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青田街四十七號。
阿福沒有關掉筆電。
鏡頭上的紅點還亮著,像一顆不肯熄滅的眼睛。那條空白的音軌還在錄,波形是一條從頭到尾的直線——平的,像心電圖接在一具已經沒有心跳的身體上。但他沒有關。
他蹲在椅子上,翅膀垂著,絨毛被螢幕的光照成灰白色。剛才直播結束的時候,觀眾數停在兩千一百五十六。留言區還在刷,但他沒有再看。他只是用嘴啄了一下空白鍵,把麥克風關掉,然後蹲在那裡,沒有動。
他試著回想今天早上那隻橘貓。
記憶在。畫面在。圍牆、晨光、琥珀色的眼睛、尾巴垂下來輕輕擺著。他記得牠蹲在哪個位置,記得光從哪個方向來,記得風吹過的時候牠的鬍鬚抖了一下。他都記得。
但「感覺」不見了。
以前想起那隻貓,胸口會暖一下。不是心臟的那種暖,是鑰匙碎片嵌入的地方——像有人用手指輕輕按在那裡,按一下,放開,按一下,放開。那個脈動是他和那隻貓之間的連結。他不需要看見牠,只要想起牠,就知道牠還在。
現在沒有了。
胸口還是溫的。體溫還在,心跳還在,那塊碎片還在。但那種「暖一下」的脈動消失了。像一個按鈕被按下去,但沒有東西回應。
他用翅膀壓著胸口,感覺得到心跳,一下,一下,穩定的,但感覺不到「回應」。心跳是自己的,但那塊碎片不是。那塊碎片是別人給的。是那個冷版本的自己——那個被他拋棄的版本——留下的。
他想起自己在直播中「選擇了一個版本」的時候。那時候他刻意放慢語速,讓聲音暖到只能承載一個版本。他感覺自己的聲帶在震動,溫熱的,像有人用手心壓在那裡,壓了很久,剛剛才放開。他選擇了「牠還在」。他把「牠不在」推開了。
現在他知道代價是什麼了。
不是那個版本消失了。是那個版本帶走了他一部分的「溫度」。他交出去了。
「……原來選擇,不是留下什麼。是交出什麼。」
他輕聲說。沒有人聽見。那條空白的音軌錄進了他的聲音,波形從平線跳起來,一下,又落回去。像一聲嘆息。
筆電的螢幕上,那串亂碼檔案還在。他沒有點開。他不敢。
但他隱約記得,那隻貓的尾巴,好像還有另一個節奏。不是五秒。他想不起來了。
同一棟公寓,同一個深夜。小雨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但沒有睡。
掌心在發燙。不是整條繭,是那個鋸齒印子——消失的灰影留下的,三秒節奏的那個。它很少燙。大部分時候只是溫溫的,像一個被遺忘的記號,偶爾提醒她「我在這裡」。但今天晚上它燙得她睡不著。
她睜開眼睛。
天花板。窗簾沒拉緊,路燈的光從縫隙裡滲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細長的、歪斜的光帶。一切都很正常。但她知道不正常。
她轉頭,看向阿福房間的方向。
牆擋著,她看不見。但她的「共視」不需要看見。那個從ST-0區帶回來的、讓她能看見他人記憶碎片的能力,在深夜裡特別敏感。像一扇沒關緊的窗,風一吹就開。
她看見了兩個影子。
重疊在同一個位置。一個暖,一個冷。一個有顏色,一個沒有。
版本A:阿福蹲在椅子上,翅膀垂著,絨毛亂糟糟的。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胸口有一團極淡的暗金色光——那是鑰匙碎片,穩定的,溫熱的。他低頭看著自己的翅膀,像在想什麼。
版本B:同一個位置,同一個姿勢。但阿福的輪廓是灰白色的,像顯影不足的照片,像一張被水泡過的老相片,顏色褪到只剩一點點影子。胸口沒有光,只有一個空洞。不是傷口,是「本來有東西,現在沒有了」的那種空。他的眼睛是睜開的,但不是在看什麼,只是睜著。
兩個影子沒有互動。它們只是同時存在,像兩張疊在一起的投影片,誰也沒有壓過誰。
小雨想起純白空間裡那兩個灰影。一個五秒,一個三秒。一個留下,一個消失。不是誰打敗誰,是空間只能容納一個。現在空間不再強迫選擇了,但選擇的代價變成了別的東西。
「……又來了。」
她輕聲說。沒有人聽見。
