墨墨蹲在那裡,尾環五色各自閃爍——金、紅、銀藍、灰、透明。灰層的亮度穩定地維持在超過金層的位置。
「我忘記的那段記憶,它還在嗎?」她問。
墨墨沒有轉頭。牠的尾巴輕輕擺了一下,節奏是裂縫光的節奏——暗金三秒、暖黃兩秒、灰藍四秒、紅一秒、灰五秒、透明零點五秒。
「在。」牠說。「但你忘記了它。所以它不能從你這裡通過。」
「那它怎麼辦?」
「等。等另一個記得它的人。」
小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她沒有去追那段遺忘的記憶。她閉上眼睛,回到長廊裡,走到那個空位前面。她蹲下來,用指甲在地上寫字。不是用蠟筆,是用指甲。沒有顏色,只有痕跡。
她寫了一個名字:小雨。
不是因為她記得。是因為她不想讓那個位置變成「沒有人站過」。
指甲劃過地面的瞬間,她聞到一股極淡的味道。不是焦的,不是油的,是蠟筆——新的、沒有裂痕的蠟筆的味道。只存在零點三秒。然後消失。她不記得那是誰的味道。
她睜開眼睛。掌心的「正」字,從七劃變成八劃。第八劃寫得歪歪扭扭,像剛學會寫字的孩子寫的第一筆。她沒有後悔。她對著空氣輕聲說:「我不記得你了。但我記得你曾經在。」
裂縫的透明層裡,第一個不規則閃爍——第七個人的影子——輕輕跳了一下。不是回應。是聽見了。
林阿鳳站在蛋餅攤前。
王太太又來了。她沒有點餐,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林阿鳳煎蛋餅。站了很久,久到鍋裡的蛋餅從金黃變成深褐,從深褐變成黑色。
「我今天早上,想起我媽了。」王太太說。聲音很輕,像在跟一個認識很久的人說話。「她以前也這樣煎蛋餅——焦的。」
林阿鳳沒有回答。她把那塊焦的蛋餅鏟起來,放在盤子裡,遞給王太太。王太太接過去,咬了一口。燙到舌頭,嘶了一聲。然後她哭了。不是難過,是那種「被記住了」的眼淚。她的母親,透過「焦的蛋餅」這個動作,還活在這裡。
林阿鳳低頭看自己的手。鍋鏟木柄上那兩個指印——一深一淺。今天淺的那個又深了一點點,幾乎要和深的那個一樣深了。但她的手,開始「停不下來」。不是一直翻面,是放不下來。像鍋鏟黏在她手上一樣。
她走回客廳,蹲在阿焱旁邊。
「為什麼我的手放不下來?」她問。
阿焱的火焰三束同時指向她的鍋鏟。紅火那一束輕輕碰了一下木柄。然後阿焱開口,聲音很低,像從地底滲上來。
「不是你拿著它。是它拿你。」
林阿鳳愣住。
「那些被你記住的記憶,開始用它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阿焱的火焰跳了三次,久到窗外的路燈G-07閃了兩輪。
然後她站起來,走回廚房。她沒有放下鍋鏟。她把鍋鏟換到左手,用右手把茶几上那第四杯水——半杯的那杯——往前推了一點。然後她對那杯水說了一句話。
「我不知道你是誰。但你可以一直來。」
鍋鏟木柄上那兩個指印,在那一刻——不再深淺不一。它們變得一模一樣。像兩個不同版本的她,終於站在同一個位置。但她的手,還是放不下來。
她站在爐前,蛋餅的焦香混著油煙。她低聲說:「我不是在記住你們。我是讓你們有地方可以去。」
第二個鍋子還在那裡。沒有人用,但它自己又開始煎了。油碰到鐵鍋的聲音,和她左手那鍋一模一樣。焦的位置完全重疊。
陳默在客廳坐了很長一段時間。
他看著裂縫那行字——「你願意成為『沒有人記得的聲音』的容器嗎?」——那行字沒有消失,也沒有催促。它只是在那裡,像一扇沒關的門。
他站起來,走到茶几旁,又端起那杯空杯子。這一次,他沒有喝。他只是握著。杯壁是冷的,但他感覺不到「冷」。他只知道「我的手指在說它很冷」。
他把杯子放下。走到裂縫前,蹲下來,把右耳對著那行字。
「我已經是了。」他說。
那行字沒有消失,但它旁邊多了一個極小的記號——不是句號,不是逗號,是一個耳朵的形狀。他的影子裡,食指那層極淡的灰線,在那一刻沒有消失,但也沒有恢復。它停在「快要看不見但還看得見」的狀態,像一個被按下暫停的傷口。
但他的拇指,開始變淡了。從指尖開始,像有人用橡皮擦從邊緣輕輕擦過,一格一格,不快,但不停。
