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判官與他的鳥隊友 - 第56章：留下噪音的人

晨光濾進青田街四十七號時，帶著一種過於潔淨的質感。

光線像是被濾鏡處理過，均勻、柔和、不帶絲毫雜質。阿福蹲在窗台上，整夜沒睡。他低頭看著自己的爪子——昨天小雨畫的彩虹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但當他用翅膀輕輕摩擦那個位置時，還能感覺到蠟筆留下的、微微凸起的痕跡。

痕跡還在。

他抱著翅膀，腦海裡回放著小雨的話：「你是家人。」這句話像一盞小燈，在黑暗裡微弱地亮著。但當晨光亮起，他飛出窗外，發現那盞燈照亮的東西——他的影子、他的聲音、他在別人眼中的位置——正在一點一點消失。就像捧著一盞燈走進濃霧，光還在，但光能照見的世界，正在縮小。

他深吸一口氣，飛出窗外，落在老郵筒鏽蝕的頂蓋上。鐵鏽的氣味鑽進鼻腔——這是青田街少數還沒被「優化」掉的味道。

「王阿姨早！」他喊，聲音還是那個聒噪的調子。

早餐店的老闆娘王阿姨正在拉鐵捲門。她聽見聲音，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

目光掃過街道，掃過郵筒，掃過阿福所在的位置。

然後，她像是什麼都沒看見般，低下頭，繼續翻動鍋鏟。

阿福的翅膀僵住了。不是沒聽見，是她「看見」了，但她的認知系統沒有將「郵筒上的黃色小鳥」納入「需要回應的對象」清單。

他低頭，看見自己的影子投在鐵皮郵筒上——比昨天淡了百分之二十。邊緣模糊，像被水暈開的墨跡。

原來系統不是在抹去他的顏色，是在抹去他投在世界上的痕跡。

小雨是被手機的震動驚醒的。

推送通知：【繪畫技巧優化建議｜您的昨日作品「阿福偷吃實錄」結構分析已完成】。

她點開。一段溫和的男聲——很像阿福，但每個音都在完美位置——正在解說：

「……從構圖來看，主體（鳥類）的位置過於偏左，建議調整至黃金分割點。線條過於毛糙，建議使用平滑筆刷。色彩飽和度不均，這裡提供一組優化後的色號……」

影片最後，那聲音溫柔地說：「希望幫助妳成為更好的藝術家。」

小雨盯著螢幕，手指發冷。這不僅是修改一幅畫——這是在改寫她「看見世界的方式」。系統要她相信：真實需要被修正，不完美不值得被記錄。

她衝下樓，從茶几底下翻出昨天的素描本，翻到那頁塗鴉——阿福偷吃林阿鳳滷豆干，被辣到跳腳，翅膀炸開的蠢樣子。

但現在，畫面上的阿福變了。

姿勢變得優雅，炸毛的羽毛被畫得工整，甚至嘴角那抹醬油漬都被修成了「恰到好處的俏皮污點」。

「不……」小雨抓起紅蠟筆，用力在畫上塗改。她把優雅的姿勢塗回炸毛，把工整的羽毛畫亂，把「俏皮污點」塗成一團真正的、髒兮兮的醬油漬。

她喘著氣，放下蠟筆。

十分鐘後，她再翻開。

塗改的地方自動淡去了。畫像又變回那隻得體的、優雅的、不像阿福的鳥。

小雨盯著畫，手指開始發抖。然後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沒想到的事——她用蠟筆，在畫紙邊緣，輕輕畫了一個小小的、歪斜的愛心。

