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判官與他的鳥隊友 - 第57章｜規則失效時，我們站在一起

晨光濾進青田街四十七號時，帶著某種遲疑的質地。

光線在窗玻璃上顫動、折射，形成不規則的光斑，像一個不知該如何下筆的畫家，在畫布上反覆塗改。阿福蹲在窗台上，翅膀緊緊環抱自己，黃色絨毛在微光中顯得有些黯淡。他盯著窗外——那條他住了三年、吵了三年、也被嫌棄了三年的青田街，正在忘記如何當一條街。

樓梯長錯了位置。

三號門口的青石階，本該往下通到巷子，現在卻往上延伸，盡頭接上了七號二樓那戶種著九重葛的陽台。早起遛狗的陳伯踩上去，走了五階才發現不對勁，低頭看腳下的狗：“阿財，我們家……是住二樓嗎？”

狗搖尾巴，一臉無辜。

紅綠燈三色同亮。

紅、黃、綠，像某種故障的霓虹招牌，同時發出朦朧的光暈。機車騎士在路口緊急剎車，抬頭看燈，表情困惑得像在解一道沒有答案的數學題。後座的女友小聲問：“要……要過去嗎？”

騎士搖頭：“不知道。”

最詭異的是時鐘。

王阿姨早餐店牆上那面老時鐘——木框、羅馬數字、鐘擺會發出規律的滴答聲——此刻指針正逆時針緩緩移動：七點零三分、七點零二分、七點零一分……王阿姨正在煎蛋餅，抬頭看了一眼，皺眉，伸手拍了拍鐘面玻璃。

“壞了？”

指針頓了一下，繼續倒走。

六點五十九分。

陳默站在客廳中央，僅存的左耳耳機緊貼耳廓。裡面湧進海量的、混亂的、互相矛盾的音流：

【格式化進度：82%……錯誤……重新計算……】

【情感錨點檢測：異常增殖……建議強制清除……】

然後是一段雜訊，滋滋作響，接著是——

【為什麼你們還在？】

最後那句，不是冰冷的機械音。它包裹著某種……近乎“困惑”的質地。像是系統第一次，遇見它算不出的答案。

陳默摘下耳機，指尖觸到金屬外殼——燙的。不是物理的熱，是某種資訊過載的灼燒感。他皺眉，將耳機放在茶几上，藍色電弧在表面竄動，像瀕死生物最後的掙扎。

墨墨醒來時，尾環是溫的。

不是之前那種灼熱的審判金光，也不是昏迷時的冰冷死灰。是一種溫和的、穩定的暖，像冬日清晨捧在手心的茶杯，溫度透過陶瓷，一點一點滲進掌心。他睜開眼睛——金綠色的瞳孔在晨光裡縮了一下，適應光線，然後緩緩恢復平靜。

他站起來，雪白絨毛微微炸開，又緩緩平復。動作有些遲緩，但穩。

“老墨！”阿福第一個發現，翅膀拍得亂七八糟飛過去，黃色絨球像顆失控的羽毛球，“你醒了！你怎麼樣？頭暈嗎？想吐嗎？要不要喝水？還是你要先吃——”

“安靜。”墨墨說，聲音沙啞，像久未使用的齒輪重新轉動，但依然是那個冷淡的調子。

阿福立刻閉嘴，豆豆眼眨巴眨巴，翅膀懸在半空，一副想靠近又不敢的模樣。

墨墨沒理他，走到窗邊，前爪踩在地板上。肉墊傳來熟悉的木質觸感，但觸感之下……有什麼東西在流失。他低頭，看向自己的爪子——判官令的權能在經脈中流轉，金色符文從爪墊浮現，但這一次，符文閃爍不定。

不是力量不足。

是“規則”本身，正在動搖。

那些他守了三百年的律條：善惡有報、因果循環、罪罰相抵……在一個連“存在”都能被格式化的系統面前，突然顯得……單薄。像一張被雨水浸透的紙，墨跡暈開，字跡模糊。

「規則存在的意義，是為了衡量生命的重量。」

「但如果生命本身正在被重新定義——」

「規則衡量的，究竟是什麼？」

墨墨的思緒像沉入深水。三百年來，他第一次懷疑的不是某個判決，而是判決所依憑的基礎。當“存在”可以刪改，“記憶”可以覆寫，“真實”可以優化……善惡的邊界在哪裡？罪罰的尺度又是什麼？