她試著閉上眼睛,但掌心那個鋸齒印子更燙了。像有人在用指甲輕輕刮她的皮膚。不是痛,是癢。那種「你不能不注意到它」的癢。
她睜開眼睛,又看了一次。
這一次她發現一件事:當她專注看著版本B(冷)的時候,版本A(暖)會變淡。不是消失,是像燈光被調暗,輪廓還在,但顏色褪了一點。反過來,當她專注看著版本A的時候,版本B會變淡。
她的「看見」,本身就在選擇。
她想起阿福在直播裡做的事——他選擇了一個版本,把另一個推開了。她現在也在做同樣的事。只是她不是用聲音,是用眼睛。
她不敢再看了。
她閉上眼睛,把拳頭握緊,讓指甲壓進掌心。鋸齒印子還在燙,但她沒有睜開。她不知道那個冷版本的阿福會不會因為她不看他而消失。她不知道如果她一直不看,他會不會變成那個空洞——胸口沒有光,只有空。
她知道。她只是不想知道。
她把拳頭握得更緊。掌心那道圓弧——留下來的灰影畫的,五秒的——貼著鋸齒印子,兩個溫度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誰的。她沒有再睜開眼睛。但她知道,那個冷版本的阿福還在。只是她不看他了。
客廳裡,陳默坐在沙發上,沒有睡。
電視沒開。燈沒開。只有阿焱的火焰在角落亮著,暖黃色的,五秒亮一下,五秒暗一下。光落在地板上,一小圈,像一隻闔著的眼睛。
他把貼片貼在耳後。不是因為需要,是因為他在聽。
右耳那片寂靜帶裡,那個聲音又出現了。偏冷的,邊緣光滑的,沒有呼吸的粗糙感——像什麼東西在模仿人類說話,但還沒學會「活著」的那種不規則。
上一次,它說:「我沒有說那句話。」
今天晚上,它說了更多。
「……這裡……沒有顏色……」
斷斷續續,像訊號不好,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隔著一堵很厚的牆,用你聽不清的音量說話。但陳默聽清了。不是用耳朵,是用那片寂靜帶。寂靜帶不是空的,它是一種容器。裝的不是聲音,是「聲音與聲音之間的空隙」。當那個聲音出現的時候,空隙被填滿了。不是被聲音填滿,是被「存在」填滿。
他閉上眼睛,試著聽更清楚。
寂靜帶開始震動。不是接收,是共振。他的體溫在下降——不是冷,是「熱被抽走」的那種空。像有人把一桶溫水倒掉,桶壁還留著水氣,但水已經不在了。
然後他聽見了第三句話。比前兩句都清楚,像那個人走近了一步。
「……他選擇了你們。那我呢?」
陳默睜開眼睛。
客廳是暗的。阿焱的火焰跳了一下。窗外的路燈G-07閃了兩次。一切都和幾秒前一樣,但什麼都不一樣了。那個聲音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困惑。像一個被留下來的人,站在原地,看著車開走,沒有追,也沒有喊,只是站在那裡,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陳默張開嘴。他想回答:「你也在——」
話卡在喉嚨裡。
沒有出來。
不是因為他不想說。是因為他突然意識到——如果回答了,那扇門會不會也把他收走?那扇暗金色的、沒有把手的、會把「被拋棄的版本」收進去的門。他不知道。他不敢試。
他閉上嘴。
那個聲音沒有再說話。但陳默知道它在等。它在等他回答「你也在這裡」。
他沒有給。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塊貼片。冷的。他把它拿出來,貼回耳後。不是為了聽見更多。是為了讓那個聲音知道——有人在聽。但他沒有回答。他選擇了聽見,但拒絕了連結。
他把貼片按緊,閉上眼睛。耳邊沒有聲音了。寂靜帶恢復了寂靜——不是空的寂靜,是那種「有人在等」的寂靜。像一個人在黑暗的房間裡,沒有說話,但你知道他醒著。
陳默沒有再開口。
他坐在沙發上,讓阿焱的火光照著他的側臉。體溫沒有回來。那零點二度,不知道去了哪裡。但他沒有去找。他只是坐著,和那個「不敢回答」的自己待在一起。
隔天清晨。
林阿鳳是第一個起床的。