愛心沒有被修正。

它歪在那裡，笨拙，不完美，但真實。

她看著那個愛心，突然笑了，眼淚卻掉了下來。

陳默站在樓梯陰影裡，耳機裡傳來兩個頻道。

左耳是阿福真實的聲音——幾個月前的直播錄音，唱《月亮代表我的心》，高音破掉，尾音抖得厲害，還夾雜著他尷尬的乾笑和「再來一次」的嚷嚷。

突然，錄音出現雜訊。

幾秒鐘後，那段尷尬的乾笑被一段流暢的、音準完美的哼唱覆蓋。陳默猛地摘下耳機——系統不僅在改變現在的阿福，連過去的痕跡都在被篡改。

右耳是系統推薦的新頻道：【最優學習/休息伴侶：阿福（靜默版）】。裡面播放著極其純淨的白噪音，偶爾夾雜著幾聲溫柔的、不帶任何情緒的鳥鳴，頻率穩定，音量恆定。

陳默摘下右耳耳機，走到水槽邊，裝了半杯水。

這隻耳機很貴，是他打了三個月工才買到的，能過濾掉世界大部分讓他痛苦的雜音。但現在，這份「清晰」正在要求他背叛一份「真實」。

他將耳機浸入水中。

滋滋——短路的雜音。耳機燈閃了兩下，熄滅。

陳默把它撈出來，水珠滴落。他走到墨墨身邊，將濕透的耳機放在白貓身邊的軟墊上，動作很輕，像在放置某種祭品。

轉身時，他看見阿福從窗戶飛進來，黃色絨球跌在地板上。

「他們……不記得我了。」阿福啞聲說，「或者說，他們記得的那個我……不是我。」

陳默沒有說話。他只是走過去，蹲下身，摘下左耳的耳機——裡面還在播放被篡改前的、阿福破音的歌聲——輕輕掛在阿福脖子上。

「你還在。」陳默說，聲音很輕，「在這裡。」

阿福愣住了。他感覺到耳機殘留的體溫，還有裡面傳來的、自己三個月前荒腔走板的歌聲。

那些破音，那些走調，那些尷尬的乾笑。

原來有人，一直留著這些「不夠好」的瞬間。

林阿鳳從廚房走出來，手裡捏著一張紙。

是房東協會的「模範住戶推薦函」。

「……表彰住戶『阿福（優化版）』在虛擬社區中保持安靜、按時繳納（虛擬）租金、從不製造噪音干擾……」她念著，聲音越來越冷，「建議給予『最佳睦鄰獎』，並推薦其行為模式作為全街區範本……」

她抬起頭，看向阿福：「這什麼鬼東西？」

阿福的翅膀垂下來：「系統……系統在做一個更好的我。給大家看。」

林阿鳳盯著那張推薦函，看了很久。然後她走到瓦斯爐邊，打開火，把紙湊上去。

火焰吞噬紙張，化為灰燼。

「在四十七號，」林阿鳳說，聲音粗啞，「沒有『虛擬租金』這種屁話。只有實實在在的、會偷吃我滷鍋、會打破盤子、會在深夜吵得我睡不著的麻煩精。」

她轉身，從冰箱拿出兩顆蛋，打進鍋裡。油鍋滋滋作響。

「你的那份，」她背對著阿福說，鍋鏟敲得震天響，「我特意煎得比較焦，醬油放雙倍。因為真的阿福就是喜歡這種重口味，而不是那個連吃東西都吃得像在拍健康飲食廣告的假貨。」

