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真的好熱……」盧昂抹去額間的汗珠,手腕上的沙土卻在眉心留下一抹泥痕「雖然知道是來農莊工作,沒想到這麼吃力……」
毫無遮蔭的山坡地上,視野四周僅有幾棟矮房座落在圍籬之外,其餘皆被寬闊無邊的田地覆蓋。幾朵閒雲成條成縷地,在藍天當中緩緩挪動,彷彿視察著地面上來回勞碌的三人。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CnvQYKo5v
手中的短鐮刀,是由農莊委託人分發下的,儘管刀鋒帶些鏽斑,但不至於無法使用。盧昂行進在田間小徑,腳下的特援團馬靴,因其防水與輕盈的設計,才不至於陷入成堆的泥濘內。
分為三岔路小徑外,各有三片廣大的田地,如放射狀地向外擴展。只要放眼望去,即能立刻得知其作用:作為春天栽種的田地,正栽植著茂盛的小麥與蔬菜;秋天栽植的田地,則已經犁好了土地;最後一塊田地,則當作休耕而冒著雜草。
「看來一切都還行,問題就出在我們的團長……」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pCxd10CA5
盧昂悄悄望向身後的奧斯特,只見其蜷曲著身軀,消瘦蹲姿的背影被作物們圍繞,低下的頸項也沒入肩膀以下,無精打采、有氣無力地,單手拉扯頑強的草根。然而任憑其陣陣扯動,雜草似乎不想自原有的老家搬離。
「……奧斯特前輩都不累嗎?」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5mxZzHdbx
耐不住沉默的氣氛,盧昂轉身面對前輩,卯足了勇氣開啟話題。面對關心般的提問,奧斯特毫無搭理的意願,稍稍抬起單側眼皮望向身後,又自顧自地回過身去。
「……挺累的。」奧斯特掀起嘴角,吐出僅僅幾個字。
「也是呢、畢竟天氣這麼熱……」獲得回應的盧昂,一心只想延續這得來不易的對話。
「嗯。」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zWHE8wP2r
如同微弱的漣漪般,短暫的對話再度回歸死水潭般的寧靜。盧昂轉過身,奧斯特前輩那難以互動的特質,有如銅牆鐵壁般堅不可摧。這樣的處境持續下去,自己的體力與心神將會消磨殆盡!
「……妮塔,幫我想想辦法!」輕輕拉動妮塔的衣角,盧昂將聲音壓至蚊子般細小「這樣下去,除草都要在這種超尷尬的氣氛下繼續了……至少也要跟前輩成功搭上話題。」
「和團長打好關係作戰是吧?瞭解!」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JhVBTDX2M
以右手行了個隨意的敬禮後,妮塔暫時放下手中的鐮刀,將側背的皮革包轉至正面。微微突起的行囊表面,猜測又是填滿許多與任務無關的物品。於其中翻弄一陣後,才總算取出目標的法寶。
將表層來回包裹的布巾揭開,內層的棉花紗布,也達成了完美的防撞效果。妮塔沉住氣、慎重地以手指揭示了法寶的真面目──兩個填滿莓果果醬的水果塔酥餅。
「沒有人能抗拒甜點的,應該!」妮塔向盧昂豎起大拇指,便自信地走向奧斯特攀談起來「團長~這個給你吃!」
「嚯……謝啦……」奧斯特提起水果塔,以那雙如貓頭鷹的明眸來回打量後,才一口將盛滿果醬的甜點納入口中。
正當盧昂與妮塔相視一笑、打算繼續與那人搭話聊天時,自奧斯特那兒卻傳出一陣猛咳。酥軟的派皮進入口中後,竟反而在乾燥的口中嗆著、使得三人手忙腳亂地翻找水袋,才總算平復騷動……
「……唉,有必要那麼拼命跟我講話嗎?」正當盧昂對計畫受挫而感到失落時,奧斯特嚥下最後一口水,同時主動開口道「只不過是同事,也不知你們會待多久……有需要跟我打好關係嗎?」
「咦?」聽聞這話,輪到盧昂與妮塔兩人無言以對。
「看你們平常跟著艾恩薩去處理委託案件,也是全力以赴的樣子……不那麼努力、普通一點不好嗎?」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VMzP3YERu
奧斯特絲毫不以為意地接續道,掰起手指數算兩人出任務的次數。無力挑起的眉毛、消瘦蒼白的面孔,以及時不時瞥視而來的空虛視線,更讓盧昂無從面對與艾恩薩截然不同的論調。
「每當像你們一樣的熱情小夥子進來,我就想到那傢伙當初也是。但除了他,其他人都陸續退出了。」話題至此,奧斯特稍加停頓、彷彿在觀察兩人的反應。
「艾恩薩前輩一個人……?」接踵而至的信息,使得盧昂僅是跟著複述道。
「怎麼,他沒跟你們說過特援團的歷史故事?」面對兩人茫然的視線,奧斯特搔了搔銀灰的短髮,勉強找了塊矮房的陰影、席地而坐。
「之前只有在市場時,餐廳老闆的叔叔有跟我們說過一點!」妮塔走上前,也跟著往微乎其微的陰影處擠。
