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判官與他的鳥隊友 - 第52章｜徵收日記・第一頁開始撕裂

青田街的早晨，安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不是那種鬼故事裡的死寂，而是太正常了。超商店員站在櫃檯後，嘴角上揚的弧度像是用尺量過，每一句「歡迎光臨」的語尾都落在相同的音高，像被程式剪輯過的音檔。

路燈不晃了，影子卻比本人快半拍。

郵差走過四十七號門口，塞進信箱的不是信件，而是一張印著冰冷楷體的「記憶徵收通知書補件」，要求住戶於七日內「提交情感冗餘證明」。

「這什麼鬼？」林阿鳳捏著那張紙，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阿福正對著直播支架發瘋。他的黃色羽毛炸成一團絨球，豆豆眼瞪著螢幕上永恆轉動的載入圖示：「家人們，我現在在青田街四十七號為您帶來──」

畫面突然糊成一片馬賽克。整條街、整座城市，在直播畫面裡被打成模糊的色塊。

「是誰！是誰把我的直播台灣分級成 0 歲可看 啦！」阿福尖叫，翅膀拍得啪啪響，「我阿福的直播可是 12+ 驚悚搞笑靈異綜藝 啊！」

墨墨靜靜蹲在窗台上，金綠異瞳掃過街道。他的尾巴垂著，尾環沒有發光，聲音冷得像結霜：

「不是台灣分級。」

他頓了頓，說：

「是淨界。它在裁剪『非常規存在』的視覺資訊。」

阿焱從角落陰影裡抬起頭，火焰黯淡得像將熄的炭：「整條街……像一個被修剪過的舞台。」

而他們，是舞台上最後一批還沒被剪掉的、不聽話的演員。

小雨是半夜醒來的。

沒有噩夢，沒有聲音，只是一種直覺──像心臟突然空了一拍。她赤腳走到客廳，晨光還沒透進來，屋裡只有全家福相框邊緣泛著極淡的銀色光暈。

她走近，伸手觸摸玻璃。

冰冷。

不是清晨的那種涼，而是像伺服器機房金屬殼的、不帶生命的冷。小雨縮回手指，目光落在照片上那圈七彩的「存在銀線」上。

顏色……淡了。

不是誰的輪廓消失，而是整體光譜黯了一度。像有人把對比度調低了，那些溫暖的金色、紅色、黃色，都蒙上一層灰濛濛的霧。

「妳也感覺到了？」

小雨嚇了一跳，回頭看見墨墨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站在沙發旁。他沒有看她，金綠異瞳盯著照片，瞳孔微微縮緊。

「墨墨……照片是不是……」

「還沒開始消人。」墨墨打斷她，聲音平靜得近乎殘酷，「但它在呼吸變弱。」

他躍上櫃子，雪白的前爪輕輕按在相框邊緣。尾環「叮」地亮起一絲極細的金光，順著他的爪子流進相框。銀線短暫地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

阿焱從廚房門口走出來，鼻子抽動，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咽。

「……火要熄掉前的味道。」他啞聲說，隨即猛地咬住舌頭，獸瞳裡閃過一絲痛楚。

那味道，是三百年前審判殿外，靈火被強行掐滅時殘留的焦灰味。

他記得太清楚了。

系統廣播的「七日倒數」像一把銼刀，懸在每個人心臟上慢慢磨。

規則很簡單：照片將逐日失去一人。最終日若照片空白，則現實對應者同步抹除。

問題是──誰會是第一個？

「一定是我啦！」阿福在客廳盤旋，翅膀拍得呼呼響，「我這麼吵，系統肯定第一個想靜音我！哈哈……哈……」

他笑著笑著，聲音開始發抖。沒人接話。

中午的時候，小雨看見阿福偷偷飛到鏡子前，用鳥喙叼著一張便利貼，歪歪扭扭貼在自己胸口。上面用紅色蠟筆寫著：

「請不要收走我，我是搞笑擔當。」

小雨鼻子一酸，別過頭。

阿焱趴在地板上，火焰尾巴一動不動。墨墨走過他身邊時，腳步頓了頓。

「你怕？」墨墨問，聲音很輕。

阿焱沉默了很久，久到墨墨以為他不會回答。

「……怕我不在，小雨沒人撐場。」他啞聲說，眼睛盯著地板縫隙。

墨墨尾巴尖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而小雨──她發現自己最害怕的畫面，不是自己被從照片上擦去，而是墨墨的輪廓漸漸淡掉。