“若規則無法界定善惡……”墨墨低聲自語，金綠瞳孔裡映出窗外顛倒的街景，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那我還算判官嗎？”

沒有人回答他。

但問題像顆種子，落在心裡，悄悄生根。

地面在阿福腳下裂開。

不是物理性的崩塌——沒有裂縫，沒有碎石，沒有聲音。地板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鉛筆線，一點一點“消失”，露出底下虛無的、沒有顏色也沒有質感的“空”。那空不是黑色，不是白色，是某種更徹底的“無”，看久了會讓人暈眩。

“小雨！地板它、它不見了！”阿福拍著翅膀懸空，聲音發顫。

小雨衝過來，左手掌心那朵花瓣印記正在發燙——不是灼熱，是另一種更深層的痛，像骨頭從內部裂開。她低頭看那片蔓延的虛無，呼吸一緊。

系統在刪除“地面”這個概念。

如果讓它蔓延，四十七號會變成沒有地板、沒有牆壁、甚至沒有“內”與“外”的邏輯黑洞。他們會墜入虛無，不是墜落，是“從未被支撐過”。

她咬咬牙，抓起紅蠟筆。

沒有時間調色，沒有時間構圖。她跪在虛無的邊緣，膝蓋抵著尚未消失的木地板，右手握緊蠟筆——那截從美術社買來、被她用到只剩拇指長的蠟筆——用力在“空”的表面上畫下第一筆。

紅色的、歪斜的、顫抖的一筆。

蠟筆劃過的地方，虛無像被針刺破的氣球，滲出一點點顏色。不是系統色卡上的標準紅，是那種帶著雜質的、深淺不均的、像凝固血跡的暗紅。

小雨繼續畫。

第二筆、第三筆……她畫出台階的輪廓。線條歪七扭八，角度不對，深淺不一，甚至有些地方蠟筆斷了，她用指甲刮出痕跡。汗水從額角滑落，滴在虛無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一階、兩階、三階……

一道歪歪扭扭的、醜陋的、不穩固的紅色樓梯，從虛無中“長”出來。它沒有扶手，階面不平，有些地方甚至透出底下虛無的質地，像隨時會消散的海市蜃樓。

“這……能走嗎？”阿福小聲問，翅膀微微發顫。

小雨沒回答。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赤腳踩上第一階——

樓梯晃了一下，發出吱呀聲，像老舊木頭承受不住的哀鳴。蠟筆畫出的線條在壓力下微微變形，但……撐住了。

她站穩了。

第二階、第三階……她一步步走下去，走到虛無中央，腳下的紅色階梯隨著她的腳步微微發光——不是系統那種冰冷的數據光，是蠟筆在陽光下那種溫潤的、帶著顆粒感的反光。

她回頭看阿福，蒼白的臉上擠出一個笑，眼眶有點紅，但眼神很亮。

“不對也沒關係……”

她輕聲說，聲音在空蕩的客廳裡迴盪，像某種溫柔的咒語：

「完美是系統的語言。」1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nBTdtDtzF
「歪斜才是我們的母語。」

“能走就好。”

阿福愣愣地看著她，看著那道歪斜的紅色樓梯，看著站在虛無中央、赤腳踩著蠟筆痕跡的女孩。晨光從她身後濾進來，給她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然後他拍著翅膀飛過去，輕輕落在她肩膀上，黃色絨毛蹭著她的臉頰。

“小雨，”他說，聲音悶悶的，但很軟，“妳現在……好像魔法師。”

小雨笑了，眼淚卻掉下來，滴在紅色階梯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笨鳥，”她吸了吸鼻子，“魔法師才不會哭。”

“那妳就是……會哭的魔法師。”阿福認真地說，“更厲害。”

