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姊姊,今天下午有人來找你,我說你不在,所以他們就回去了。」妹妹小梅看到阿蘭回來後說道。
「好,姊姊知道了。」
「是什麼人?」阿雲問道,但是不知道是問阿蘭還是問小梅。儘管阿雲已經知道了大概,但還是想要再更確認一點。
「一對老公公老婆婆和一個叔叔。」小梅說。
是的,就是他們了,阿雲果然是知道的。
「他們是誰?」小梅問。
「問你姊姊囉!」阿雲說道。語氣中並沒有任何的挑釁,但是這種明明知道卻還要推到其他人身上的回話方式,傳到阿蘭耳中就變得特別的刺耳。
「他們是誰?」小梅轉向阿蘭,又再問了一次。
十五歲的小梅,雖然還是少女的年紀,但是在這種普遍早婚的農村裡,已經是可以結婚的年齡了,她就有已經休學去當媽的同學。阿蘭仍是單身,若有男朋友,或是有人要來提親,也是很正常的事。
看阿蘭沒有回答,小梅自己就先做了結論:「是幫他們的孫子和兒子來提親的嗎?」
這句話就像一個引爆地雷的開關,同時刺痛了阿雲和阿蘭母女倆的神經,雙雙都露出了不高興、甚至是生氣的臉色。
阿雲先開口了:「不知道就不要亂問,該讓你知道的時候你就會知道了。」
小梅摸摸自己的鼻子,沒再問下去,她知道自己一定說中了什麼,但卻也同時說錯了什麼。
晚飯後,小梅和最小的妹妹小蓮洗碗,阿蘭則和阿雲蹲在屋外的水龍頭旁邊,一起用手搓洗全家人的衣物。
「你沒有話要問我嗎?」阿蘭先開口了,這次的沉默競賽是她輸了,但是她本來就沒有理由需要像阿雲那般的固執和堅強。
「我知道或是不知道,又能改變什麼呢?」阿雲回道。雖然是事實,但是不知道為何,阿雲的回應方式總是讓阿蘭覺得是故意在刺激她、挖苦她。
「你就不能好好看著我,好好的像一個正常的媽媽一樣說話嗎?」阿蘭終於忍不住了:「爸爸死的時候你就是這個樣子,我以前被欺負的時候,你還是這個樣子,就連現在,你依然是這個樣子!」
聽到阿蘭的一番話,阿雲的手仍抓著衣服,在水盆裡不斷地搓洗,一刻也沒有停止下來了。
「你說話啊?為什麼每次都不說話?我都快要嫁人了你還是不說話,我看以後你也不用跟我的孩子說話了!」
阿蘭彷彿又看到了那個拿著沾著泥血的布、和緊握菜刀的媽媽,讓她多年來壓抑的不滿情緒,在此刻一次爆炸。
阿蘭這孩子原來已經這麼大了。
聽到阿蘭對她發出的怒吼,這個念頭,突然穿過了阿雲的腦海。儘管她知道阿蘭已經滿十八歲,是法定的成年人了,但是這是她第一次確切的感受到自己的女兒「已經長大」這個事實。
「呵呵......」阿雲的手總算停了下來,還突然笑了。
「媽......?」阿蘭本來的怒火瞬間就被阿雲的笑聲給澆熄了,她甚至還擔心了起來,是不是自己說話太過份,刺激到了媽媽?
「你知道嗎?在我跟你現在一樣年紀的時候就已經當媽媽了,而讓我當媽媽的那個小毛頭就是你喔......」阿雲突然回憶起那段往事,並開始說了起來:
「你剛出生的時候,好小好小,兩千五百克都不到,大家都說,像你這樣小的孩子,應該很難活下來。但是我每次看到你用力掙扎吃奶的樣子,我就知道你想活下去;我知道你以後一定不簡單。
你長大一點以後,大家都說你長得像我,可是你知道嗎?我覺得你一點也不像我,因為在你身上,我找不到任何的缺陷,全部都是比我還要好的優點!
我總覺得,不管是你、還是小梅或是小蓮,你們都不是我的女兒,你們都是你們自己,我只是運氣好可以當你們的媽媽。
我阿,實在不是一個稱職的媽媽,因為光是要餵飽你們,就已經沒有辦法再做更多的事了,還好這幾年有你的幫忙,不然我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到什麼時候。
等你的孩子出生以後......」
阿雲話還沒有說完,阿蘭已經撲到她的身上,緊緊抱著她。
「你為什麼現在才說?」阿蘭哭著問道。
「我沒辦法總是顧著你呀!所以只能等你自己學會走過來。」
那天晚上,阿蘭輸了沉默競賽,卻贏回了一個溫暖的媽媽;那是她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母親流淚,不為悲傷、不為委屈,是只為孩子的成長而歡欣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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