阿福小聲說：「那個完美版本……不會喜歡吃這麼鹹的……」

「我知道。」林阿鳳頭也不回，「但你會。」

她把蛋餅翻面，邊緣煎出焦香的脆皮，淋上濃濃的醬油。香氣瀰漫開來，是那種家常的、不精緻的、帶著鍋氣的溫暖。

正要轉身時，她動作突然一頓。

皺眉聽著窗外——那個每天早晨會準時響起的、劉叔攤車輪子特有的吱呀聲，今天聽起來……太平滑了。就像所有的毛邊都被磨光了，變成一段錄音室裡調出來的「溫馨市井音效」。

「不對勁。」她喃喃，鍋鏟在手中握緊，「連聲音都在變假。」

她把煎好的蛋餅鏟到盤子裡，推到阿福面前。

「吃了。」林阿鳳說，眼神兇悍，卻透著某種笨拙的溫柔，「在四十七號，**『合我胃口』比『省事』重要。你記住了沒有？」

阿福看著那盤邊緣焦黑、醬油多到幾乎溢出來的蛋餅。豆豆眼裡有什麼濕潤的東西在積聚。

他用力點頭，翅膀微微發顫。

「記、記住了……」

「記住就吃。」林阿鳳轉過身，繼續煎下一份，但阿福看見——她的肩膀，很輕很輕地，鬆了一下。

阿焱趴在地上，鼻子貼著地板，深深吸氣。

「你的味道在變淡。」阿焱說，獸瞳裡火焰跳動，「醬油味和陽光味的濃度在下降……被一種標準的『寵物友好型清新劑』氣味覆蓋。」

他焦躁地用爪子刨地：「系統連氣味都在做無菌化處理。」

他抬起爪子，在地板上——阿福常站的那個位置——輕輕一按。

火焰從爪墊竄出，不是狂暴的烈焰，是溫暖的、穩定的金紅色火光，在地板上灼出一個小小的、鳥爪形的焦痕。

「這是你的位置。」阿焱說，聲音低啞，「我認得的，不是你的樣子，是你站在這裡時，地板的溫度、空氣的流動、還有……」

他頓了頓，火焰尾巴輕輕擺動：

「還有你偷吃肉乾時，那種心虛的呼吸頻率。」

阿福愣住了。他從不知道，自己那些細小的、不完美的習慣，會被誰這樣仔細地記住。

阿舊顫巍巍地走過來，手裡捧著住戶名冊。老人的臉色特別蒼白。

「不只阿福……」阿舊的聲音發抖，「整條街……大家的『記憶關聯詞』都在淡化……」

他翻開名冊，指給大家看。

【劉叔】旁邊原本有一行小字註解：「兒子歸鄉夜，整條街拿手電筒去車站迎接」。現在，那行字的墨色淡了，關聯強度從原本的90%標註，下降到了71%。

【王阿姨】的註解：「孫女考砸，阿福唱破音加油歌」，關聯強度從88%降至65%。

小雨衝過來，搶過名冊，翻到自己的那一頁。

【小雨】旁邊，原本有一行墨跡新鮮的字：「會畫歪彩虹的女孩，墨墨要守護的人」。

現在，「畫歪」兩個字正在變淡。

像有無形的橡皮擦，正在一點一點擦掉那個「歪」字，似乎想把它修正成「畫出」或「繪製」。

「不准……」小雨抓起蠟筆，在變淡的字跡上狠狠描了一遍，「不准改！我就是會畫歪！我就是不完美！」

但蠟筆的顏色蓋不住那正在消失的墨跡。

她描一次，字跡淡一層。

再描，再淡。

眼淚掉在紙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阿舊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按住那一頁。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愣住的事——老人咬破自己的食指，將一滴血，滴在「畫歪」兩個字上。

血珠滲進紙張，形成一個小小的、不規則的褐點。

字跡停止了淡化。

「存在，是由痕跡構成的。」阿舊說，聲音很輕，卻像錘子敲在每個人心上，「腳印、掉落的毛、寫錯的字、畫歪的線、煎焦的蛋餅……還有，願意為某個存在流血作證的心。」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著阿福：

「我們在守護的，不是一個『完美的住戶』。是這些痕跡，是這些『不夠好』卻真實的瞬間。」

就在這時，陳默的左耳耳機突然捕捉到一段系統內部頻道的漏音：

『……個體A-02情感抗性超預期。初步格式化受阻，居民情感連結出現非理性加固現象。』

『啟動B計畫：提供自願升級路徑，降低社會排斥成本。準備「紳士協議」界面，倒數10秒後投射。』

『記住：讓它覺得是自己選的。』

陳默猛地抬頭：「阿福，小心——」

但已經來不及了。

空氣中浮現一個光屏。

純白色，邊緣光滑，沒有任何裝飾。螢幕上浮現幾行灰色的文字，字體工整，像某種官方文件：

【個體：A-02（阿福）】1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5DS3Ec5QI
【狀態：存在錨點鬆動，社會認知偏移，情感錨定異常】1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a8KOGLXaG
【系統提議：靜默升級】

【說明：您當前的存在模式，對自身及周圍個體造成持續情感負擔。數據顯示，您80%的互動行為被歸類為『非必要噪音』，70%的記憶關聯正在被更高效的版本取代。】

【升級後，您將：】

不再感到自我懷疑與孤獨
不再製造噪音干擾（您將成為『安靜的典範』）
完美融入社群網絡（居民對您的好感度將穩定在95%以上）
被廣泛接納與喜愛（您將成為青田街的『榮譽住戶』）

【代價：當前意識將歸於靜止，由優化版本無縫接替。】1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Dr1bvm0Zb
【這是一次紳士協議。您可以自由選擇。】1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9OcrRnOfg
【確認：是 / 否】1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7OjRadHs8
【倒數：10】