陳默的耳機在茶几上持續發燙。

他沒有戴回去，但那些聲音還是鑽進耳朵——不是通過耳機，是直接從空氣裡滲出來。系統在重新計算格式化策略的冰冷指令、街上居民發現世界錯亂時的恐慌低語、王阿姨在喃喃“我是不是還沒睡醒”、劉叔在反覆問“這條街怎麼了”……

還有——夥伴們的聲音。

小雨畫樓梯時急促的呼吸聲，像風箱在拉。

阿福翅膀拍動的頻率，每秒大約三次，緊張時會加快。

墨墨爪尖輕叩地板的節奏，穩定得像心跳。

阿焱火焰燃燒的細微噼啪，像遠方的柴火。

太多、太雜、太滿。他的大腦像一間塞滿雜物的倉庫，每樣東西都在發出聲音，每種聲音都在要求被聽見。太陽穴開始跳痛，像有根針從內側往外鑽，一下，又一下。

「噪音的本質是什麼？」1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DBfKPSded
「是無序？是混亂？」1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GY9R7xTP5
「還是……未被馴服的真實？」

陳默的思緒在疼痛中變得尖銳。他想起阿福的破音歌聲，想起林阿鳳鍋鏟敲擊的巨響，想起這條街原本該有的聲音——不完美的、毛糙的、活生生的聲音。系統要過濾掉的，從來不是“雜音”，而是“生命的質地”。

他咬牙，手指按壓額角，走到窗邊想透氣，卻看見更混亂的景象——

對街那家老文具店的招牌，“青田文具”四個手寫字，正在被一筆一劃“修正”。歪斜的“青”字被拉直，剝落的漆被補上均勻的顏色，斑駁的痕跡被抹平成標準的褪色效果。

就像……有雙看不見的手，正在擦掉這條街的“毛邊”。

陳默閉上眼睛，但聲音沒有停止。他甚至聽見遠處電線桿上，那個紅衣身影——忘川——極輕極輕的嘆息。像疲倦，像無奈，像某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陳默？”

小雨的聲音把他拉回來。她已經從虛無中走回來，紅色樓梯在她身後緩緩消散，像融化的蠟。她看著他，眼神擔憂：“你還好嗎？”

陳默搖頭，又點頭，最後只是深吸一口氣，看向飛在空中的黃色絨球。

“阿福。”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喉嚨。

阿福轉頭：“嗯？”

“幫我吵一點。”

陳默說，眼睛盯著他，眼神裡有某種近乎乞求的東西，像溺水的人看見浮木：

「用你的不完美……」1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xzFeKaUPI
「對抗世界的過度清晰。」

“不然……我會聽見太多。”

阿福愣住。

豆豆眼眨了眨，然後他明白了。

他拍著翅膀飛到客廳中央，深深吸氣——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需不需要呼吸——胸膛鼓起，黃色絨毛炸開，然後張開嘴，開始發出聲音。

不是歌，不是說話，是某種……聲音的風暴。

破音的高音，像生鏽的門軸在轉。

走調的低音，像漏氣的風琴。

咳嗽聲，翅膀拍打聲，爪子刮過空氣的嘶嘶聲。

他還故意模仿直播時的彈幕唸白，語速快得像連珠炮：“家人們看這邊系統壞掉了啦”、“阿嬤的蛋餅要焦了快翻面”、“墨墨的尾巴在發光耶不過他本來就會發光”、“小雨畫的樓梯歪歪的但是可以走好厲害”……

毫無技巧，毫無美感，毫無邏輯。

純粹的、混亂的、嘈雜的噪音。

陳默閉上眼睛。

那些鑽進腦海的聲音——系統的指令、居民的恐慌、世界的雜音——被這片噪音風暴一點一點蓋過去。阿福的聲音像一道粗糙的、毛邊的、不完美的屏障，擋在他和世界的雜音之間。

雖然吵。

雖然難聽。

雖然有時候破音破得讓人想摀耳朵。

但……剛剛好。

像一件尺寸不合但溫暖的外套，笨拙地裹住他。

陳默的肩膀，很輕很輕地，鬆了下來。

系統的攻擊來了。

不是實體的攻擊，是記憶的攻擊——針對每個人最脆弱的部分。

客廳的空氣中，突然浮現畫面：三百年前的火焰。木造建築在燃燒，樑柱斷裂發出巨響，人們在尖叫逃竄，濃煙遮蔽天空。火焰中央，一個小女孩的身影在踉蹌，伸手想抓住什麼，卻什麼也抓不到……