「如果是墨墨怎麼辦？」她脫口而出。

墨墨瞬間炸毛，尾巴蓬成兩倍粗：「不准亂想！」

但小雨看見了。看見墨墨轉過身時，尾環極輕微地閃爍了一下，像心虛的警報。

她突然明白：墨墨太冷靜了。冷靜得像……已經做好了某種決定。

「墨墨。」小雨走過去，蹲在他面前，直視那雙金綠異瞳，「你是不是在想，如果第一個是你，你要做什麼？」

墨墨耳朵向後壓。

「你是不是想……切斷契約，保我存活？」

空氣凝固了。

墨墨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他只是別開臉，冷冷道：「本官自有判斷。」

小雨的眼淚一下子衝上來。她猛地伸手，不是抓尾巴，而是抓住墨墨的尾環──那圈冰冷的金屬環，表面刻著古老的審判銘文。

「你如果敢亂來，」她紅著眼睛，一字一句說，「我一定會……畫一百個你，把你畫回來。畫到整面牆都是，畫到你社死為止！」

墨墨瞬間炸毛：「不准畫本官的分身！會社死！而且靈體複製會引發空間悖論──」

「那就不要亂來啊！」小雨吼回去，眼淚掉下來。

墨墨僵住了。尾環在她掌心微微發燙，像某種無聲的震動。

良久，他極輕、極輕地嘆了口氣──那是小雨第一次聽見他嘆氣。

「……知道了。」他彆扭地說，尾巴悄悄從她手中抽走，耳朵尖泛著淡淡的粉。

異常從下午開始具現。

鄰居太太來借醬油，站在門口朝屋裡張望，忽然說：「你們家之前……不是只有四個人住嗎？」

小雨愣住：「我們有七個呀？加上陳默哥哥是八個……」

「陳默？」太太困惑地歪頭，「那是誰？」

她看不見阿福。阿福就站在她面前揮翅膀，她卻像穿透一團空氣般，目光直接落到小雨身後的墨墨身上。

「喔，還有這隻白貓，挺漂亮的。」太太笑著說，完全沒注意到旁邊火焰尾巴炸開的阿焱。

墨墨躍上櫃子，尾巴繃直：「阿福，去社區大門口看監視器畫面。」

五分鐘後，阿福尖叫著飛回來：「我馬賽克了！我在畫面裡是一團馬賽克！阿焱更慘──他直接沒有影子！」

墨墨的金綠異瞳沉下去。

「淨界正在刪除你們在『公共記錄』中的存在。」他冷聲說，「先是監視器，接著是鄰居記憶，最後是……」

「最後是什麼？」阿福顫抖著問。

「最後是『自我認知』。」門口傳來蒼老的聲音。阿舊抱著住戶名冊走進來，枯瘦的手指撫過紙面上一處正在泛灰的欄位，「當世界徹底忘記你，你……也會忘記自己是誰。」

阿福癱在支架上，豆豆眼失神：「我還沒紅到可以退圈啊……」

這句話本該很好笑。

但沒有人笑。

傍晚，客廳裡那隻左耳耳機突然自動亮起藍光。

不是充電的穩定藍，而是急促的、閃爍的、像心跳監護儀的藍。光點跳了三下，耳機震膜傳出斷續卻異常清晰的語音：

「……第……七……日……」

「……記……得……」

「……不……要……打……開……」

「……相……框……背……後……」

語音切斷。

全員僵在原地。

小雨第一個反應過來，衝向牆上的全家福。她的手剛要碰到相框背面──

「停下。」

墨墨的尾巴橫在她面前，擋住去路。

「他說『不要打開』，」墨墨的聲音冷靜得像冰，「就絕對是『現在不能打開』。」

「為什麼？」小雨急了，「萬一背後有線索──」

「萬一背後是觸發抹除的開關呢？」墨墨反問，金綠異瞳盯著她，「陳默在用最後的清醒傳訊。他冒險傳這句話，就代表『打開』的時機不對。」

阿福在旁邊抓狂：「可是我想聽後續啊！為什麼永遠只播三秒啦！陳默你這個斷章狗──」

「啪！」

林阿鳳一鍋鏟敲在阿福腦袋上（很輕）：「閉嘴。墨墨說得對。」她看向相框，眉頭緊皺，「那小子……在用他的方式保護我們。」

小雨的手慢慢垂下來。

她看向照片上陳默那個淡藍色的、幾乎透明的輪廓。他微微佝僂著，手裡握著一顆發光的彩虹玻璃珠。