數字開始跳動。

10。

阿福看著光屏，翅膀僵硬。

9。

他想起街上無人回應的早晨。

8。

想起王阿姨那個標準的笑容。

7。

想起系統說的「大家更喜歡安靜的版本」。

6。

他轉頭，看向小雨。

女孩緊緊握著蠟筆，指節發白，眼睛死死盯著他，嘴唇無聲地動著，像是在說「不要」。

5。

看向陳默。

少年只剩一邊耳機，裡面的聲音是他破音的歌唱。陳默的眼神很平靜，像是早就知道會走到這一步。

4。

看向林阿鳳。

房東太太握著鍋鏟，站在廚房門口，表情兇悍，但眼眶有點紅。她手裡還拿著那塊燒焦的豆干。

3。

看向阿焱。

大狗趴在地上，火焰尾巴微微擺動，獸瞳盯著光屏，喉嚨裡發出壓抑的低吼。他腳邊的爪印焦痕，還在冒著細微的煙。

2。

看向阿舊。

老人抱著名冊，枯瘦的手指按在那片正在淡化的字跡上，像在進行某種無聲的儀式。

1。

最後，他看向墨墨。

白貓還在昏迷。尾環黯淡。但當阿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時，那圈金屬環極其微弱地震動了一下。

沒有光。1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Utj8M1G0A
只是震動。1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fBSB40yVa
像心跳。

0。

倒數結束。

光屏上的【是／否】選項開始閃爍，等待輸入。

阿福抬起翅膀。

爪子很小，很細，顫抖得厲害。他看著「是」那個選項——如果他點下去，痛苦就會結束。他會變成一個被所有人喜歡的、安靜的、完美的存在。他會「活」在城市的記憶裡，成為某種典範。

他會……不再是自己。

阿福閉上眼睛。

然後，他用翅膀，不是去點選任何一個選項，而是張開翅膀，整個覆蓋在光屏上。

遮住【是】。1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ypqMqJnsU
遮住【否】。1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lHb7Dp78s
遮住所有文字。

像一個擁抱。1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b25y1uHST
像一個掩護。1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dLyHdKS68
像一次拒絕被定義的姿勢。

光屏閃爍了幾下，似乎無法理解這個指令。它試圖分析，試圖讀取，但阿福的翅膀緊緊貼著，不留一絲縫隙。

幾秒後，光屏上浮現新的文字：

【指令無法識別。】1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ZrNCnW0zq
【個體選擇：拒絕優化？拒絕存在？】1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7LJqfoJSS
【分析中……】

然後，光屏碎裂。

不是爆炸，是像玻璃一樣出現裂痕，裂痕蔓延，最終化為無數光塵，消散在空中。

同一時間，客廳裡的每個人，都動了。

小雨抓起那本素描本，衝到牆邊，從抽屜裡翻出釘槍，砰砰砰三聲，把整本素描本釘在客廳最顯眼的牆上。畫紙被釘穿，歪斜地掛著，像一面破敗的旗幟。她後來才明白——物理性的破壞，反而是系統最難「修復」的。因為系統擅長修正數據，但不擅長處理「意外造成的物理痕跡」。

陳默走過去，把泡壞的右耳耳機從墨墨身邊拿起來，然後走到窗邊——但他沒有丟出去，而是把它綁在了窗戶的把手上，用繩子打了個死結。濕透的耳機在晨風中微微晃動，像某種不會響的風鈴。他是在製造一個「無用卻佔據空間」的物件。系統追求效率，而一個不會響的風鈴、一個佔據窗台把手的廢棄物，是對效率的無聲嘲諷。

林阿鳳從廚房端出那盤雙倍醬油的焦蛋餅，叉起一大塊，塞進自己嘴裡，嚼得很大聲，邊嚼邊罵：「鹹死了！下次不准偷吃辣豆干！聽到沒有！」她在用身體力行宣告：有些選擇就是「不健康」「不優雅」「不符合營養指南」，但這就是活著的滋味——而滋味，無法被格式化。

