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照常開啟地下頻道的直播。
老舊的攝像頭,鏡頭上有幾道刮痕。改裝過的筆電,鍵盤上幾個按鍵被他翅膀拍掉過,用膠帶黏回去。纏繞的線材,電源線、訊號線、備用線,全部纏在一起,像一窩冬眠的蛇。他沒有吼。聲音平穩、溫和,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鏡頭上的紅點亮著。觀眾數從零開始跳:一百二十四、三百四十一、八百七十二、兩千一百五十六。比以前快,比以前多。以前他吼破喉嚨才幾百人看,現在不吼了,人數反而用飆的。
他對著鏡頭講述一個很普通的日常細節。
「今天早上,那隻橘貓沒有走。」
窗台上,那隻野貓確實還蹲在那裡。橘色的,瘦瘦的,耳朵缺了一角。琥珀色的眼睛映著晨光,尾巴從圍牆邊垂下來,輕輕擺著。牠沒有走。牠已經好幾天沒有走了。
阿福說完這句話,等了一下。
留言區沒有刷「好可愛」,也沒有刷「不習慣」。出現的留言,讓他翅膀上的絨毛輕輕豎了起來。
「你昨天也說過這句。」
「這不是你剛剛講的,是前天的片段吧?」
「阿福你怎麼了?這句話你講得好冷漠。」
「我這邊聽起來很正常啊?你們耳機壞了吧?」
「不是內容的問題,是語氣……他講這句話的時候,沒有溫度。」
阿福看著留言區,愣了幾秒。他回想自己剛才說那句話的時候,是什麼感覺。很平靜。沒有特別想表達什麼。只是陳述。但他確定——那是他今天第一次說這句話。
他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因為他發現,留言區的觀眾不是在吵架,也不是在開玩笑。他們是真的聽到了不同的版本。同一句話,在傳輸的過程中,分裂成了不同的音軌。
阿福把翅膀垂下來,讓絨毛貼著桌面。他沒有慌。他只是繼續看著留言區,看著那些「不一致」的回應,像看著一面他從未見過的鏡子。鏡子裡有好多個他。
陳默坐在客廳沙發上。他沒有戴耳機。那塊貼片還貼在耳後,但他沒有開機。他只是坐著,閉著眼睛,讓右耳那片「寂靜帶」自己運作。
從ST-0區回來之後,那片寂靜帶就不再是「空」的了。它變成了一種容器——不是裝聲音,是裝「聲音與聲音之間的空隙」。像一口枯井,井底沒有水,但井壁上的濕氣還在。你知道這裡曾經有過什麼。
然後他聽見了。阿福的聲音從房間裡傳來。隔著一道牆,聲音已經很模糊了。但陳默的右耳捕捉到的不是聲音,是聲音的「形狀」。
他睜開眼睛。低聲說了一句:「這不是回音。是兩個來源。」
旁邊沒有人。林阿鳳在廚房煎蛋餅,鍋鏟碰撞的聲音隔著牆傳來。小雨在窗邊看書,書頁翻動的聲音很輕。沒有人聽見他說話。但他不需要別人聽見。他只是在確認——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阿福說出的那句話,在空氣中同時存在著兩種節律。一個是穩定的、溫熱的。像心臟跳動,像火焰燃燒,像一個人說話時胸腔共鳴的那種振動。節奏很穩,大約零點四一秒一拍。那是阿福。另一個帶著微小的延遲。零點一二秒。不多,但足夠讓它和第一個版本錯開。那聲音偏冷,邊緣光滑,沒有呼吸的粗糙感。像什麼東西在模仿阿福說話,但還沒學會「活著」的那種不規則。
兩個版本同時存在。同時被不同的耳朵接收。
陳默沒有記錄。他只是聽著。但他的右手,在口袋裡,輕輕握了一下那塊貼片。貼片是冷的。他想起純白空間裡那兩個灰影。一個五秒,一個三秒。一個留下,一個消失。現在,聲音也開始這樣了。他低聲說:「……又來了。」沒有人聽見。但右耳那片寂靜帶裡,有什麼東西輕輕震了一下。像是回應。
小雨沒有關注聲音的重疊。她坐在窗邊,書攤開在膝上,但沒有在看。她的注意力在別的地方——在她的掌心。
從ST-0區回來之後,那條繭還在跳。兩秒、四秒、三秒、零點三秒。亂的。和以前一樣亂。但旁邊多了兩個印子:一個是留下來的灰影畫的,五秒的圓弧;一個是消失的灰影畫的,三秒的鋸齒。都很淡,都看得見。她偶爾會低頭看它們。不是檢查,是確認——確認它們還在。確認那段記憶沒有消失。
然後她抬頭,看向阿福房間的方向。不是因為聽見了什麼,是因為她的「共視」能力——那個從ST-0區帶回來的、讓她能看見他人記憶碎片的能力——突然自己啟動了。