像是在說：等我回來。

「不能坐以待斃。」墨墨躍下櫃子，尾巴一甩，「阿舊，你說過閣樓有『記憶錨定手冊』的殘頁？」

阿舊點頭，老眼渾濁但堅定：「三百年前……小晞留下的。但我沒敢翻，那本書……會讓人看見最怕遺忘的東西。」

「現在怕也沒用了。」阿焱站起身，火焰尾巴重新燃起微弱金光，「帶路。」

閣樓在四十七號頂層，是一個堆滿雜物、瀰漫灰塵氣味的狹小空間。阿舊顫巍巍點起一盞老油燈，昏黃光暈照亮滿地舊書、破損家具、褪色布料。

「在那邊。」他指向一個藤編箱子，箱蓋上積著厚厚一層灰。

小雨伸手要開箱，墨墨突然攔住她。

「本官先──」

「一起。」小雨抓住他的尾巴，很輕，但很堅定，「你說過，我們是家人。」

墨墨尾巴僵了僵，最終……沒有甩開。

箱蓋掀開的瞬間，沒有怪物，沒有陷阱。

只有光。

溫柔的、七彩的、像彩虹被碾碎成粉末的光塵撲面而來，將三人籠罩。閣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

小雨看見陳默站在一片空白裡，對她微笑，然後轉身，一步步走遠。她伸手想抓，手指卻穿過他的身體。他的背影越來越淡，最後化作一縷藍煙，消散。

「不要……陳默哥哥……不要走……」

墨墨看見審判殿。空無一人的審判殿。判官席上積滿灰塵，下方沒有亡魂，沒有訴求，沒有哭喊也沒有怨恨。只有一片死寂。他坐在席上，等待，等待，永遠等不到下一個該審判的靈魂。

「……」他喉嚨發緊。

阿焱看見火。三百年前那場吞沒林氏大宅的火。但這一次，火裡沒有小晞，沒有敵人。只有他的戰友，一個接一個倒下，火焰舔舐他們的盔甲，而他的爪子陷在地裡，動彈不得。火熄滅後，只剩他一人，站在焦土中央。

「不……不要……」阿焱的火焰失控竄高，金色混入渾濁的暗紅。

就在此時──

「墨墨！」

小雨的聲音刺破幻象。她不是喊自己的恐懼，而是喊他的名字。

墨墨猛地一震，金綠異瞳迸發光芒：「阿焱，醒來！」

尾環炸開金色光環，強行撕裂幻象。閣樓重新顯現，三人跌坐在地，氣喘吁吁。

藤箱裡靜靜躺著一本破爛的線裝書，封面用朱砂寫著：

《記憶錨定手冊・殘卷七》

小雨顫抖著翻開，泛黃的紙頁上，畫著一個複雜的、由七種顏色交織的法陣圖樣。旁邊有一行娟秀小字，墨跡陳舊卻依然清晰：

「情感是唯一的錨。願此陣護你所愛，縱使世界遺忘。」

──是小晞的筆跡。

小雨的眼淚滴在紙頁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深夜，萬籟俱寂。

全家福相框突然泛起一層銀色靜電，細密的「滋滋」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睡在客廳的阿焱第一個驚醒，火焰尾巴驟然豎起。

「墨墨！」

墨墨早已站在照片前，金綠異瞳死死盯著相框。只見照片表面像水面般泛起漣漪，七色銀線開始瘋狂流轉，最後──

所有人的影子被拉長了。

不是物理的光影，而是某種存在感的抽離。七道淡淡的灰影從各自身後脫離，像被磁鐵吸引般，匯聚到照片前，扭動、掙扎，最後齊齊指向──

小雨。

「什麼……」小雨剛從房間跑出來，就看見自己的影子正一點點被拉出身體，朝著照片飄去。

「小雨別動！」墨墨低吼，尾環爆發出刺目金光，強行切斷影子與照片的連結。

但照片不肯放手。銀線像觸手般伸出相框，纏住小雨的影子，開始吸收。

小雨感覺渾身發冷，像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正被抽離。她看見照片上自己的笑臉開始模糊，邊緣泛起數據侵蝕的灰藍色。