阿焱的獸瞳驟然收縮。

火焰從他身上炸開，赤紅的、暴烈的、充滿毀滅氣息的烈焰，瞬間吞噬半個客廳。三百年前的悔恨、自責、無力感像岩漿一樣湧上來，灼燒他的理智。他聞到記憶中的焦味，聽到當年的哭喊，感覺到火焰舔舐毛皮的痛——

「火是什麼？」1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XJneMdjEr
「是毀滅的工具？」1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AQlgQOkgy
「還是……光的另一種形態？」

混亂中，這個問題像閃電劃過腦海。

“阿焱。”

墨墨的聲音響起，很輕，但像一盆冰水澆下。

白貓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抬頭看著那片火焰幻象，金綠瞳孔裡沒有任何波動，像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

“你的火，”墨墨說，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阿焱混亂的腦海，“是用來照亮的。”

阿焱僵住。

他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竄動的烈焰——赤紅的、憤怒的、只會燒毀一切的火焰。這火焰燒了三百年，燒掉他的過去，燒掉他的平靜，燒掉他守護一切的資格。

然後他閉上眼睛。

深呼吸。

一次，兩次，三次。

「火焰的本質是轉化。」1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7PjwhngGm
「將物質轉為光與熱。」1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U7HQqHFWu
「那情感呢？」1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tGwX9oCG7
「悔恨……能否轉為守護？」

火焰的顏色開始改變。

從赤紅，轉為橙紅，像夕陽的餘燼。再轉為金黃，像秋日的麥田。最後穩定成一種溫暖的、穩定的、像冬日壁爐裡跳動的金色火焰。溫度降下來，不再灼人，而是溫暖；不再暴烈，而是柔和；不再吞噬，而是……擁抱。

阿焱睜開眼睛，獸瞳裡的火光也變成同樣的金色。

他走到眾人身前，龐大的身軀擋在客廳與幻象之間，然後趴下——不是攻擊姿勢，是守護姿勢。火焰從他身上蔓延開來，不再狂暴噴發，而是像水流般鋪展，形成一道半圓形的、溫暖的光罩，將所有人籠罩在內。

系統投射的火焰幻象撞上光罩，像冰雪遇見暖陽，一點一點消融、蒸發、最終化為幾縷青煙，消散在空氣中。

阿焱沒有回頭，聲音低啞，卻清晰得讓每個人都聽得見：

“這次……”

他說，每個字都像從肺腑深處擠出來，帶著三百年的重量：

「我不再逃避火的記憶。」1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em5vJkzST
「我讓它……成為光。」

“我站在你們前面。”

林阿鳳從廚房走出來，圍裙上沾著麵粉和醬油漬，手裡握著那柄鐵鍋鏟——柄已經有點彎了，是上次敲系統提示屏時敲彎的。她走到客廳中央，腳步很重，像要把地板踩實。

她看著窗外錯亂的街道，看著空中浮現又消散的幻象，看著那道已經消失但餘溫猶在的紅色樓梯。

然後她舉起鍋鏟，用力砸在地上。

“鏘——！”

金屬撞擊木地板的聲音，響徹整個四十七號，像某種宣戰的鼓聲。

所有人都轉頭看她。

林阿鳳站直身體，雙手叉腰，胸膛起伏，聲音大得像在吼整條街，每個字都像從丹田炸出來：

“要死也給我在家門口死！”

她轉身，粗短的手指一一點過：

“阿福，去把直播架拿來！不是要吵嗎？吵大聲點！”

“小雨，蠟筆不夠我還有醬油！畫歪又怎樣？能畫就是本事！”