她看見了兩個畫面。同時存在,重疊在一起。
版本A:橘貓蹲在圍牆上,尾巴以五秒一次的穩定節奏輕輕擺動。晨光照在牠的毛上,琥珀色的眼睛瞇成一條縫。牠沒有走。牠留下來了。
版本B:橘貓已經轉身離開。牠的尾巴消失在圍牆另一頭,背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橘色的小點,消失在巷口。但牠的形狀還留在圍牆上——不是牠還在,是某種力量把牠「記住成留下」的狀態。牠不在那裡,但牠的輪廓在那裡。
兩個畫面同時存在。都是真的。但一個是「正在發生」,一個是「被記住為正在發生」。
小雨看了很久。久到書從膝上滑下去,掉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她沒有撿。她輕聲說:「……兩個都是真的。」沒有人回答。但她知道,這是真的。不是幻覺,不是錯覺,是現實本身分裂了。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圓弧和鋸齒都在。她突然明白——那兩個灰影,從來沒有真正消失過一個。牠們只是被分配給了不同的觀測者。一個留在純白空間裡,一個跟著他們出來了。只是沒有人看見牠。因為牠被分配給了「沒有人」。
她抬頭,看向阿福房間的方向。那兩個重疊的畫面還在。橘貓在,橘貓不在。兩個版本,在同一個空間裡,各自活著。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她只是把書從地上撿起來,闔上,放在窗台上。然後繼續看著那兩個畫面,讓它們同時存在於她的視野裡。
她不知道這算「能力」還是「詛咒」。但她知道,從今天開始,她看到的東西,會和別人不一樣了。
林阿鳳從廚房走出來。鍋鏟還握在手裡,木柄上那個二十年磨出來的指印完美貼合她的手掌。蛋餅已經煎完了,焦的,邊緣黑了一小塊。她把它們放在盤子裡,端到茶几上。
然後她倒了三杯水。一杯給小雨,一杯給陳默,一杯給自己。她不知道為什麼倒了三杯。可能是習慣。可能是剛才聽見阿福直播的聲音從房間裡傳出來,以為他也會來吃。可能只是因為水壺裡的水太多,不喝完明天會變味。
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一杯在小雨面前,一杯在陳默面前,一杯在自己面前。然後她走回廚房,去拿醬油膏。她沒有看見接下來發生的事。
小雨低頭看自己面前那杯水。杯壁上有冷凝的水珠,一顆一顆,從杯口慢慢往下滑。水是滿的,透明的,底下一圈小小的氣泡貼在玻璃上。她伸出手,指尖碰到杯壁。冰的。
陳默低頭看他面前那杯水。同一張茶几,同一個水壺,同一個杯子。但他的杯子——是空的。杯底乾的,像從來沒裝過東西。沒有水珠,沒有氣泡,連水漬都沒有。玻璃是透明的,透明到可以看見茶几木紋上的刮痕。
他們同時伸手。小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從喉嚨一路涼下去,冰的,帶著一點自來水裡氯氣的味道。很普通的水。但它是真的。陳默也端起杯子。嘴唇碰到杯緣。什麼都沒有。沒有水,沒有溫度,沒有重量。杯緣是乾的,像一個從來沒有人用過的杯子。他喝到了空氣。
他們同時抬頭,看著對方。
小雨說:「有水啊。」
陳默說:「沒有。」
他們看向對方手裡的杯子。小雨手裡的杯子,水少了一截。陳默手裡的杯子,還是空的。兩個杯子,兩種現實,在同一張茶几上,同時成立。
他們沉默了幾秒。沒有人爭論,沒有人說「你再看清楚」。因為他們都知道——從ST-0區回來之後,這種事,不是第一次了。
林阿鳳從廚房走出來,手裡拿著醬油膏。她看見兩個人端著杯子,表情很奇怪。她走過去,低頭看茶几上那兩杯水。小雨那杯:水少了一截。陳默那杯:空的。她自己那杯——她沒有看。她只是把醬油膏放在桌上,然後把鍋鏟從右手換到左手,再用右手端起自己那杯水,舉到眼前,瞇起眼睛看了很久。
她看見了什麼?沒有人知道。她沒有說。她只是把水杯放回桌上,轉身走回廚房。走了三步,停下來。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話:「……我不管你們看到什麼,這杯水,我端過。」