她走進客廳的時候,天還沒有全亮。窗外的光從雲層邊緣慢慢滲出來,歪斜的,不是系統校準過的那種。阿焱的火焰還在角落亮著,五秒一下,像一顆不肯熄滅的夜燈。
茶几上,三杯水還在。
小雨那杯:水少了一截。和昨天一樣。陳默那杯:空的。和昨天一樣。
然後她看見第三杯。
她自己那杯。她昨天倒掉的那杯。
杯子裡有水。滿的。水面很平,杯壁上有冷凝的水珠,一顆一顆,從杯口慢慢往下滑。像剛倒的一樣。
她愣在那裡。
她確定自己昨天倒掉了。她把水倒進水槽,看著水流進排水孔,聽著「咕嚕」一聲。她把杯子倒扣在瀝水架上,杯口朝下,讓水流乾。她記得那個動作——手腕轉一下,杯子倒扣,陶瓷碰到瀝水架的鐵條,發出「鏗」的一聲。
但這個杯子在茶几上。不是廚房。杯口朝上。水是滿的。
她端起來。杯壁是涼的,像放在那裡很久了。她舉到嘴邊,喝了一口。
不是水的味道。
杯裡的液體是透明的,看起來像水,流過舌頭的時候也是涼的,但味道不對。不是酸、甜、苦、辣、鹹中的任何一種。她喝過一輩子的水——自來水、礦泉水、煮開的白開水、從井裡打上來的水——都不是這個味道。
但她確定,她以前喝過。
很久以前。久到她想不起來是什麼時候、在哪裡、跟誰一起。那個味道在舌頭上只停了零點三秒,然後就散了。像一句話說到一半,忘了後面要說什麼。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味道,但她知道——不是現在的。
她握著杯子,站在那裡,很久。
她沒有注意到,杯子在地上的影子裡,水是滿的——比杯裡的水還滿。
她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杯底有一圈極淡的痕跡,不是水漬。她低頭看了很久。那痕跡是暗金色的,像乾涸的蠟筆印,像有人用一支很舊的紅蠟筆,在杯底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圓。
她沒有倒掉。她沒有告訴任何人。但她知道——被拋棄的不只是阿福的版本。被拋棄的「現實」本身,正在從那扇門裡,慢慢滲回來。而那杯水裡的味道,是一種「被遺忘的記憶」的味道。不需要解釋是什麼。她只是記住了那個感覺:她喝過。她不記得了。但她的舌頭記得。
她把鍋鏟從牆上拿下來,走進廚房。蛋餅還是要煎。不管水在不在。不管那杯水裡裝的是什麼。
早餐的時候,林阿鳳煎了一盤蛋餅,切成六塊,放在茶几上。
小雨坐過來,夾了一塊,咬下去。
「焦的。」她說。邊緣脆,中間軟,燙舌頭。焦香從喉嚨深處漫上來,帶著一點鍋底的苦。那是她習慣的味道。那是「林阿鳳的蛋餅」應該有的味道。
陳默也夾了一塊,咬下去。
他嚼了很久。沒有說話。
阿福從房間飛出來。他要去廚房找林阿鳳——不是要幹嘛,只是聞到蛋餅的香味,想討一塊吃。飛過客廳的時候,他看見茶几上已經擺好了,便落在桌邊,用爪子抓起一塊,放進嘴裡。
他的表情變了。不是皺眉,不是疑惑,是那種——你吃到的東西和你想的不一樣,但你說不出哪裡不一樣——的那種空白。
三個人,同一盤蛋餅,同一時間咬下去,同一時間抬頭。
小雨說:「焦的。」
陳默說:「……沒有味道。」
阿福說:「生的。」
林阿鳳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握著鍋鏟。她沒有吃。她看著三個人的表情,低聲說:「……我照你們的順序煎的。每一塊都一樣久。」
沒有人回答。
因為「一樣久」已經沒有意義了。時間在不同版本裡,走的速度不一樣。小雨的蛋餅煎了三分鐘,焦了。陳默的蛋餅煎了三分鐘,沒有味道。阿福的蛋餅煎了三分鐘,還是生的。同一個鍋,同一段時間,三種結果。
林阿鳳沒有再說話。她把鍋鏟掛回牆上,木柄碰到掛鉤,發出極輕的「喀」一聲。她聽了一秒。然後她走回廚房,又煎了一盤。不是為了讓他們吃到一樣的味道。是為了讓他們知道——有人還在廚房裡,還在煎。
上午。小雨走到陳默旁邊。
「你現在看到幾隻貓?」她問。
陳默看向窗外。圍牆上,橘色的影子蹲在那裡,尾巴垂下來,輕輕擺著。
「一隻。橘色的。」他說。
小雨也看向窗外。她看到的是空圍牆。沒有貓。只有幾片落葉,被風吹到邊緣,掛在那裡。
