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介感覺自己像一顆被拋光過的鵝卵石,光滑、嶄新,即將被投入一條名為「未來」的巨大河流。他站在「維度矩陣」(D-Mat)的玻璃門前,整理了一下身上唯一一件體面的西裝,深吸了一口混合著玻璃清潔劑與未知香氛的空氣。空氣裡,有成功的味道。
D-Mat 的辦公室不像辦公室,更像一座極簡主義的美術館。開放式空間、流線型辦公桌、從不斷流的康普茶龍頭,以及那棵被當作神祇一樣供奉在角落的巨大琴葉榕。牆上掛著的不是公司標語,而是幾句令人費解的哲學詰問,比如「如果數據是新的上帝,誰來扮演魔鬼?」
林介,社會學碩士,論文主題是《監視資本主義下的個體異化》,他以為自己是來扮演那個「提問的魔鬼」的。他相信,憑藉自己對社會結構的理解,他能駕馭數據,而不是被數據奴役。
一位名叫艾莉絲的人資專員踩著輕快的步伐向他走來,臉上掛著一種被精確計算過的親切笑容。「林介,對嗎?歡迎加入D-Mat,我們不稱之為入職,而是『玩家載入』。」
「玩家?」林介愣了一下。
「一個比喻。」艾莉絲眨眨眼,遞給他一個平板,「在這裡,我們相信工作應該像一場有趣的遊戲。簽下這份協議,你就會獲得你的初始裝備——你的辦公桌、電腦權限,以及最重要的,你的第一個M-Box。」
「M-Box?」這個詞彙並未出現在任何面試環節。
「任務盲盒(Mission Box)的簡稱。」艾莉絲的語氣充滿了自豪,彷彿在介紹一項革命性發明。「D-Mat沒有固定的職位描述。公司是一個巨大的任務池,系統每天會根據你的履歷、績效、甚至你的潛意識數據波動,為你匹配一個盲盒。白色是『普通』,藍色是『稀有』,紫色是『史詩』,當然,還有傳說中的金色……」
她說得眉飛色舞,林介的眉頭卻越皺越緊。他想起了自己的論文,想起了傅柯的「全景敞視監獄」。
「這……聽起來效率會不會有點低?任務的連貫性呢?」林介忍不住提出了社會學家式的疑問。
艾莉絲的笑容凝固了千分之一秒,隨即又恢復了完美弧度。「這就是D-Mat的偉大之處!我們擁抱『創造性的混沌』。相信系統,林介。系統,比你更懂你。」
林介在一片眩暈中簽了字,被領到自己的座位上。他的鄰座是一位看起來有些憔悴但眼神銳利的前輩,名叫大衛。大衛的桌上擺著三樣東西:一個空的咖啡杯,一個鍵盤,和一個小小的、閃爍著紫色光芒的實體徽章,上面刻著「貓咪詩人」的字樣。
「新人?」大衛瞥了他一眼,指了指他的螢幕。「開箱吧。別指望第一次就出什麼好東西。我上個月為了開出『優化CEO辦公室盆栽光合作用效率』這個史詩任務,連續做了一星期的『校對公司食堂菜單錯別字』。」
林介還沒來得及消化這段話的荒謬之處,他的電腦螢幕上就彈出了一個精緻的動畫。一個純白色的、散發著柔光的立方體緩緩旋轉,下方有一行字:「歡迎,林介。點擊開啟你的第一個M-Box。」
他猶豫了。他環顧四周,發現辦公室裡異常安靜,但所有人都用眼角的餘光,若有似無地瞥向他這邊。這是一種儀式。一種公開的、決定命運的儀式。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感覺自己不是即將開始工作,而是即將在鬥獸場裡,打開那個決定自己對手是隻小雞還是猛獅的籠子。
他深吸一口氣,點擊了那個白色盲盒。
盒子在螢幕上優雅地裂開,沒有爆出金光,只有一行樸實無華的黑色小字,靜靜地躺在那裡,彷彿一句來自卡夫卡的嘲諷。
【任務:普通級】
任務名稱:辦公室人類學田野調查
任務描述:請於今日下班前,撰寫一份不少於800字的報告,主題為「市場部同事的咖啡與牛奶比例偏好,及其與星座的相關性分析」。
任務獎勵:公司積分 +10,新手歡迎下午茶一份(限定瑪芬蛋糕)。
林介呆呆地看著螢幕。
他,一個研究了三年韋伯、馬克思、布迪厄,試圖洞悉現代社會運行底層邏輯的社會學碩士,他的第一份工作任務,是去研究同事的拿鐵和他們的星座有什麼狗屁關係。
他緩緩抬起頭,看見鄰座的大衛向他投來一個混合了同情與「我早就告訴過你」的眼神,並用口型對他說了兩個字:
「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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