然後她繼續走。鍋鏟在她手裡,木柄上的指印溫溫的。她不知道那杯水到底有沒有水。但她知道——她端過它。她的手記得那個重量。那個重量是真的。至於別人看到什麼,她不打算管了。
小雨看著林阿鳳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然後她低頭,看著茶几上那三杯水。小雨那杯:水少了一截。陳默那杯:空的。林阿鳳那杯:她沒有看。她不敢看。因為她怕自己看到的版本,和林阿鳳看到的版本,又不一樣。
她想起純白空間裡那兩個灰影。一個五秒,一個三秒。一個留下,一個消失。不是誰打敗誰,是空間只能容納一個。現在,空間不再強迫選擇了。但代價是——你永遠不知道,你看到的,是不是別人看到的。
她輕聲說:「……灰影的規則,還在。」
陳默抬頭看她:「什麼規則?」
她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那三杯水,想了很久。然後她說:「兩個都可以是真的。只是不同的人,看到不同的版本。」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端起自己那杯「空」的杯子,又看了一眼。還是空的。但他把杯子舉到嘴邊,做了一個「喝」的動作。嘴唇碰到杯緣,乾的。但他吞了一口空氣,然後把杯子放下。「我也喝到了。」他說。
小雨看著他。她不知道他是在開玩笑,還是在證明什麼。但她沒有問。她只是把自己的杯子推過去一點。「要喝真的嗎?」
陳默搖頭。「不用。我喝到的,也是真的。」他把杯子放回桌上。兩個杯子,並排。一個有水,一個沒有。兩個都是真的。只是不一樣。
小雨把書從窗台上拿回來,攤開在膝上。但她沒有看。她只是讓書開著,讓字在那裡,讓自己坐在那裡,和那些「不一樣的現實」待在一起。
窗台上,那隻橘貓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回來了。牠蹲在那裡,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屋裡的人。尾巴垂下來,輕輕擺著。小雨看了一眼。五秒。但她也看見了另一個版本——三秒。兩個節奏,同一個空間。她沒有告訴任何人。
阿福的直播還在繼續。他不知道客廳裡發生的事。他只是看著留言區,看著那些越來越混亂的回應。
「他又說了!你們聽見了嗎?」
「聽見什麼?他什麼都沒說啊?」
「他說了『牠還在』。你們聾了嗎?」
「我聽到的是『牠還不在』。」
「……我聽到『牠還在門裡』。他什麼時候提到門了?」
阿福看著這些留言,翅膀上的絨毛完全豎起來了。不是害怕。是那種——你以為自己在說一句很簡單的話,但傳到別人耳朵裡,變成了完全不一樣的東西——的那種荒謬感。
他張嘴,想再說一次。但他還沒開口,畫面閃了一下。不是網路延遲。不是設備故障。是畫面被「覆蓋」了。像有人把另一段影像疊在上面,零點三秒。他看見了——一扇門的輪廓。暗金色的。門上沒有把手。門縫底下透著極淡的光。不在畫面上。在聲音裡。
他的聲音,突然「缺了一塊」。不是斷訊,是某個詞被挖走了,留下一個空洞。那個空洞裡,有極淡的暗金色光在流動。像有人在他說話的時候,伸手把某個字從空氣裡拿走了。
留言區完全炸了。數字在跳,但內容完全對不上。
阿福看著那些留言,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不是設備壞了,不是網路斷了,不是觀眾的耳朵有問題。是那扇門——那扇暗金色的、沒有把手的門——它在干擾「語言本身」。它不需要攻擊任何人。它只需要扭曲一句話的意思,就能讓記憶徹底崩塌。因為記憶的核心,是語言。如果語言不可靠,記憶就不可靠。如果記憶不可靠,那「你是誰」——也不可靠。
阿福看著鏡頭。鏡頭裡,他自己的倒影——絨毛亂糟糟的,翅膀垂著,豆豆眼裡映著那顆紅點。他看見自己。但那個自己,正在被分裂成很多個。