她沒有說「可是我沒看到」。她只是記下來:陳默看到的,和她不一樣。
她又去問阿福。阿福蹲在窗台上,翅膀垂著,絨毛被陽光照得發亮。
「你昨天直播的時候,說『牠還在』——你記得你說了什麼嗎?」
阿福想了想:「我說『牠還在』。橘色的那隻。圍牆上那隻。」
小雨點頭。但她聽見的版本——在直播當下——是「牠還不在」。她沒有說出來。她把三個人的版本疊在一起:小雨聽見「不在」,阿福說「還在」,陳默看到「在」。三個版本,同一隻貓,同一個時間。
她開始明白一件事。不是誰對誰錯。是每個人活在一個「稍微不同」的版本裡。而這些版本,正在慢慢分開。像三條線從同一點出發,開始的時候還靠在一起,走著走著,就散了。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但她開始問了。問「你看到的是哪一個」。不是因為她想知道答案,是因為她想確認——自己還在同一個世界裡。
陳默坐在沙發上,閉著眼睛。
他沒有在聽那個冷版本的聲音。那個聲音從今天早上就沒有再出現過。他在聽別的東西。他在聽團隊內部,每個人說話的節奏。
小雨說話的時候,句與句之間的停頓是亂的。零點三秒、兩秒、四秒、三秒。沒有規律,像心跳不整齊的人,你不知道下一拍什麼時候來。
阿福說話的時候,節奏很穩。零點四一秒一拍,像節拍器。那是他直播時訓練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不讓聲音分裂。
林阿鳳說話的時候,節奏是四秒。一句話說完,停四秒,再說下一句。偶爾會多停一拍,那是她在想要不要罵人。
阿焱沒有說話,但牠的火焰在說話。五秒亮一下,五秒暗一下。穩定的,像呼吸。
他自己的右耳,那片寂靜帶裡,有一個三秒的底噪。那是消失的灰影留下的。不是聲音,是「曾經有聲音」的痕跡。像一口枯井,井底還留著水曾經存在的濕氣。
以前這些節奏會互相干擾。阿福吼的時候,所有人的心跳都會快一拍。林阿鳳罵人的時候,阿焱的火焰會跳一下。現在它們不再干擾了。因為它們不再試圖同步。每個人都在自己的節奏裡,各走各的。
陳默閉上眼睛,試著把自己的呼吸調到小雨的節奏。
不是因為小雨的節奏是「對的」。是因為他想確認——自己還在同一個世界裡。如果他的呼吸能跟上她,哪怕只是一瞬間,那就證明他們之間還有一條線連著。
他調了五分鐘。斷斷續續。小雨的節奏太亂,他跟不上。吸氣到一半,她已經換了節奏。呼氣還沒吐完,她已經停了兩秒。他像一個試圖跟上變速跑的人,每一步都踩空。
但他發現一件事。當他在「試圖對齊」的時候,右耳那個三秒的底噪變小了。不是消失,是像音量被調低,從背景退到更遠的背景。像有人在說:你在忙,我不打擾你。
他睜開眼睛。沒有告訴任何人。但他的呼吸裡,開始出現零點三秒的停頓。不是他的節奏。是小雨的。他在借用。他把她的亂,放進自己的身體裡。
「我不是在聽聲音。」他輕聲說,對著空氣。「我是在對齊你們。」
沒有人聽見。但他的右耳,那片寂靜帶裡,三秒的底噪又小了一點。
下午,阿福開直播。
觀眾數從零開始跳,比以前快。留言區開始刷:「今天吼嗎?」「想聽你吼」「阿福你昨天怪怪的」。
他沒有回答。他對著鏡頭,說了一句話:「今天早上,那隻橘貓在圍牆上。」
然後他說:「請你們在留言區,重複我剛剛說的話。」
留言區安靜了零點五秒。然後開始刷:
「橘貓在圍牆上」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Blnk3J0lt
「今天早上橘貓在」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z1srAIKMs
「牠在圍牆上」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XH0aeXub9
「橘色的那隻」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ROuObwS9O