「唉,他確實不是個張揚的人……坐吧,我跟你們說好了。」待兩人坐定位,奧斯特才慢條斯理地開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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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一開始,王都特殊救援團,是為了戰後的民生救濟而有的。重建王都、產業鏈的架構,都有他們的協助。但隨著社會漸漸安定,特援團也慢慢被大眾排斥了。」
「怎麼會這樣?」盧昂發問道「他們應該幫了大家很多呀……!」
「嗯……那時的特援團,還有軍隊相當的權利和地位,可能有人不喜歡騎士們打攪生活吧?」奧斯特聳了聳肩「總之,有幾位熱心的騎士改組了特援團,變成接受人們委託的制度。」
「那就變成現在的特援團了。」妮塔一面咀嚼著水果塔,一面含糊地應聲。
「還沒完。那時特援團還穿著騎士服裝、騎俊馬,還有披風。」奧斯特以無力的肢體語言,試圖說明當時的景況「組織的行動實在不像騎士團風格,再加上做事效率低,參與人數變得冷清,甚至不斷有人退團……」
聽聞此事,盧昂腦海中隨即浮現結業式當日的景況。默默無聞、被人淡忘,甚至於學校的騎士團介紹內,也鮮少被提及。語重心長地嘆了口氣,奧斯特再度開口說道。
「當年,我就是最後留下的團員……也因此晉升團長。反正有薪水、不用做什麼麻煩事、能平穩度日……留下好像也不壞。」奧斯特吞吞吐吐地數點道。
「這樣說來,特援團會變成如今的樣子是因為……?」那人在台上的身姿,早已成為盧昂心中的答案。
「是啊……直到那傢伙來,特援團才變成現在的樣子。」貌似毫不在乎的表情,語氣中卻稍稍帶著上揚「一頭熱的衝勁……光看就覺得很麻煩。」
「艾恩薩前輩做了哪些事呢?」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G9kjpemNr
無視於對方消極的語句,盧昂將身子向前傾、趕緊追問道。不知不覺間,打在三人身上的烈日,也顯得不那麼難受。奧斯特無可奈何地蹙起眉,將壓在身下的外衣整平,才繼續開口。
「剛加入後,我就讓他接任副團長的位子……反正是因為缺人。一開始是把衣服換了吧?徹夜畫了設計圖,把騎士團服換成現在簡樸的特援團制服。」奧斯特回憶著依稀殘留的印象,緩緩答道。
「我們在學校有穿過一般騎士團的制服,」聽聞服飾,妮塔的眼中閃著亮光「特援團的材質比較透氣,咖啡色也比較不怕髒!」
「之後一連串的改變,把駿馬和鎧甲都退還給王都、增加接受民眾委託的信箱,又把特援團的老標語拿出來。」奧斯特說著,同時來回扳動起手指。
「老標語是指?」盧昂困惑地發問。
「使命必達……最早特援團創立時的口號。但過了好多年後,大家也忘得差不多了。」奧斯特以手指慵懶地搔了搔耳朵,彷彿對於該標語早已麻木。
「噢……之後特援團有變得比較受歡迎嗎?」彷彿自己也身在當下的處境,盧昂共感著緊張與期待地問。
「哼,在王都內被當笑話了……那傢伙也被叫做打雜工騎士很多年。沒什麼人看好這樣的特援團,只覺得是個偷人們稅金的閒職。」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6HBCvbMbw
現實,依舊難以如理想般美麗。奧斯特瞇起眼,闡述著過去許多人對特援團的看法與偏見,深邃的眼中,似乎也看慣了世間各樣波瀾起伏。盧昂心中,則浮現起入團第一天的委託。
「抓羊那次,我們也被其他騎士團的人叫做打雜工……」盧昂抿起嘴,略帶激動地說道「沒想到艾恩薩前輩以前也是這樣被看待……」
「是啊……但說也奇怪,那傢伙從來沒放棄。不知道結果是好是壞時,他還是繼續嘗試……真不知是傻還是聰明。」無奈地搖著頭,似乎連奧斯特都不知如何評價這位老同事。
「我覺得一定有很好的人陪伴艾恩薩前輩……」妮塔洋溢著溫暖的笑容「之前市場的婆婆,還有餐廳的老闆,都很讚賞特援團。」
「或許吧……」伸展著發麻的雙腿,奧斯特有氣無力地回應。
「艾恩薩前輩做的事,也慢慢被大家看見了吧……」盧昂若有所思地說道「知道有人總是願意默默地、支持著大家的日常。」
「結果還真被他闖出名堂來了。人們逐漸信任特援團,開始更多進行委託、合作辦活動……大概就是這回事吧。」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GYgp30gUs
大致說明了特援團的過往,奧斯特隨即站起身,以手鎚打僵硬的腰背,彎曲著身子回到陽光之下。彎下腰桿,將手重新埋入雜草叢生的田野間,盧昂與妮塔也趕緊跟了上前。
「奧斯特前輩,你會想跟艾恩薩前輩一樣嗎?」朝向遠處奧斯特的背影,盧昂高聲問道。
「何必呀……累死了,我只想普通一點的過生活。」緩緩打了個呵欠,奧斯特頭也不回地嘆道「委託也是,做個樣子就好,太認真也是挺麻煩的。」
「但是剛剛聽你在講艾恩薩前輩時,感覺……奧斯特前輩也很開心的樣子。」盧昂微微抬起頭,窺視著奧斯特聽聞後的反應。
「有嗎……誰知道,可能相處久了,也被他傳染了吧……」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kpptRhBFe