他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睜開。他想起墨墨說的話。不是被記住才存在的。但——如果沒有人選擇,所有的版本都會活下去。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版本裡,那「我們」就不存在了。只有「我」,和「你」,和「他」。沒有「一起」。而且,如果所有版本都平等,那有人會被永遠忘掉。不是因為他不重要,是因為版本太多了,沒有人記得哪個是真的。
阿福把翅膀收緊,貼著身體。他看著鏡頭,看著那顆紅點,看著留言區裡那些混亂的、分裂的、彼此矛盾的句子。
然後他開口了。不是吼。是說。很慢,很穩,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再說一次。你們選一個聽就好。」
他刻意放慢語速,讓每一個音節都完整地從喉嚨裡出來。他感覺自己的聲帶在震動——不是以前那種「衝出去」的震動,是另一種。溫熱的,像有人用手心壓在那裡,壓了很久,剛剛才放開。他讓自己的聲音,暖到只能承載一個版本。
「牠——還——在。」
三個字。很慢。很穩。很暖。
留言區安靜了很久。很久。久到阿福以為沒有人聽見。然後有人打了一行字:「……聽見了。」只有三個字。但後面跟著一排+1。沒有雜訊,沒有分裂,沒有爭論。只有同一句話,被同一群人,用同一種方式,聽見了。
阿福沒有高興。他只是繼續直播。但他知道——他剛剛做了一件事。他選擇了一個版本。他把其他的版本,推開了。他不知道那些版本去了哪裡。但他知道,它們不會消失。它們只是——不再被聽見了。
窗台上,那隻橘貓還在。琥珀色的眼睛看著他。尾巴輕輕擺了一下。五秒。阿福看見了。但在他沒有看見的地方——另一個版本裡,橘貓已經走了。牠的尾巴消失在圍牆另一頭。牠沒有留下來。兩個版本。同一個世界。同一個阿福。他選擇了一個。另一個,被留下了。
直播結束。阿福沒有關閉設備。他讓鏡頭上的紅點繼續亮著,讓筆電繼續運轉,讓那條空白的音軌繼續錄。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可能是在等那個被推開的版本回來。可能只是在確認——它不會回來。
房間裡安靜下來。窗外的路燈G-07閃著,快三下,慢兩下,暗五秒,亮一下。不規則的節奏,像在練習,像在記住什麼。
陳默坐在客廳沙發上。從直播結束之後,他就沒有動過。他的右耳那片寂靜帶裡,捕捉到了一段極低頻的聲音。不是觀眾的留言,不是系統的提示音,不是路燈閃爍的雜訊。
是另一個版本的阿福。那個在收束過程中被拋棄的、偏冷版本的阿福。在另一個極其遙遠的地方,在一個陳默看不見、聽不清、只能勉強感覺到「存在」的地方,輕聲說了一句話。
「我沒有說那句話。」
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陳述。像一個被留在原地的人,看著車開走,自言自語:「……我沒有上車。」
陳默坐在那裡,很久。久到林阿鳳從廚房走出來,把蛋餅收進冰箱。久到小雨從窗邊站起來,去上廁所。久到阿焱的火焰從客廳角落移到窗邊,又從窗邊移回來。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只是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塊貼片。貼片是冷的。他把它拿出來,放在掌心裡,看著它。很小,很薄,銀色的,邊緣已經有點翹起來了。
他輕聲說:「……我知道。」不是對任何人說。是對那個被拋棄的聲音說。他知道它在。他知道它不會回來。但他知道它在。
他把貼片放回口袋。沒有丟掉。也沒有貼回去。就讓它待在那裡,冷冷的,和那些不再被聽見的聲音一起。
窗外,路燈G-07又閃了一下。暗金色的光,一閃而過。沒有人看見。但陳默的右耳裡,那片寂靜帶,輕輕震了一下。像是回應。
阿焱蹲在客廳角落。
從直播開始到現在,牠一直沒有動過。火焰穩定燃燒,暖黃色,四千五百K。那一絲極淡的紅還在,五秒亮一下,五秒暗一下。和以前一樣,但不一樣的是,牠不再看著它。以前牠會盯著那一絲紅,怕它熄了,怕它太亮,怕它不夠燙,怕它太多餘。現在牠只是讓它在那裡,像自己的心跳一樣——你不用看著心臟,它也會跳。