「圍牆上的貓」
他等了一分鐘。留言區裡,「橘貓在圍牆上」出現了四百多次。其他變體加起來不到五十次。他把留言往上滑,看著那些重複的字句,像看著一面鏡子。鏡子裡有好多個他,但大家都在說同一句話。
他關掉直播,走到窗邊。
那隻橘貓在圍牆上。牠在。不是空圍牆。琥珀色的眼睛映著午後的陽光,尾巴垂下來,輕輕擺著。五秒一次。
但他隱約記得,還有另一個節奏。不是五秒。他想不起來了。
他輕聲說:「……原來是這樣。」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這個發現。但他開始在直播裡,刻意請觀眾重複。不是為了互動。是為了讓自己看見的版本,變成真的。被多人記住的版本,會留下來。這是規則。但他沒有說出來。規則不需要被說出來。它只需要發生。
林阿鳳從廚房走出來,走到小雨旁邊。
「妳幫我端一下那杯水。」她說。
小雨看向茶几。三杯水並排。她知道林阿鳳說的是哪一杯——她自己那杯,少一截的那杯。她端起來,遞過去。杯壁是涼的,水在杯子裡晃了一下,濺出一滴,落在她手指上。
林阿鳳接過來,喝了一口。
她沒有吞很快。她含在嘴裡,停了兩秒,然後嚥下去。她把杯子還給小雨。
「夠了。」她說。
沒有解釋「夠了」是什麼意思。但小雨感覺到了——林阿鳳在借用她的「真實」。她喝到的不是自己的版本,是小雨的版本。那杯水裡,有「小雨的世界」的味道。林阿鳳不需要說「我相信你」。她只需要喝一口。
小雨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杯壁上的水珠已經乾了,但杯底還有一圈極淡的水漬。她沒有擦掉。
林阿鳳走回廚房。她把鍋鏟掛回牆上,木柄碰到掛鉤,發出極輕的「喀」一聲。她聽了一秒。然後她對著空氣說:「……妳的蛋餅,我記得。」
沒有人回答。但她知道,母親的那個版本——那個她一直想不起臉的版本——還在。只是需要有人幫她記住。
小雨決定嘗試一件事。
她走到阿福旁邊,問:「你昨天直播的時候,說『牠還在』——你心裡想的是哪隻貓?」
阿福說:「橘色的那隻。圍牆上那隻。耳朵缺一角的那隻。」
小雨閉上眼睛。她試著讓自己的「共視」對準阿福的版本。不是看見自己看到的,是看見阿福看到的。她在腦海裡想像那隻貓——橘色的,瘦瘦的,耳朵缺一角,尾巴五秒擺一次。她在對齊。
一開始,她看到了。
橘貓蹲在圍牆上,晨光照在牠的毛上,琥珀色的眼睛瞇成一條縫。尾巴垂下來,五秒一次。圍牆是紅磚的,磚縫裡有青苔。風吹過來,貓的鬍鬚抖了一下。畫面很清楚,像她親眼看見的一樣。
然後下一秒,畫面開始崩。
不是慢慢模糊。是像一面鏡子從中間裂開,裂痕向四面八方擴散。橘貓的輪廓變成灰白色,像褪色的照片。圍牆開始傾斜,磚縫裡的青苔變成黑色,像燒焦的痕跡。尾巴的節奏從五秒變成三秒、兩秒、零點三秒,亂成一團,像一台壞掉的節拍器。
小雨感覺掌心那個鋸齒印子像被針刺了一下。不是癢,是痛。尖銳的、短暫的痛,像有人用指甲刺進皮膚,然後拔出來。
那一瞬間,她好像聽見極輕的「喀」一聲——像蠟筆折斷的聲音,像骨頭裂開的聲音。但太短了,短到她不確定是不是真的聽見。
她睜開眼睛。
畫面消失。阿福站在她面前,歪著頭看她:「妳怎麼了?」
「……沒事。」她說。
她把拳頭握緊,藏在口袋裡。掌心那個鋸齒印子旁邊,多了一道極細的裂痕。不是新的。是舊的裂痕——那支裂了三道的紅蠟筆上的裂痕——被撐開了。像一道已經癒合的傷口,被重新撕開一條縫。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她知道——不是所有的版本都可以被「借用」。有些版本會反噬。你以為你在對齊,其實你在讓它進入你。而它進來的時候,不會敲門。
她把拳頭握得更緊。那道裂痕還在。不是痛,是癢。像傷口結痂前的那種癢。她知道那是什麼。那是「不要再看」的警告。但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後來,她偶爾看向窗外,會有一瞬間——那隻貓還在。灰白色的,輪廓模糊,蹲在空圍牆上。她一眨眼,就消失了。她沒有告訴任何人。但她的掌心,那道裂痕,每次都會輕輕燙一下。