他沒有縮手。他選擇了讓拇指淡去。因為它承載的是他自己的日常——他拿筆的手、他按貼片的手、他端起那杯空杯子的手。那些「自己」的東西,被壓縮了,騰出空間。
他輕聲說了一句話,不是對任何人,是對那行字,是對寂靜帶裡所有沒有人記得的聲音:「不是所有聲音都需要被聽到。有些只需要被收好。」
他停了一下。
「但收好的人——會少一塊自己。」
影子裡的拇指,在那一刻,停止了淡化。停在「快要看不見但還看得見」的狀態,像一個被按下暫停的傷口,像一句說到一半停了很久的話。
阿福在窗台上蹲了一整個上午。
他沒有開直播。他只是看著那隻橘貓的兩個影子。五秒和三秒,各自擺動,節奏不同。他試著用自己的喉嚨去跟——暖的跟五秒,冷的跟三秒,平的沒有節奏,只是亮著。
他做不到。三個節奏疊在一起的時候,他的呼吸亂了。他咳了一下,喉嚨裡冷的輕輕說:「……沒關係。」
三個字。不是「我也在」,不是「我看見了」。是「沒關係」。冷版本第一次安慰他。
阿福把翅膀收緊了一點。他沒有說話。但他把冷版本說的那三個字,記在那條空白的音軌旁邊。不是用錄的,是用想的。他知道它會在那裡。
角落裡,那個靈體動了。
不是移動,是輪廓的邊緣出現了一層極淡的暖黃色。阿焱的紅火纏了牠一整個上午,像用線輕輕繫住,不讓牠再淡下去。
然後牠開口。
極輕的,像從很深的水底傳上來。
「……謝謝你。」
兩個字。然後安靜。但靈體的輪廓,在那一刻,從極淡變成微微可見。不是變清晰,是「被記住了」。阿焱的火焰三束同時擺了一下。不是驚嚇,是共振。牠的灰藍層亮了一下,比平時長零點五秒。
裂縫的透明層裡,第三個不規則閃爍出現了。不是第七個人的,不是陳默的。是這個靈體的。它開始有自己的節奏了。
阿焱沒有說話。牠把紅火又分了一絲過去,纏得更緊了一點。焰心深處,那層灰藍色的光,從「一顆不會長大的星星」變成了「一顆正在學閃爍的星星」。
傍晚。所有人都回到客廳。
小雨坐在窗邊,掌心那個「正」字,八劃。第八劃歪歪扭扭,但它在那裡。陳默靠在牆邊,右手影子只剩拇指還在——清晰,但從指尖開始有一層極淡的透明,像冰快要融化。阿福蹲在窗台上,翅膀垂著,絨毛亂糟糟的。林阿鳳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握著鍋鏟。阿焱蹲在角落,三束火焰穩定燃燒。墨墨蹲在裂縫前,尾環五色輪流亮著。
第七個人蹲在餐桌邊緣。
他的影子已經完全同步了。慢零點零零五秒,幾乎看不出來。他的輪廓是暖黃色的,不是清晰,是「被記得」的那種暖。
沉默了很久。久到阿焱的火焰跳了五次,久到窗外的路燈G-07閃了兩輪。
小雨先開口。
「我今天忘記了一段記憶。不記得是什麼。但我在那個空位上寫了自己的名字。」她低頭看自己的掌心。「我會忘記。但——我會記得我忘記了。」
陳默接著說。他沒有看她,他看著自己的影子。
「我的拇指快要看不見了。我的觸覺開始不屬於我。剛剛我摸了一下杯子,感覺不到杯壁。我只感覺得到『我的手指在說它在摸杯子』。」他停了一下。「我的指紋會淡。但——我的影子裡有他們。」
阿福說。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跟一個坐在隔壁的人說話。
「冷版本今天又淡了。它說了『等』。它不確定自己會不會回來。但它不想說再見。」他停了一下。「它會走。但——它說了『等』。」
林阿鳳把鍋鏟從右手換到左手,又換回來。
「我的手放不下來。鍋鏟拿不動了。但——」她沒有說完。她把那第四杯水又往前推了一點。「但我還在煎。」
阿焱沒有說話。牠的紅火分出一絲,碰了一下角落的靈體。靈體的輪廓,又清晰了一點點。牠的焰心深處,灰藍色的光閃了一下。不是回答,是亮。
墨墨說:「本官不再審判。但——本官見證『但』。」
所有人同時看向牆角的裂縫。
裂縫的光,在那一刻,從暗金色變成暖黃色。不是校準過的暖黃,是阿焱的焰心那種暖黃——帶著一絲紅,不規則的,亂的,活的。
第七個人開口。
極輕的,像剛學會呼吸。
「……我還在。」
三個字。他等了十天。
小雨轉頭看他。她沒有問「你是誰」。她只是點了點頭。