“陳默，耳機壞了就丟了！老娘的聲音夠大，夠你聽！”

“阿焱，火開小點！瓦斯費很貴！還有，尾巴收好，別燒到窗簾！”

最後她看向墨墨，語氣軟了一點，但還是兇巴巴的：

“你剛醒，旁邊坐著。要審判什麼、要算什麼帳，等等再說。現在——”

她深吸一口氣，吼出最後一句：

“都給我動起來！這個家還沒散！”

然後她看向阿舊。

老人已經顫巍巍地翻開住戶名冊，枯瘦得像樹枝的手指，穩穩按在“青田街四十七號”那一頁。頁面上，每個名字都在發光——不是系統那種冰冷的數據光，是溫暖的、微弱的、像夏夜螢火蟲一樣的光，一明一滅，像呼吸。

阿舊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向林阿鳳，輕輕點頭。

他咬破自己的食指——動作很慢，很慎重，像某種儀式。血珠滲出來，深紅色，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澤。他將手指按在名冊頁角，血珠滴落，滲進紙張的纖維，形成一個褐色的、不規則的斑點。

像烙印。

像誓言。

「存在需要證明嗎？」1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D8W24FkD0
「需要。」1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buUYgw3CJ
「但證明的方式……」1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sSpAD4IWK
「可以是血，可以是記憶，可以是一次選擇留下的痕跡。」

阿舊開口，聲音蒼老，但每個字都像石碑上的刻文，沉甸甸的：

“此處……”

他說，目光掃過客廳裡每一個人，掃過窗外正在崩壞的世界：

“標記為——不可回收。”

那一刻，沒有人下指令。

但所有人都動了。

像一場排練過千百次的默劇，每個人知道自己該站在哪裡，該做什麼。

小雨抓起蠟筆，這次不是跪著，是站著。她在空氣中畫出一道門的輪廓——依然是歪斜的，門框不平行，頂部甚至有點塌陷。但她在門把手上，細細畫了一顆歪歪扭扭的愛心，愛心中央點了個小點，像鑰匙孔。

陳默走到門邊，摘下那隻已經不發燙但徹底沉默的耳機，將它放在地板上，手指按上去——他不會魔法，不會畫畫，不會噴火。但他能聽見“頻率”。耳機殘存的電流通過他的手指，像琴弦般被撥動，形成一道微弱但穩定的波場，籠罩住小雨畫的門。波場不強，但像心跳，穩定、持續、不容忽視。

阿福飛到門前，沒有唱歌，沒有大吼，而是開始說話——不是直播，是自言自語，是碎碎唸，是毫無意義卻充滿情緒的噪音：“這門好看耶”、“愛心畫歪了啦”、“不過歪歪的也很可愛”、“就像小雨一樣可愛”、“陳默的耳朵在動耶他是不是在聽”、“阿焱的火好溫暖哦”、“阿嬤的鍋鏟舉那麼高手不會酸嗎”……

噪音填滿了門的框架，像用聲音為門澆築形體。

阿焱的火焰光罩緩緩收攏，不再籠罩整個客廳，而是聚焦在那扇門上。金色的火光將蠟筆的紅色映得更暖，門框邊緣泛起一層毛茸茸的光暈，像黃昏時分的雲霞。

林阿鳳走到門邊，沒有畫畫，沒有發波，沒有噴火。她只是舉起鍋鏟，“鏘”一聲敲在門框上——物理性的聲響，扎實的、不容置疑的“存在證明”。然後她又敲了一下，兩下，三下，節奏笨拙但堅定，像在為這場無聲的行動打拍子。

阿舊翻開名冊新的一頁。這一頁原本是空白的，現在卻自動浮現墨跡——不是他寫的，是某種更原始的、從“家”這個概念中流淌出來的記錄。他咬破另一根手指，用血在頁面中央寫下：