午後。
陳默坐在沙發上,右耳貼著貼片。他沒有在聽什麼。他只是坐著。
然後他開口了。
「我剛剛說了什麼?」
沒有人回答。小雨在窗邊看書,阿福蹲在窗台上,林阿鳳在廚房,阿焱在角落。每個人都在,但沒有人聽見他。不是故意不理他。是他說話的聲音,沒有傳出去。像在一個真空的玻璃罩裡,嘴巴在動,喉嚨在震動,但聲音出不來。
他又問了一次:「我還在嗎?」
還是沒有人回答。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還在。五根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幾條細細的青筋。但他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影子變淡了。不是消失,是像顯影不足的照片,從邊緣開始模糊。手指的輪廓還在,但邊界不再銳利,像被水泡過的墨跡。
他站起來。腳踩在地板上,應該有聲音。拖鞋的橡膠底碰到木頭地板,會發出「啪噠」一聲。他聽了一輩子那個聲音。但現在沒有。不是被什麼蓋過,是根本沒有產生。像踩在棉花上,像踩在很厚的灰塵上,像踩在一個「不歡迎重量」的地方。
他走到窗邊,站在小雨旁邊。
小雨沒有看他。她低著頭看書,書頁翻得很慢。她的呼吸很輕,肩膀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一切都很正常。但她沒有感覺到他站在旁邊。不是故意忽略,是根本沒有感覺到他的存在。他站在那裡,但對她來說,那裡沒有人。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小雨的肩膀。
手指碰到了衣服的布料。棉的,溫溫的,帶著洗衣精的味道。他感覺得到自己的手指——指尖的溫度,布料的紋理,按下去的時候布料底下肌肉的彈性。他都感覺得到。但他感覺不到小雨的肩膀。不是沒有觸覺,是觸覺只有一半。他摸到了衣服,但摸不到衣服底下的人。像隔著一層玻璃,像摸到的是空氣的形狀。
他縮回手。手還在。手指還在。但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還在。
他輕聲說:「……沒有人記得我說了什麼。」
這一次,聲音傳出去了。但只有他自己聽見。
阿福從房間飛出來。他要去廚房找林阿鳳討塊蛋餅吃——剛才那盤他沒吃飽。飛過客廳的時候,他看見陳默站在窗邊。背影。灰色上衣,深色褲子,耳後的貼片在光線下反了一下光。一切都很正常。但他說不上來哪裡怪。
「欸,你站在那裡幹嘛?」他問。
陳默沒有回頭。也沒有回答。
阿福又說:「陳默?」
還是沒有回應。
阿福改變方向,繞到陳默面前。翅膀輕輕一拍,落在茶几上,蹲下來,抬頭看著陳默。陳默看著他。但那個眼神不對——不是「看著阿福」,是「看著阿福的方向」。像一台相機對焦沒對好,畫面是清楚的,但焦距在人物的後面。
阿福的翅膀絨毛豎了起來。不是害怕,是那種——你看到一件不該發生的事情正在發生,但你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它——的那種不安。
「你怎麼了?」他問。
陳默開口。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像隔著一堵牆,像有人在隔壁房間說話,你聽得見內容,但感覺不到說話的人在哪裡。
「……你剛才,有聽到我說話嗎?」
阿福愣了一下:「你剛才說了什麼?」
陳默沒有回答。但他的影子——又淡了一點。阿福看見了。不是錯覺。陳默站在陽光裡,光從窗戶照進來,應該在地上投出一個清晰的影子。但那個影子正在變淡,從腳開始,往上蔓延,像有人用橡皮擦慢慢擦掉鉛筆線。