只見那人直起背脊,以頸項上的布巾擦拭汗水,遙望著平原遠方的山巒,以及帶有幾片閒雲的蔚藍天空。雖未能見到奧斯特說出這話的面容,但盧昂深刻地感受到語句間,帶著些許的欣慰。
「但是奧斯特前輩真的太瘦了!」妮塔舉起手來、不知為何略帶責備地說道「這點可以跟艾恩薩前輩學學。」
「重點是那個嗎……」盧昂僅能以乾笑,回應妮塔一番提議。
「妮塔家是做點心舖的吧?好像有從妳家門口路過的印象……但沒進去過。」奧斯特蹙起眉,雙手仍持續拉扯著雜草「盧昂父親是木匠。之前跟你們買過一個好看的木盒子……借人後沒再還回來了。」
「是、是嗎……」暗自感嘆著奧斯特挑選話題的奇特品味,盧昂順著該話題繼續說道「但前輩都還記得我們的事……」
「那時候你們的入團申請,好歹也是我審核的……記得是理所當然吧。」奧斯特不以為意地、將雜草拋入麻布袋內「如果你們繼續留了下來,那未來也還會是同事。」
「奧斯特前輩……我想,我們會繼續留在特援團、也會繼續……以使命必達的態度,認真的嘗試看看。」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P9oE7ULzI
鼓足了心中的決意,盧昂暫時放下手中的鐮刀,挺起身子望向奧斯特。雖然前路尚未明朗,僅是憑著心中最真實的直覺,自己開口宣言道。金黃的麥穗,於身後隨風形成一片金黃的浪濤。
「……那,就量力而為吧。」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6SDaMK7ok
簡潔的應答,伴隨那人特有的厚重氣音,連帶著風聲一同傳入耳中。儘管價值觀與理想不同,但前輩那纖瘦的背影、半舉的手中,仍彷彿激勵著身後的盧昂與妮塔。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DM6ttBs6j
頂著烈日,三人持續在寬廣的田地中,彷彿以行進的足跡,在大地上書寫著特援團新的故事。與奧斯特偶爾進行的對話,也使得這場委託任務,沒有盧昂所想的煎熬。
「喂~特援團的,辛苦你們了!」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FXs6TQ36h
當除草作業即將進入尾聲時,拄著手杖的農莊主人卻先一步現身,招呼奧斯特等人放下手中的工作,至農莊旁的小木屋內歇息。望向那人顛簸的步伐,短時間內似乎難以處理農事。
「謝謝你們啊!偏偏在關鍵的間作栽種期間,卻在跟兒子玩球時扭到腳……」農莊主人那失落的面容上,如今稍微顯得柔和了些「作為感謝,這些西瓜都給你們帶走!還有,剛剛現切的也是。」
「西瓜……!」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mReEY6hNA
澄紅的光澤、晶亮的汁水,以及瀰漫在空氣中香甜的氣息。以兩手捧起厚重的果肉,略帶奢侈地一面大快朵頤,無暇顧及甜蜜的果汁滴了滿地。清涼的滋味沁人心脾,給予三人在勞動過後最佳的療癒時光……。
「腳治好前,你打算怎麼辦?」奧斯特將西瓜啣在嘴旁,同時向農莊主人問「播種那些需要人力吧?」
「唉……過一天算一天吧。」農莊主人按著額頭,卻只能無奈地按著自己的腿部「有時過日子也不容易啊……」
「我懂……咳咳!」奧斯特一句應答,卻因著西瓜子而嗆著。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odZ6CQDMh
「……叔叔,我們可以來這邊幫忙播種嗎?」妮塔天真地向農莊主人問道,同時手中拿起第5片西瓜「只要你委託,我們會努力幫上忙的。」
「等……!我、這可不奉陪……唔咳!」奧斯特急著要阻止妮塔擅自答應委託,卻尚未自咳嗽中恢復鎮定。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RZ0RUGXkg
「真的嗎?你們如果願意的話……」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JxI4qo2a4
農莊主人環顧了眼前廣闊的田地,又將視線擺回布斤包裹的腳踝,眼中自帶著些許躊躇。然而當望見盧昂與妮塔兩人真摯的眼神,那人似乎也得以釋懷,默默地點了點頭。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HIJbr9V2I
「交給我們吧……!」盧昂揚起笑容,並指著手中的空西瓜皮「西瓜,超好吃的喔!」
「……謝謝你們,特援團。那麼之後也再麻煩你們了。」無視於一旁更顯消瘦的奧斯特,農莊主人深深向三人鞠躬道。
「使命必達……」將西瓜汁自臉頰抹去,盧昂仰望天空,默默地說道「就算可能只有一點……但我好像知道這句話代表的意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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