【此刻，我們在此。】

血字滲進紙張，沒有消失，反而像活了過來，微微搏動。

墨墨站在所有人中央。

他沒有動，只是靜靜看著。

他感覺到——不是權能，不是規則，不是判官令那三百年的重量。

是一種更原始、更溫暖、更無法計算的東西。

信任。

這些人，信任彼此。信任這個“家”。信任一道歪斜的門能帶他們去該去的地方。信任噪音能成為屏障，信任火焰能成為守護，信任蠟筆能畫出道路，信任一口鐵鍋能敲出節奏。

「秩序的極致是控制。」1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SGPQSvc8v
「但生命的本質……是選擇。」1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Z1xCQamaB
「他們選擇彼此，選擇這個家，選擇用不完美對抗完美的虛妄。」

而他……也被包括在這種信任裡。

沒有人要求他審判，沒有人要求他使用權能。他們只是讓他在這裡，站在中央，像某種不言自明的“見證”。

墨墨閉上眼睛。

三百年來，他第一次感覺到某種……柔軟的東西，從心底深處泛上來。像冰層下的暖流，悄無聲息，卻無法忽視。

他睜開眼睛，金綠瞳孔裡有某種東西閃爍了一下——不是審判的金光，是另一種更溫潤的光澤。

他走到門前，沒有舉起爪子啟動判官令，沒有召喚規則，沒有說任何審判的言辭。他只是靜靜站在那裡，尾巴輕輕擺動，雪白絨毛在阿焱的金色火光裡泛著暖色。

然後他說，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聽得見，像一片羽毛落在平靜的水面：

「審判的權柄來自規則。」1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onBN3a3Fk
「但守護的資格……」1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Rn5NvJHrq
「來自選擇站在哪裡。」

“我在這裡。”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有事，算我的。”

世界安靜了一秒。

不是真正的安靜，是某種……凝滯。像時間被按了暫停鍵，萬物屏息。

窗外的錯亂景象暫停了。倒走的時鐘指針停在某個不存在的時刻。紅綠燈三色光凝固成模糊的光暈，不再閃爍。樓梯錯位的邊緣不再蔓延，維持著荒謬的姿態。

系統的提示音也消失了。

陳默側耳傾聽——耳機已經沉默，空氣中也沒有任何機械音。只有客廳裡眾人的呼吸聲、火焰燃燒的細微噼啪、阿福翅膀偶爾的拍動聲。

一片深沉的、真空般的寂靜。

然後，聲音回來了。

不是機械音，不是提示音，是一道極度冷靜、極度清晰、不帶任何情緒的聲線。它沒有通過耳朵，而是直接在所有人大腦中響起，像有人把字句刻進思緒的骨頭裡：

“判官。”

聲音說，每個字都像冰錐，冰冷、銳利、精準：

“若你否定規則……”

“那就來審——”

“判——”

“我——”

“吧——”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整座城市的光，同步閃爍了一次。

不是電源跳電的那種閃爍。是所有光源——路燈、招牌、窗戶的燈光、車燈、甚至空中那些都市傳說的異色光點——同時明滅一次。像某個龐大的存在，眨了一次眼睛。

一次冰冷、無情、充滿審視意味的眨眼。

墨墨抬頭。

金綠色的瞳孔裡，映出窗外那片正在甦醒的、冰冷的、無情的城市之光。光點重新亮起，但這一次，它們排列成某種規律的圖案，像電路板，像神經網絡，像某種龐大機器的內部結構。

他知道。

下一章，他必須做出選擇。

審判系統本身——

或者，被系統審判。

客廳裡，沒有人說話。

但阿福飛到墨墨身邊，黃色翅膀輕輕碰了碰他的背。

小雨走到他另一側，赤腳踩在地板上，無聲站立。

陳默撿起地上的耳機，握在手裡。

阿焱的火焰光罩微微收攏，將所有人包裹得更緊。

林阿鳳的鍋鏟還舉著，像一面不會倒的旗。

阿舊合上名冊，枯瘦的手指按在封面上，像在守護一本聖經。

他們沒有說“我們陪你”。

他們只是站在這裡。

「孤獨的個體容易被分解。」1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brRfkpbUJ
「但交織的生命……」1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t7EWLduUW
「連系統都無法計算其重量。」

在一起。

（第5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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