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社會學的領域裡,有一種研究方法叫做「參與式觀察」。研究者沉浸到目標群體的日常生活中,成為他們的一份子,從內部去理解其行為模式與文化符碼。林介決定,他要用對待亞馬遜雨林原始部落的嚴謹,來對待D-Mat市場部的這群現代智人。
他給自己泡了一杯茶,拿著筆記本(他刻意不用數位產品,這是一種無聲的、屬於文科生的抵抗),踱步到辦公室的「綠洲」——那台價值六位數、能打出八種不同奶泡的瑞士進口咖啡機旁。
這裡,是D-Mat的社交中心,是資訊的交易所,也是權力的展演舞台。
一個名叫Cici的女孩,穿著一身亮粉色的套裝,正興高采烈地向圍在她身邊的幾個人展示她的螢幕。「看!藍色任務!『為公司下個季度的slogan設計一個更具親和力的字體』!獎勵80點積分和優先下午茶選擇權欸!」
周圍響起一片混合著嫉妒與羨慕的吸氣聲。這就是「近失效應」的完美展演:當別人開出比你好的獎勵時,你不會覺得系統不公,只會覺得自己「差一點」就走運了。這份懊惱,會轉化為下一次點擊盲盒時更強烈的期待。
「我的天,Cici妳的幸運值也太高了吧!」1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gB6AikYWh
「上次那個『重新排列茶水間零食順序以達到最佳視覺效果』的任務,妳就完成得很出色,系統肯定記錄了!」
林介在筆記本上默默寫下:【將隨機性歸因於個人「幸運值」,並將瑣碎任務的完成度視為未來獲得更佳隨機性的籌碼。個體已將系統的不可預測性內化為一種玄學式的個人奮鬥目標。】
他清了清喉嚨,露出一個自以為和善的微笑,對一位正在猶豫該加全脂奶還是燕麥奶的男同事說:「嗨,我叫林介,新人。我接到一個任務,需要做個小調查。請問……您是哪個星座的?」
男人像看著一個外星生物一樣看著他,然後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工牌。除了名字和部門,底下還有一行小字:Leo(獅子座),ESFP,Type B。
林介愣住了。D-Mat連這個都幫他「準備」好了。他的田野調查,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在透明魚缸裡的演出。他感到一陣輕微的暈眩,這不是挫敗感,而是一種被巨大之物輕蔑地俯瞰著的無力感。
他默默回到座位,鄰座的大衛頭也不抬地說:「別去問。去看。系統日誌裡什麼都有。誰、什麼時候、在哪台咖啡機、用了幾克的豆子、幾毫升的奶……數據,在這裡是公開的秘密。你的任務不是去『收集』數據,而是去『詮釋』它。懂嗎?表演給系統看,證明你有能力從一堆垃圾裡淘出黃金。」
這句話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林介的迷霧。
他明白了。這份任務的荒謬,本身就是一種篩選。系統不在乎星座和咖啡的關係,它在乎的是,當你接到一個看似毫無意義的指令時,你會如何反應?是抱怨、是敷衍,還是像他一樣,試圖用一套自己的邏輯去解構它?
他打開了公司的內部數據庫——一個對所有員工開放的、數據量龐大到令人絕望的海洋。他輸入了幾個關鍵詞:「咖啡」、「市場部」、「時間戳」。
無數條數據流淌出來。他花了一整個下午,將這些冰冷的數據轉化成圖表,然後,用一種極度學術化、充滿了社會學術語的腔調,寫完了那篇800字的報告。
他在報告的結尾如此寫道:【……綜上所述,觀測對象在週一早晨對濃縮咖啡的偏好,與其說是受到星盤軌跡的神秘主義影響,不如說是其個體在面對新一輪工作週期時,試圖透過咖啡因攝取這一「儀式性行為」,來對抗資本主義時間觀所帶來的內在焦慮。至於牛奶,則可視為一種對辦公室冰冷理性氛圍的潛意識軟化與調和……】
他點擊了「提交」。
螢幕上立刻彈出一個綠色的勾,以及獎勵發放的通知。他的積分從0變成了10,一張瑪芬蛋糕兌換券發送到了他的公司帳號。一切都如此即時,如此順暢,彷彿一台完美的自動販賣機。
這就是「即時獎賞」,用最小的、最快的滿足感,去撫平你所有的質疑與掙扎。
林介感到一陣空虛。他贏了嗎?他好像贏了,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任務。但他又輸得一敗塗地,因為他的「反抗」,被系統完美地吸收、評分,然後用一塊蛋糕就打發了。
就在他準備關掉視窗,去領取那塊充滿諷刺意味的瑪芬蛋糕時,一個極簡的、沒有任何標示的對話框,無聲地在螢幕右下角彈出。
沒有寄件人,沒有頭像,只有一行黑色的字。
「有趣的分析。但你觀察的變數錯了。」
林介的心臟,猛地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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