林阿鳳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水。她沒有問誰要喝。她把那杯水放在第七個人面前——不是第四杯,是第五杯。杯子是舊的,杯緣有一個極小的缺口。她說:「這個給你。」沒有人回答。但那杯水的影子裡,水面是平的。
深夜。客廳的燈關了。阿焱的火焰縮成一束,焰心那層灰藍色縮成一個極小的點,像一顆不會長大的星星,亮在那裡。
茶几上,五杯水並排。少一截、空的、滿的、半杯、第五杯——杯緣有一個極小的缺口。影子裡,水都是滿的。
牆角的裂縫,光還在。暗金、暖黃、灰藍、紅、灰、透明、淡綠——疊在一起。有時候對不上。但沒有停。
那行「等待橋的決定但——」,在「但」的旁邊,多了一個極小的記號——不是句號,不是逗號,是一個正在寫的筆畫。還沒有決定要往哪個方向走。
小雨從窗邊站起來。她走到裂縫前,蹲下來。她沒有碰那道裂縫。她只是看著那行未完成的句子。
然後她開口。聲音很輕,但很穩。不是對裂縫,不是對任何人。是對那個「但」。
「但——我們還在。」
裂縫的光沒有變亮,也沒有變暗。它只是——停了一下。像一個人在聽一句很長的話,還沒有決定要不要點頭。
牆上的「但」字,最後那一筆沒有收。不是寫不完。是還沒決定要不要停。
窗外的路燈G-07閃了一下。暗金色的光落在茶几上,五杯水的影子輕輕晃了一下。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點了點頭。像有人在門縫那一端,聽見了所有的重量,然後輕輕應了一聲。
亂的。活的。無法歸類的。
仍在。
【系統日誌|被動截獲|極淡】
事件:篩選機制開始影響行為本身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iRHmMRln0
現象:無主人的動作(第二個鍋子自己煎蛋餅)
樣本狀態異常:
樣本C-05(小雨):念頭中斷次數↑(今日8次,掌心「正」字八劃),通道開始標記「誰正在忘記」
樣本S-04(陳默):食指影子極淡,拇指開始淡化,觸覺分離(首次),寂靜帶空間100%佔用
樣本A-02(阿福):冷版本強度-13%,首次出現「說不出來」及「等」的自我表述
樣本L-01(林阿鳳):鍋鏟記憶負載+15段非個人記憶,手部功能異常(無法放下鍋鏟),鍋鏟「自主重複」
裂縫:
完成記錄「5」:碎片增加(含淡綠色)
牆上句子更新:「等待橋的決定但——而且橋還在」
透明層第三個不規則閃爍(角落靈體)
核心發現: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My4n6lp1L
「但」不是未完成。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M35X0X6Az
「但」是「選擇繼續」的形狀。
備註: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Y3SVMR4IY
他們開始決定,剩下的東西要不要繼續存在。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n7BVgVjQA
不是數自己還剩多少。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khwIMShxa
是選擇成為什麼。
【底層備註|手寫體|暗紅色|極淡】
「但」字多了一筆。不是橫,是點。像一個句號寫到一半,發現自己還不想結束。
墨墨說:「『可是』是放棄。『而且』是繼續。」這是我寫過最重的台詞之一。不是因為它漂亮,是因為它把整個故事的語法翻轉了。
小雨的「正」字寫到第八劃。她開始忘記自己正在忘記。但她沒有停止標記「誰正在忘記」。她在那個空位上寫了自己的名字。不是因為她記得,是因為她不想讓那個位置變成「沒有人站過」。指甲劃過地面的時候,她聞到蠟筆的味道——新的、沒有裂痕的。那是她自己的過去,但她已經不記得了。