但牠在聽。不是用耳朵,是用火焰。焰心的溫度會隨著聲音改變——極輕的、人感覺不到的改變。阿福直播時的聲音,讓焰心暖了一點點。留言區炸開的時候,焰心跳了一下。阿福說「我再說一次」的時候,那一絲紅穩定了。
然後牠聽見了那個被拋棄的版本。不是從陳默的寂靜帶裡聽見的。是從更遠的地方——從窗外的路燈,從牆角的影子,從茶几上那三杯水的「不存在的水」裡。牠的火焰可以感覺到那些「不存在的東西」。像純白空間裡那團灰影——牠不存在,但牠在。
牠低下頭,看著地上那三杯水的影子。光從窗戶照進來,杯子在地上投下三個圓形的影子。但影子裡——有水。不是杯子的影子,是「水」的影子。三個杯子的影子裡,都有水。滿的。水面很平,映著阿焱的火焰,一小圈暖黃色的光。
牠沒有告訴任何人。牠只是讓火焰繼續燒著。焰心那一絲極淡的紅,輕輕亮了一下。不是回應什麼。只是知道了。
廚房裡,林阿鳳站在水槽前。她低頭看自己手裡那杯水——她端回來的那杯。從客廳端回廚房的那杯。她終於看了。
半杯。不多不少,剛好一半。水面很平,映著廚房日光燈的白光。她看了很久。久到水龍頭滴了一滴水,落在水槽裡,發出「答」的一聲。她沒有端出去。她把水倒掉,洗了杯子,倒扣在瀝水架上。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但她站在水槽前,又多站了一會兒。她想起母親。想起母親站在同一個水槽前,洗杯子的背影。那背影微駝,頭髮花白,手背上有老人斑。她記得那個背影。但臉——還是想不起來。
她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睜開。把鍋鏟掛回牆上,木柄碰到掛鉤,發出極輕的「喀」一聲。她聽了一秒。然後走出廚房。
深夜。客廳的燈關了。只有阿焱的火焰在角落亮著,暖黃色的,五秒一次。
那三杯水還放在茶几上。小雨那杯:水少了一截。陳默那杯:空的。林阿鳳那杯——已經不在那裡了。但茶几上還有三個杯墊。三個。
小雨走過去,低頭看自己那杯。水還在。杯壁上的水珠已經乾了,但水還在。她沒有喝。只是看著。陳默也走過去,低頭看自己那杯。空的。杯底乾的,像從來沒裝過東西。他沒有喝。只是看著。
他們對看一眼。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爭論。小雨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水已經不冰了,室溫的,帶著一點灰塵的味道。但她喝得很慢,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她把杯子遞給陳默。
陳默接過來。他沒有喝。他只是握著杯子,感覺杯壁的溫度——是涼的。不是冰,是涼。像一杯水放在那裡太久,溫度慢慢回到空氣中的那種涼。他輕聲說:「……它曾經有水。」
小雨沒有問「你怎麼知道」。她只是點了點頭。她知道。因為她也感覺到——那個杯子,在她喝之前,就已經被端過了。林阿鳳端過它。她的手記得那個重量。那個重量是真的。
她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沒有收。就讓它在那裡。像一個證據。證明他們活在同一個世界,但不在同一個版本裡。
小雨看著窗外。那隻橘貓已經不在了——她看見的是空圍牆。圍牆上什麼都沒有,只有幾片落葉,被風吹到邊緣,掛在那裡。但陳默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窗邊。他看見的是:橘貓還蹲在那裡。橘色的,瘦瘦的,耳朵缺了一角。尾巴垂下來,輕輕擺著。三秒一次。琥珀色的眼睛映著路燈的光,一小圈暗金色的光暈。
他們沒有告訴對方自己看見了什麼。但他們同時伸出手,指向窗外。小雨指著空圍牆。陳默指著有貓的位置。兩根手指,指向同一個方向,但差了三十公分。一個指著「沒有」,一個指著「有」。
他們對看一眼。沒有人修正。沒有人說「你再看看」。他們只是把手放下,繼續站在窗邊。一個看著空圍牆,一個看著貓。同一個窗戶,兩種現實。
墨墨蹲在窗台上方——一個小雨看不見、陳默也看不見的角度。牠的尾環三色閃爍:金、紅、銀藍,各自亮著,沒有同步。金的慢,紅的快,銀藍的落在更後面。像三個人在不同的時間,說著同一句話。