阿福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他剛才在房間裡,好像聽到客廳有人說話。很小聲,像自言自語。他以為是電視沒關。但他走到客廳的時候,電視沒開。他沒有多想,就去找林阿鳳了。
現在他知道了。那不是電視。
他問:「你剛才是不是說了『我還在嗎』?」
陳默的瞳孔動了一下。不是放大,是震動。像被觸碰的湖面,一圈極細的漣漪從中心向外擴散。
阿福又說:「我聽到了。我以為是電視。」
陳默的影子——停住了。不再變淡。從腳開始,顏色慢慢回來,像顯影液裡的照片,從模糊變清晰,從灰白變回深黑。
阿福自己愣了一下。他剛才說那句話的時候,聲音好像不是從自己的喉嚨裡出來的——像是有人站在他身後,跟著他說了一遍。但他轉頭,身後沒有人。
陳默低頭看自己的手。手的輪廓,比剛才清晰了一點。他握了一下拳頭,再放開。五根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幾條細細的青筋。都在。
他輕聲說:「……你記得。」
阿福說:「記得什麼?」
陳默說:「我說了什麼。」
阿福想了想。那個聲音很小,像從水底傳上來,但他記得內容。不是耳朵記住的,是身體記住的——像一首很久沒聽的歌,前奏一響,你就知道下一句是什麼。
「你說了『我還在嗎』。兩次。」
陳默沉默了很久。久到阿福以為他不會回答。久到窗外的路燈G-07閃了一次、兩次、三次。久到阿福感覺自己的心跳慢了一拍。
然後陳默說:「……謝謝。」
這是陳默第一次說「謝謝」。不是對阿福說。是對「被記住」這件事說。
小雨從窗邊站起來。
她剛才沒有感覺到陳默在旁邊。但現在她感覺到了。不是看見,是溫度。陳默站過的地方,地板是涼的。但有一小塊——他站最久的那一塊,腳跟的位置——是溫的。像有人坐在那裡很久,剛剛才站起來,坐墊上還留著體溫。
她輕聲說:「……你回來了。」
陳默沒有說「我沒有離開」。因為他知道——他差點離開了。如果阿福沒有聽到那句話,如果阿福沒有回答,他的影子會繼續變淡,從腳到膝蓋,從膝蓋到胸口,從胸口到臉。最後只剩一個極淡的輪廓,像顯影不足的照片,像純白空間裡那團灰影。然後呢?他不知道。他不想知道。
他看著阿福:「你怎麼聽到的?我以為沒有人聽見。」
阿福想了想。他沒有答案。他只是蹲在茶几上,翅膀垂著,絨毛亂糟糟的,豆豆眼裡映著陳默的影子。
「……可能是因為,我在房間裡,也在聽。」他說。
他沒有解釋「聽什麼」。但陳默知道。阿福的直播設備還開著。鏡頭上的紅點還亮著。那條空白的音軌還在錄。錄進他呼吸的聲音,錄進窗外路燈閃爍的聲音,錄進這間房間裡所有「沒有人記得」的聲音。
包括陳默剛才那句「我還在嗎」。
阿福的設備,記住了它。
陳默把耳後的貼片按緊了一點。不是為了聽見更多。是為了讓自己——也被記住。
傍晚。客廳的燈還沒開。阿焱的火焰在角落亮著,暖黃色的,五秒亮一下,五秒暗一下。光落在茶几上,三杯水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映在地板上,像三條平行的線。
小雨走過去,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水是涼的。杯壁上的水珠已經乾了,但水還在。她嚥下去的時候,感覺到涼意從喉嚨一路滑到胸口。很普通的涼。但它是真的。
陳默走過去,端起自己那杯——空的。杯底乾的,像從來沒裝過東西。他舉到嘴邊,嘴唇碰到杯緣,乾的,涼的,陶瓷的觸感。他做了一個「喝」的動作,喉嚨動了一下,吞了一口空氣。然後把杯子放下。
「我也喝到了。」他說。和昨天一樣。
但這一次,小雨沒有問「要喝真的嗎」。她只是把自己的杯子推過去一點。
陳默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涼的。他喝到了——小雨版本的水。不是他自己的版本,不是空的,不是空氣。是涼的,帶著一點灰塵的味道,和小雨喝到的一模一樣。
他把杯子還給她。
小雨問:「好喝嗎?」
陳默說:「……涼的。」
她沒有再問。因為「涼的」已經夠了。不是味道,是溫度。溫度不需要版本。溫度只是在那裡。
