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到了螢火蟲的季節，那個曾經決定要永遠藏在腦海深處的往事，又會再一次被硬攤開來。就像是原本已經歸於平靜的夜，突然被那點點星火給喚醒；然而螢火蟲的光，點亮的不是浪漫的過往，而是苦澀不堪的青春回憶。
讀大學時，曾有那麼一位幾乎說不上是朋友的同學，和我是課堂分組的好夥伴；她有著一頭挑染褐色的微捲長髮，在學校時一定都會戴著招牌的紅粗框眼鏡，不同於喜愛成群結隊的同學們，她總是獨自一人坐在教室的角落。
我呢，則是個有社交斷層的轉學生，於是沒有朋友的我、和性格孤僻的她，就時常在「沒有分到組」的組別中被湊在一塊兒。
這種微妙的孤立感，讓即使已經常常一起討論報告的我們，怎麼樣都熟不起來。不過問對方的私事，也不亂倒自己的垃圾，這種看似親近、但是實際卻疏離的關係，使我們的相處意外地輕鬆又自然。
那是畢業前的最後一個春天，一個平淡的午後，一間隨處可見的連鎖速食店，在同組的同學都離開以後，只剩我們倆和店裡反覆播放的水晶音樂。我收拾著自己的東西，卻發現她似乎仍想繼續坐在那裡。
午後的太陽穿過大片玻璃，直直照在她的褐髮上，反射出淡淡的陽光；儘管杯底已經沒剩飲料，但她的嘴巴仍咬著吸管，迷茫的看著窗外，像是突然陷入了一段回憶裡似的。
明明是和過去無數次的報告討論一樣，平淡的午後，卻讓我偶然捕捉到了一個不得了的景象。
「怎麼了？還在想剛才的報告嗎？」我言不由衷的問道。
我明明知道不是，但是為了維持好彼此間脆弱的距離，還是問了這樣一個蠢問題。
她像是聽到我的聲音、卻又沒有聽進我的問題似的，仍是迷茫的看著窗外，用喝白開水般輕描淡寫的語氣說道：
「小六那年，他們離婚了。本來我們姐妹倆和他們一起睡的那個大房間，就只剩下我們三個人。奶奶覺得他一個大男人帶我們兩個小姑娘不好，所以也搬過來一起住。
奶奶對我們姊妹倆真的很好，好想念她......」
她停頓了一下，又用那讀稿機一樣的聲調繼續說著：
「國三那一年，奶奶走了，大房間又只剩下我們三個人。那天妹妹去參加畢業旅行，家裡只有我跟他，他嫌我準備考試的檯燈照得他睡不著，便催著我趕快把燈關掉，早點上床睡覺。
就在那個曾經明亮的黑暗房間裡、媽媽和奶奶也曾躺過的床上...... 一開始還以為是他睡迷糊了，但是馬上就知道不是我想的那樣。其實我早就猜到，只是不想承認罷了，這些年的提防、讀書的壓力，我是真的累了、也鬆懈了。
他的手先是從我衣服的下擺伸進來，再順著我的肚子往上爬，又把我的內衣推開...... 並不是想要假裝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而是僵硬的完全動不了。
被他碰過的地方，就像被熱水給燙過一樣，被皮膚記下的傷，怎麼洗都洗不掉。
然後他的手又往下滑，沒有要停止的跡象......我終於忍不住說了：『你不准對妹妹出手。』那是我那天晚上唯一說得出的一句話。」
...
......
對不起。是我直覺想說，卻哽在胸口上說不出的話。
儘管我什麼都沒有做，實際上也什麼都做不了，但內心卻感到滿滿的愧歉；身為同學，沒能察覺的愧疚；身為男性，有如此同類的愧疚；身為人類，同感齷齪下流的愧疚。
「是怎麼開始的呢......」
她彷彿已經忘了我的存在，只是自顧自地回憶著：
「反正，我就已經是這樣了吧！都已經抹不掉了，就想點辦法趕快離開那個家。
總是有些特別噁心的老頭，非常迷戀我學校的制服...... 也有一些做完以後，還道貌岸然的跟我說，不要再繼續這樣，想要直接包養我呢...... 有些只是跟我一樣，特別的寂寞吧！我只要能賺到足夠獨立的錢就好了。」
「什麼......？」我大概知道她在說什麼，但實在難以接受親耳聽到。
「就只是援交而已，你不要大驚小怪。」
...
......
她把吸管插到已經只剩冰塊的水杯裡攪了兩下，仍是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就和現在的她一樣，只剩下冰冷的心、正一點一滴地在空洞的容器裡慢慢地化掉。
凝結在杯外的水珠，也像我眼眶中的水，匯集、然後流下。
「欸，你不要哭喔，我覺得男生哭起來的樣子很噁心。」她察覺到我的情緒，用手肘大力的頂了我一下，仍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她為何要跟我說？我們的共同點，就是一樣的孤獨吧！
面對她的告白，總覺得自己有義務要說些什麼，又或是該做點什麼；但我也明白，就是因為彼此之間沒有這些「什麼」，她才會把這段往事給說出來。
她不需要認同，也不用安慰。
鼓勵？更是沒有必要。
或許是那天午後的陽光特別溫暖，照到了杯裡的冰塊，時間到了，就慢慢的融化了。
只怕是有些冰，永遠都化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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