牠看著那隻橘貓消失的方向——不,不是消失。牠看見的是兩個版本同時存在。貓在,貓不在。兩個都是真的。兩個都在同一個位置,但差了三十公分。牠沒有告訴任何人。牠只是蹲在那裡,讓尾環繼續閃著。
牠輕聲說了一句話。沒有人聽見。但牠不需要被聽見。
「……都在。」
窗外,路燈G-07又閃了一下。暗金色的光,一閃而過。那道光落在茶几上。三個杯墊。三個版本。小雨看見水還在。陳默看見水曾經在。阿焱看見影子裡水是滿的。林阿鳳在廚房倒掉了半杯。
沒有人選擇哪個是真的。但它們都在。
阿焱蹲在角落,火焰穩定燃燒。牠看著茶几上那三杯水的影子。影子裡,水是滿的。水面映著牠的火焰,一小圈暖黃色的光,五秒亮一下,五秒暗一下。牠沒有告訴任何人。牠只是讓火焰繼續燒著。讓那些「不存在的東西」,在影子裡,繼續存在。
窗台上,那隻橘貓——小雨看見的空圍牆,陳默看見的貓,墨墨看見的兩個版本——牠的尾巴,在沒有人看見的地方,輕輕擺了一下。三秒。五秒。兩個節奏,同一個空間。
阿福的房間裡,筆電還開著。那條空白的音軌還在錄。錄進他呼吸的聲音,錄進窗外路燈閃爍的聲音,錄進這間房間裡所有「不再被聽見」的聲音。音軌上,有一段極淡的波形。不是他的聲音。是另一個版本的他,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輕聲說的那句話。波形很淡,像鉛筆輕輕劃過紙面。但它在那裡。沒有消失。
客廳裡,那三杯水還放在茶几上。沒有人收。沒有人知道明天早上起來,它們會變成什麼樣子。有水?沒有水?半杯?還是影子裡有水?沒有人知道。但沒有人害怕。因為他們已經學會了——和「不一樣」待在一起。不爭論,不矯正,不強迫別人看見自己看見的。只是待著。讓不一樣的現實,在同一張茶几上,各自存在。
阿焱的火焰在角落亮著。暖黃色的,五秒一次。焰心那一絲極淡的紅還在。牠看著那三杯水,沒有想「哪杯是真的」。牠只是讓火光照著它們,讓三杯水在火光下,各自映出不同的影子。有些影子長,有些影子短。有些影子在左邊,有些影子在右邊。都是同一個火光照出來的。都是真的。只是不一樣。
【系統日誌|被動截獲|權限:無權限|極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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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語意分流與人工收束 狀態:多版本現實共存率短暫飆升後,被樣本A-02強行錨定 核心發現: 樣本A-02從「記憶載體」轉化為「記憶選擇器」 選擇方式:非邏輯判斷,而是「溫度校準」 異常檢測: - 語意層干擾(來源:第十三門) - 干擾方式:詞彙替換,非刪除 - 與灰影機制關聯:多版本分流規則已啟動 環境異常: - 青田街47號出現「物件狀態不一致」現象(水杯) - 受影響個體:4人,各自看見不同版本 - 無物理矛盾(各自與自己的版本一致) 備註: 他選擇了一個版本。 那被放棄的版本,去了哪裡?
【底層備註|手寫體|墨跡極淡|來自門外】
同一段聲音,長出了不同的現實。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UIEjbBxg0
阿福,你用聲音拉住了大家。
但選擇,就意味著拋棄。
那扇門沒有吃掉任何人。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J2FA63Oun
它只是安靜地,把你們不要的那個版本,收了進去。
下一次,如果它把那個版本放出來呢?
——小晞
【門縫底下的光】
亮著。很淡。溫的。
五秒和三秒,疊在一起。
有時候對不上。
但沒有停。
他們也是。
那三杯水,也是。
那隻貓,也是。
被拋棄的那個版本裡——
牠也在。
【第102章|回聲偏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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