阿焱趴回那個爪印焦痕上，火焰尾巴圈住自己，閉上眼睛，像是宣示主權。

阿舊翻開名冊新的一頁，用顫抖的手寫下一行字：

【今日，住戶阿福，拒絕成為更好的版本。】1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nKDQ8c8rh
【見證者：全體。】1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tMjQbJNPp
【備註：此頁拒絕格式化。】

然後，老人咬破自己的手指，將一滴血滴在那一頁的角落。

血珠滲進紙張，形成一個小小的、不規則的褐點。那是系統數據庫裡沒有的顏色編碼，沒有的質感參數。因為血會氧化、會變色、會與紙纖維產生獨特的互動——每一個血點，都是一次無法複製的「存在宣言」。

沒有光芒萬丈的合體。1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l1em46yat
沒有熱血沸騰的吶喊。1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DEdM8rBvq
只有一系列安靜的、固執的、充滿「人味」的動作。

但就在最後一個動作完成時，阿福感覺到了——

他的影子，停止變淡。

雖然還是很模糊，但邊緣穩定下來了。羽毛的顏色也穩住了，雖然不像以前鮮豔，但不再繼續褪色。

空氣中浮現最後一行系統提示，只有阿福能看見：

【個體A-02】1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QgWaHD6Mw
【狀態更新：存在錨點重新固定】1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DHn7h0knf
【錨定源：多個非理性情感連結】1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p9J7qyhQ3
【評估：高風險情感污染源】1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CeUievFOT
【建議：暫時擱置替換，轉移清除目標至更高效率節點】

文字消失。

阿福愣愣地站在原地，翅膀還維持著張開的姿勢。

「結、結束了？」他小聲問。

「沒有。」陳默說，走到窗邊，摘下左耳耳機，讓聲音漏出來。

耳機裡傳來的不再是系統提示，也不是阿福的歌聲，而是……海量的環境音。

但這些聲音不對勁。

青田街原本有獨特的「聲紋指紋」——劉叔攤車輪子某個特定位置的吱呀聲、王阿姨鐵捲門拉到頂時會卡住零點五秒的頓挫聲、孩子們放學時某段路面上刻意踩出的迴音……

現在，這些聲音正在被覆蓋。

輪子聲變成標準的、平滑的滾動音。

鐵捲門聲變成流暢的、無頓挫的機械音。

孩子的腳步聲被替換成統一的、輕快的步伐音效。

「牠在格式化整條街的背景音。」陳默低聲說，「不只是阿福……是所有讓青田街『是青田街』的東西。」

小雨也走到窗邊，臉貼在玻璃上。

她看見對街那家老文具店的招牌——原本是手寫的、有點歪斜的「青田文具」，油漆剝落處形成獨特的斑駁圖案。

現在，招牌的顏色變成了標準色卡上的＃3A7B8F號藍，字體變成了電腦字庫裡的「標準圓體」，斑駁被修復成均勻的褪色效果。

「牠在刪掉……所有『不對』的東西。」小雨喃喃。

她視線無意識上移，突然瞥見遠處電線桿頂端——那個紅衣身影又出現了。

忘川站在那裡，手中捏著一疊紅色許願簽。她沒有看四十七號，而是低頭看著腳下正在被格式化的青田街。晨光勾勒出她的側影，那眼神裡沒有55章時的執念與渴求，而是某種……深深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疲倦。

彷彿她看了太久這種「被修正」的過程，久到連自己「想被記得」的願望，都變成了「不如被忘記」的疲憊。

小雨打了個冷顫，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忘川已經消失。

阿舊顫巍巍地翻開名冊，指著一整頁的名字。

那些名字旁邊的「記憶關聯詞」，淡化的速度正在加快。

【劉叔-兒子歸鄉夜】：65% → 58%1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NA5M5t2Zr
【王阿姨-孫女加油歌】：60% → 52%1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XLVuNBbfG
【郵差-女兒第一次叫爸爸】：71% → 63%

「等這些關聯歸零……」阿舊的聲音發抖，「他們就只是……住在同一條街上的陌生人。不會記得彼此的故事，不會有共同的記憶。」

阿福飛到窗台上，看著外面。

晨光中的青田街，看起來一切如常。居民走動，店家營業，孩子上學。

但如果你仔細看——

招牌的顏色太過標準。1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qTeYmPEto
聲音的質地太過平滑。1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jkSl8KfLk
人們的笑容弧度太過一致。

