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小時的航程，機身一陣顛簸，輪子觸地，終於回到了香港。一種熟悉的、混合著潮濕與倦怠的氣息包裹而來。
我提議去機場的環亞貴賓室（Arrival Lounge）坐一會兒。與其說是休息，不如說是刻意延宕，推遲真正回歸現實的那一刻。
展濤顯得有些不解：「飛機上不是剛吃過飛機餐嗎？還要再吃一頓？」
「我們來得匆忙，都沒用過貴賓室。」我解釋道，更像是在說服自己，「每年飛日本幾次，但最多也就進去一兩次，登機口的貴賓室人太多了。你知道我不習慣。」
「登機口的貴賓室我也很少去，除非真的想吃東西。那裡根本沒法放鬆，已經變成菜市場了，人人都能進。人人都成了VIP，那還叫VIP嗎？」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O8mHfoAwL
「進去快速吃點東西，如果坐廉航倒是有用。根本別指望能休息，有時候連座位都沒有！」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6MPWEPdex
「所以，抵達口的貴賓室才是最舒服的。就算地方小，但大把空位，不用跟人搶東西吃，很放鬆，你就當是去做了個按摩，只不過沒有技師。」
展濤被我說動，同意跟我進去探索一下這個他從未踏足過的秘境。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76Lje6lWc
在貴賓室安頓好，我讓展濤先去取食物。他回來時竟托盤累累，像是要把票價吃回本。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eGDqi7SG6
「你需不需要拿這麼多東西？我們剛吃完飛機餐。你本來還不想進來！」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LOX6Eflr8
「在飛機上，是被迫吃飛機餐，而且只有兩個選擇：素食或肉食。那能叫選擇嗎？這裡這麼多東西選，我覺得太棒了，好像去了吃自助餐一樣，還是免費的。」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TXtIEdD1E
「你也覺得不錯吧！沒介紹錯。我就是就算不去登機口的貴賓室，也一定會來抵達口的原因。」
我每次抵達都會入Arrival Lounge的真正原因是：我不願意馬上回家。在機場，感覺仍懸浮在旅行與現實之間的灰色地帶。但只要坐上回家的巴士，一切便打回原形，被迫重回那個我必須扮演的角色。
這裡是最後的緩衝地帶，一個透明的繭。
展濤忽然頗有深意地說：「我很少和你同遊的原因，可能是因為你是在旅行，而我平時只是在旅遊而已。」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thIr7fdIH
「的確，你每次都去秋葉原，把每一間店鋪都當作一個景點來遊覽。而我每次來日本極少逛景點，一個地方去過兩次，對我而言就不再是景點了。」我補充道，像是在總結我們本質的不同，「就像這次，去清水寺只是為了走一走，根本沒留意裡面的一草一木。」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44BzO8XFb
「所以你每次都是修行，我每次都只是玩樂？」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EGFDGDZ02
「你在異地認識了Nataha，這就是旅行的意義。如果只是旅遊，你最多在清水寺門前拍一張自拍，網上隨時能找到幾萬張相同的照片，你用Google Maps旅遊就行了。」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mSV0hrj08
「是，我發覺我越來越喜歡旅行了。或者我考慮下次去東京，不再只停留在秋葉原，東京那麼大，我好像一點都不熟悉，連代代木公園都沒去過……我連在外地都是個宅男。」
如果這趟旅程能改變他，那會是個好開始。事實上，在接下來的兩年裡，展濤的確發生了很大變化。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Mq59ffqyt
「你知道我每次都來Arrival Lounge的真正原因嗎？剛才說的都是官方說法，吹吹水而已。」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5OL5Vy2jH
「櫃檯那個女孩子挺漂亮的，你每次來都是為了看她？整個旅行的目的就是回程進來這裡？」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oErOaSti8
「瘋了嗎？我幾乎每次來櫃檯都是不同的人，我都認不全。」
我徑自走向食物區，對餐台後那位面容疲憊的大嬸侍應生說：「麻煩給我一碗雲吞麵，少蔥。」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acicxp3rK
拿著熱騰騰的雲吞麵回去，展濤驚訝地問為什麼剛才沒看到有雲吞麵？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0qRsH1mg6
我陰沉地笑了笑：「這是隱藏菜單的雲吞麵，沒多少人知道。它幾乎是香港數一數二的雲吞麵，機場特有。我懷疑有些人去旅行，就是為了回程進Arrival Lounge吃這碗雲吞麵！」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mKn3taOfI
「經常聽人說，千里迢迢去某個地方，就是為了吃一間餐廳的某一道菜。人就是會這樣。」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ychOgTtAa
「我想有這種人，但我又不算。如果我不旅行，不會專門為了吃雲吞麵而旅行！」
可惜，就在我們這次同遊後不久，因為疫情，因為旅客銳減，或是別的什麼原因，這間貴賓室和那碗隱藏的雲吞麵，都永遠消失了。一些習以為常的存在，總是在失去後，才驚覺它曾多麼頑固地構成你生活的一部分。
我拿出手機，給沁靈發了一條消息：「手信準備就緒，這次收穫豐富。買了很多特別的東西。這次是購物團。」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u9lfvb3oK
看到雙灰剔，消息成功發送。如平時一樣，我不會特別期待它們變成藍色。已讀不回，比不讀不回更令人窒息。最殘忍的並非拒絕，而是漠視。
想起VV，我隨心地也發了一條消息過去：「已回港。你還在內地，我們依舊天各一方。不過由原本的2500公里變成了150公里。」
VV幾乎是秒回，速度快得驚人：「我明天去香港看父母，會待幾天。可不可以和我吃糖水？上次講過，我請你，我樓下那間豬仔糖水很好吃的。」
「我喜歡吃糖水，但我真的沒打算見……我是宅男，不敢見女神。」我胡亂編造了一個連自己都不信的理由搪塞過去。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4OwNBIvT9
「那好吧，我明天再問你，或者你會改變主意？我到時拍給你看有多好吃！」
我本想告訴她，我去過豬仔糖水了，和一個對她而言如同幽靈般的女人。但最後，還是把話嚥回了肚子裡。承認這件事，彷彿會玷污了那個只屬於我和沁靈的時刻，儘管那個時刻本身也充滿了無法言說的疏離。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YRV3W4Jlu
她的邀約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而我，則下意識地試圖抹去那剛剛泛起的漣漪。拒絕，已經成為我面對她時最熟練的本能。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KR2vpKKw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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