「放開她！」阿焱咆哮，火焰化作金色獠牙撲向相框，卻被銀線彈開。

林阿鳳衝出廚房，鐵鍋「鏘」地敲在地上，土黃色光暈擴散，勉強穩住空間。阿舊顫巍巍念誦名冊上的名字，每個名字化作微光試圖加固小雨的存在。

但照片的力量太強了。那是系統規則的具現，是「抹除」本身的執行程序。

小雨的影子已經有一半被吸進相框。她的臉色慘白，呼吸困難，彷彿下一秒就要消散。

就在此時──

墨墨閉上眼睛。

尾環的光芒驟然熄滅。不是耗盡，而是收縮──所有金光向內坍縮，凝聚在他心口，化作一顆微小卻熾烈如太陽的光點。

然後，他睜眼。

金綠異瞳不再只是貓眼。那是審判官的瞳孔，是看透三百年生死、無數罪孽與救贖的瞳孔。

「本官以青田街四十七號守護者之名，」墨墨的聲音不大，卻震得整棟樓微微顫動，「駁回此次徵收。」

他抬起前爪，輕輕按在相框玻璃上。

沒有爆炸，沒有衝擊。只有一道溫暖的、堅定的金色波紋，從他爪下擴散，瞬間覆蓋整張照片。

銀線觸手如遭雷擊，猛地縮回。小雨的影子「啪」地彈回她腳下，她踉蹌一步，被阿焱用尾巴扶住。

照片恢復平靜。

銀線黯淡，但完整。所有人的輪廓依然清晰。

只是……照片右上角，代表墨墨的那道銀線，明顯淡了一截。

墨墨放下爪子，尾環光芒微弱得像風中殘燭。他腳步晃了晃，被阿焱用腦袋頂住。

「你做了什麼？」阿焱低吼，獸瞳裡滿是焦慮。

「……一點代價。」墨墨輕聲說，聲音罕見地透著疲憊。

阿福這時候才從嚇呆狀態回神，炸著羽毛尖叫：

「它第一天就想收大女主！？這遊戲也太不平衡了吧！！」

墨墨抬眸，金綠異瞳望向窗外。

夜空深處，隱約可見一個紅衣身影靜靜佇立在遠方電線桿頂端，長髮在無風的夜裡微微拂動。

他收回目光，尾巴輕輕環住小雨還在顫抖的手腕。

「它挑錯人了。」

墨墨的聲音冷靜如初，只是尾尖微微發抖。

「想帶走青田街的誰，得先問過本官。」

照片最終沒有在第一天失去任何人。

但每個人都知道：那只是因為墨墨強行扛下了這一次「選擇」。代價是他的存在銀線黯淡，以及……系統的注意徹底鎖定了他。

小雨坐在客廳地板上，背靠著沙發，手裡握著那本殘卷。墨墨趴在她身邊，眼睛閉著，呼吸輕淺，尾環每隔幾秒就微弱地閃爍一下，像某種生命警報。

阿焱守在一樓大門口，火焰尾巴低垂，耳朵豎起，戒備著任何風吹草動。

林阿鳳在廚房煎蛋餅，油鍋滋啦作響，香氣瀰漫。阿舊坐在老搖椅上，一遍遍撫摸住戶名冊，嘴唇無聲開合，像在祈禱。

阿福終於睡著了，腦袋歪在支架上，翅膀無意識地抽搐，偶爾嘟囔：「不要馬賽克我……我還要紅……」

小雨低頭，看著殘卷上小晞留下的法陣圖樣。

七種顏色，七種情感，交織成一個圓。

她忽然輕聲開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身邊的白貓聽：

「我們會贏的，對不對？」

墨墨沒有睜眼，只是尾巴輕輕動了動，尾環擦過她的手背。

冰冰涼涼的，帶著細絨毛的觸感。

「嗯。」

單音節。沒有多餘的保證，沒有熱血的誓言。

但小雨聽懂了。

她握緊殘卷，抬頭看向牆上那張全家福。七張笑臉（加上一道淡藍輪廓）在晨光中靜靜閃爍，銀線雖黯，仍在流轉。

像心跳。

像呼吸。

像黑夜裡，最後一盞不肯熄滅的燈。

小雨醒來時，發現手機螢幕上自動彈出一行字，像某種系統通知：

「Day 2：聲音。1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xJHg9ielU
目標：阿福。1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vNEsSApm5
規則：若今日結束前，無人記得他的聲音，則抹除。」

她猛地坐起，看向直播支架。

阿福還在睡，翅膀偶爾抖一下。

但她的耳朵……聽不見他往常輕微的鼾聲了。

只有一片寂靜。

（第52章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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