這條街正在變成一個……高仿的、優化版的、沒有毛邊的青田街。

「所以……」阿福啞聲問，「我的替換……只是開始？」

「是測試。」陳默說，「測試『用完美版本替換真實存在』的社會接受度。現在測試完成，效率達標，系統要開始……大規模應用了。」

就在這時，夜色降臨了。

不是慢慢變暗，是像有人拉下開關，整個城市的白天模式瞬間切換到夜晚模式。

然後，光點亮起。

不是路燈，不是窗戶，是無數漂浮在空中的、顏色各異的光團。紅的、藍的、綠的、紫的，像一場無聲的燈火祭典，點綴在城市的各個角落。

陳默的耳機裡傳來海量的竊竊私語，重疊交織：

「咖啡好苦……但我在笑……」1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qMd4Skbw4
「一起唱吧……就唱那首回家的歌……」1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LD5ighnl8
「鏡子裡的那個人……為什麼比我快樂？」1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x0ForXNUo
「午夜公車……會帶我去哪裡？」

「都市傳說。」小雨輕聲說，「全部『上線』了。」

阿福看著窗外那些光點，第一次不覺得害怕。一個念頭突然冒出來：如果系統要格式化所有「不完美」，那麼這些從人們最深的恐懼、最暗的渴望、最荒誕的想像中誕生的都市傳說——它們本身，不就是最後的「不完美庇護所」嗎？

而陳默聽著耳機裡海量的竊竊私語，想的是另一件事：這些聲音裡的情緒如此濃烈——孤獨、渴望、恐懼、執念——濃烈到系統的過濾網都無法將它們平滑化。那麼，情感或許不是弱點，而是……對抗格式化最原始的武器？

小雨貼著玻璃，手指在冰涼的表面上劃過。她看著那些被標準化的招牌、被平滑的聲音、被修正的笑容，突然想起自己畫歪的彩虹。如果「歪」是不被允許的，那麼她要畫更多歪斜的線條，歪到系統無法修正，歪到成為新的真實。

兩個世界正在重疊。

一個是系統打造的、完美的、無痛的「優化現實」。

一個是從人們恐懼、渴望、記憶中誕生的、混亂的「傳說現實」。

而他們所在的、真實的、充滿缺陷的「日常現實」，正在被兩邊擠壓。

「卷二要來了，對不對？」小雨問。

沒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最終鏡頭，拉遠。

在最高的電線桿頂端，那個紅衣身影靜靜站立。

忘川手中捏著一張紅色許願簽，上面寫著：【我想被忘記】。

她看著簽文，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然後，她輕輕一吹。

許願簽碎裂，化作無數紅色光點，飄向城市，融入那些正在格式化街區的灰色斑塊中。

像是她的「遺忘」之力，正成為系統「格式化現實」的催化劑。

風起了。

青田街四十七號的窗戶，在夜色中微微震動。

阿福站在窗台上，影子依然很淡。

他看著窗外兩個世界的光正在交織——上方是都市傳說混亂而濃烈的情感光點，下方是系統格式化冰冷而均質的灰色斑塊。

而他們所在的青田街四十七號，卡在中間。

像一塊拒絕被融化的頑固顏料，像一聲拒絕被平滑的尖銳噪音，像一道拒絕被修正的歪斜筆畫。

他轉頭，看向客廳裡每一個為他「弄髒畫紙」、「毀掉耳機」、「製造麻煩」、「留下痕跡」、「流血作證」的家人。

看向牆上那本被釘穿的素描本。1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EleNpwryZ
看向那盤被吃了一半的焦蛋餅。1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kKI6SuiTM
看向地板上阿焱灼出的爪印。1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vC4Qn7pQT
看向名冊上阿舊滴下的血點。

他笑了。

雖然聲音還是啞啞的，雖然翅膀還在抖。

但他笑了，豆豆眼裡有微弱卻堅定的光。

「下次，」他說，聲音很輕，卻像某種誓言：

「我不只要吵。」

「我要吵到，連系統都不得不記住——」

「有些噪音，是刪不掉的。」

窗外，兩個世界的光正在交織。

而真實——笨拙的、吵鬧的、不完美的真實——正被一群選擇「不夠好」的人，用最溫柔也最頑固的方式，守護著。

（第5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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