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雲接到電話的那天,從下班的路上,直到回到了家裡,二人一句話也沒有說。母女倆就像是有默契的在進行一場比賽,一場先開口的人就輸了的比賽。
對於自己母親的反應,阿蘭該感到意外嗎?她其實很早就意識到阿雲有這種以沉默來代替回答的個性,但是她就是沒有辦法習慣。在她的記憶裡,媽媽並不是一開始就這樣沉默少話的,儘管印象已經模糊,她還是隱約記得,媽媽的轉變,是從爸爸去世的時候開始的。
那天晚上,外面正下著雨,一群大人突然吵吵鬧鬧的衝進自己的家裡,和他們一起進來的,除了踩了滿地的泥濘,還有就是躺在一塊門板上,渾身是污泥、嘴邊仍淌著血的爸爸。
媽媽把她們姊妹三人趕到了堆放木柴的小房間,空下了屋內唯一的那個臥室兼客廳的空間,和眾人手忙腳亂地清潔爸爸的身體,檢查他的傷勢。
阿蘭有時會想,如果是十年後的現在,爸爸或許是有救的。下著大雨的夜晚、沒有路燈的泥巴路、沒有汽車的偏鄉、遠在十八公里外的公立醫院,人出事了,禱告就連佛祖也聽不到,完全只能自求多福。
但是這一切又能怪誰呢?是爸爸自己愛喝酒,車又騎太快,才會連車也沒煞的就直直撞上路邊的電線杆;如果不是因為撞的夠大力,驚動到了附近的鄰居,她們可能連他的最後一面也見不到。
她還記得,自己抱著兩個年幼的妹妹,蹲在柴房裡哭成一團。妹妹們都還小,仍不懂何謂悲傷,只是單純的被未知的恐懼給支配著;她們不懂大人為何如此慌亂、不懂媽媽為什麼沒有過來陪伴她們;她們不懂爸爸為何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到最後大氣也沒能喘上一下。
但是當年八歲的阿蘭,已經足夠明白了,她知道那是交通意外,也知道正發生在爸爸身上的事,叫做死亡。
她從柴房的門縫往外看,除了觀察正在死去的爸爸,也在找尋自己的媽媽。
阿雲跪坐在自己丈夫的身旁,用一條舊衣服充當的毛巾,就著一盆已經被塵土給染污的水,不斷的擦拭自己丈夫的身體;她沒有力氣從她跪坐的地方站起來,也沒有時間再去打一盆乾淨的水。
這是她得以陪伴自己丈夫的最後一刻了,乾淨的水,還有必要嗎?
身上的泥濘清潔的差不多了,只剩下從嘴角以及鼻子不斷冒出的鮮血。每流出一點,她就趕緊拿布拭去,她不容許在生命的最後,還有任何的污點毀壞丈夫在她心中的形象。
阿蘭看著自己的媽媽,和緊握著那塊布的顫抖的手,儘管眼中已經掛滿了淚,但卻始終沒有從她的面頰上流下;儘管周圍的鄰居七嘴八舌的說了一堆話,她的媽媽仍舊一語不發,眼神始終都沒有離開過爸爸。
她曾看到自己的媽媽哭過嗎?她這才想起來,她是看過媽媽的淚水的,只是那些淚水始終都是噙在眼眶裡,從來沒有流下。
阿蘭知道不該抱怨阿雲的堅強,因為沒有她的堅強,就沒有姊妹三人今日的生活;只是她仍希望阿雲不是只有堅強,還要有溫柔,那種敞開心房,用力把她給緊緊摟在懷中的溫柔。
那年,阿蘭八歲,失去的不只是一個爸爸,還有一個溫柔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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