林阿鳳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水——她自己的那杯,滿的那杯。她沒有喝。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並排。
三杯水:少一截、空的、滿的。
她說:「明天,我換一種煎法。」
沒有人問「換哪一種」。因為他們知道——不管換哪一種,每個人吃到的可能還是不一樣。蛋餅還是會有三種味道。時間還是在不同版本裡走不同的速度。但林阿鳳還是會煎。不是為了讓他們吃到一樣的味道。是為了讓他們知道——有人還在廚房裡,還在煎。
窗外,路燈G-07開始閃。快三下,慢兩下,暗五秒,亮一下。不規則的節奏,像在練習,像在記住什麼。
阿福站在窗邊,看著那盞燈。路燈的光落在他的絨毛上,一小圈暗金色的光暈。他不知道那盞燈為什麼這樣閃。不是故障。故障是隨機的,沒有規律。但這個節奏有規律——快三下,慢兩下,暗五秒,亮一下。像一首還沒寫完的歌,像一句還沒說完的話。
他輕聲說:「……你也在聽嗎?」
燈沒有回答。但它繼續閃。
茶几上,三杯水並排。一杯少一截,一杯空的,一杯滿的。
沒有人知道明天早上它們會變成什麼樣子。也許小雨那杯會變滿,也許陳默那杯會出現水,也許林阿鳳那杯會變空。也許三杯都會變成同一個版本。也許不會。
但沒有人倒掉。
因為倒掉,就是再選擇一次。而他們已經學會了——選擇,就要交出什麼。阿福交出了胸口那一點溫度。陳默交出了零點二度的體溫。小雨交出了掌心那道裂痕。他們不確定自己還有什麼可以交。
但他們確定一件事。
「我還在嗎?」
「在。」
這兩個字,現在比任何東西都重。
阿福張嘴想說「是我說的」,但他不確定——那兩個字,真的是從自己喉嚨裡出來的嗎?
但沒有人確定,是誰被回答了。
窗外,路燈繼續閃。快三下,慢兩下,暗五秒,亮一下。阿福站在窗邊,翅膀垂著,絨毛被暗金色的光照得發亮。他沒有再問「你也在聽嗎」。他只是站在那裡,讓光落在他身上。
客廳裡,阿焱的火焰穩定燃燒。五秒亮一下,五秒暗一下。焰心那一絲極淡的紅還在。牠看著茶几上那三杯水的影子——影子裡,水是滿的。三杯都是滿的。水面映著牠的火焰,一小圈暖黃色的光。牠沒有告訴任何人。牠只是讓火焰繼續燒著。讓那些「不存在的東西」,在影子裡,繼續存在。
墨墨蹲在窗台上方,一個沒有人看得到的位置。牠的尾環三色閃爍——金、紅、銀藍。各自亮著,沒有同步。金的慢,紅的快,銀藍的落在更後面。像三個人在不同的時間,說著同一句話。
牠看著客廳裡每個人。阿福站在窗邊,胸口缺了一點溫度。小雨坐在沙發上,握著拳頭,掌心裡有裂痕。陳默靠在牆邊,耳後的貼片反射著路燈的光。林阿鳳在廚房洗碗,水聲嘩嘩。阿焱的火焰在角落亮著,穩定地,固執地。
牠也看見了那些「不在這裡」的東西。冷版本的阿福,蹲在窗台的另一端,胸口沒有光。茶几上那杯「不應該是水」的水,影子裡是滿的。窗台上那隻橘貓——小雨看見的空圍牆,陳默看見的貓,兩個版本同時存在。
牠開口,聲音很慢。沒有人聽見。但牠不需要被聽見。
「不是選擇了誰。是被選擇的,都要活著。」
牠的尾環,三色同時亮了一下。金、紅、銀藍。各自閃爍,沒有同步,但都在。
窗外,路燈G-07又閃了一次。暗金色的光,一閃而過。沒有人看見。但那道光落在茶几上,三杯水的影子輕輕晃了一下。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點了點頭。
那條空白的音軌還在錄。波形是一條直線。但在沒有人注意到的角落,有一段極淡的波紋——不是阿福的,不是陳默的,不是任何人的。它只是在那裡,像一句沒有人說出口的話,像一個沒有人回答的問題。
它還在。
【第103章|如果沒人回答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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