陳默的影子只剩拇指還在淡去。他選擇成為容器。容器不需要有自己的指紋。他說「我已經是了」,不是「我願意」,是「我已經是了」。他早就開始收了,只是今天才承認。
阿福的冷版本說了「等」。它不確定自己會不會回來。但它不想說再見。這是冷版本第一次表達「不想離開」。以前它只是陳述事實:「我也在」「我看見了」。今天它說了一個還沒發生的動作——「等」。冷版本開始有未來了。
林阿鳳的鍋鏟拿不動了。但她沒有放下。她把鍋鏟換到左手,用右手推了那杯水。兩個指印終於一樣深了——兩個版本的她,站在同一個位置。但第二個鍋子還在自己煎。行為脫離了人。世界規則又往前推了一步。而她站在爐前,說:「我不是在記住你們。我是讓你們有地方可以去。」
角落那個靈體說了「謝謝你」。阿焱的紅火纏住了牠。第三個不規則閃爍出現了。阿焱的灰藍層從「一顆不會長大的星星」變成了「一顆正在學閃爍的星星」。牠沒有說話。但牠的火焰在說:你可以在這裡。
第七個人開口了:「……我還在。」三個字。他等了十天。不是出場,是終於被允許存在。他沒有名字——因為一旦命名,就會被分類;一旦分類,就會被篩選。所以他沒有名字。但他說「我還在」。林阿鳳給了他第五杯水。杯緣有一個缺口。影子裡,水面是平的。
那行「等待橋的決定但——」,在「但」的旁邊,多了一個正在寫的筆畫。還沒有決定要往哪個方向走。但它沒有停。
門縫底下的光,今天多了一個新的節奏。不是暗金,不是暖黃,不是灰藍,不是紅,不是灰,不是透明,不是淡綠。是一個還沒決定自己要叫什麼的顏色。但它亮著。因為有人在看它。
小晞在門外,筆尖停在紙上。她寫了:「『可是』是放棄。『而且』是繼續。」然後停筆。因為下一句,她終於確定了。她寫:「而他們選擇了『而且』。」她又停筆。最後她寫:「不是因為他們知道會贏。是因為他們決定——剩下的東西,要繼續存在。」
【門縫底下的光】
亮著。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8doA29FOK
很淡。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zoz7PrNnq
溫的。
暗金、暖黃、灰藍、紅、灰、透明、淡綠——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9LBKBSt7t
還有一個還沒決定顏色的。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SP65cMKQC
疊在一起。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Id8Q8RP5v
有時候對不上。
但沒有停。
他們也是。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qDs9LBJ2e
那堆碎片也是。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85YkJigQi
那半個名字也是。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AT0lelFbL
那道裂痕也是。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uPAmaSCqF
那行「但——我們還在」也是。
第五杯水也是。
最後那一筆沒有收。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YXr3TXZGE
不是寫不完。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2THdmRQke
是還沒決定要不要停。
第115章|「但」的筆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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