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季的最後一道螢光

　　她住的區域，在我的租屋處與學校的反方向，是過去幾年完全沒有探索過的地方。那一區有超市，離車站也不遠，比起我住的宿舍式建築，更像是住宅區裡的一個「家」。

　　到她家樓下，我有預感今天不會就這樣簡單的結束，但是就如同之前一直困擾著我的感覺一樣，任何一點越界的想像，都是罪惡。

　　不能因為她曾經做過的事情，就看輕現在的她；對她任何女性身份的讚賞，都讓我覺得自己無比下流。

　　「我想給你看個東西，上來一下吧！」她說。

　　來了。

　　「房東和室友不會介意？」

　　「我自己一個人住，房東另外有房子，偶而才會來這裡。」

　　「你確定要我上去？」我其實很想，但又害怕自己蠢動的慾望傷害了她。

　　有些關係，只要越了界，就再也沒有辦法回到原來的樣子了。

　　「我真該找一條繩子和一個項圈套在你脖子上。」她沒好氣的說。

　　我靜靜的跟在她後面進了公寓，不敢離太遠，也不敢靠太近，平時很自然的距離感，在這一刻反而變得有一點詭異。

　　她打開門後，映入眼中的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住家客廳：沙發、電視、餐桌和椅子，家具非常的簡約，沒有多餘的裝飾，是只為生活機能而設置。

　　環境也十分的整潔，雖然說不上是一塵不染，但是也看得出平時的打掃並沒有怠忽。

　　不知道是房東本來的配置，還是被她改成現在的樣子。這景象，突然讓我想到了速食店的那個杯子：她究竟是冰塊、還是糖漿呢？

　　客廳有個不平常之處，就是在角落的牆邊，堆放了幾個紙箱，桌上還有看起來不知道是電線還是緞帶、疑似家庭代工的東西。

　　「啊！這就是你睡眠不足的原因啊！」

　　我恍然大悟，並為自己本來懷疑的事情感到非常的羞恥。

　　我不敢問她是不是還在做援助交際，以為她的睡眠不足，是因為還在做那件事。

　　家庭代工的報酬雖然不多，但是慢慢累積起來，也不無小補。

　　她像是對著我、也對著自己說著：

　　「你說我孤傲又臭屁，其實也沒有錯。

　　我不太擅長和同學交際，現實上也真的沒時間和她們玩在一起，讀書、做報告、打工和做代工，我可是拼了命在想辦法養活自己呢！

　　交朋友阿、談戀愛什麼的，都是要花錢的，我也是因為可以完全獨立而驕傲唷。

　　系學會、宿營、社團...... 也通通都是錢。別人覺得我小氣也沒關係，至少我很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班上沒有人知道你的事嗎？」

　　「你是指哪一件事呢？關於我的過去、和現在的生活方式，你是唯一一個知道的唷。」

　　對她來說，我是特別的嗎？

　　我想到人們常說的那個迷思，男人總會把女人友善的行為擅自解讀成對自己有意思。我的戀愛經驗並不豐富，現階段也沒有特別想找對象的感覺，但還是會忍不住懷疑她是不是一直在給我暗示。

　　然而，相對於愛欲的衝動，對於她，更有一種想要去保護的感覺；這是個糟糕的念頭，因為潛意識認定她是需要被我保護的弱者，但是實際上，比起我這個每個月還在接受父母資助的死大學生，她才是真正的強者。

　　「我不會跟任何人說的。」我說。

　　「我知道。」她接著又說：「我還想讓你看一個東西。」

　　她拉著我的衣角，走到一扇門邊，開了門，原本的一片黑暗，在她開了燈後、瞬間都清晰了起來。

　　「你說，這裡是黑暗的、還是明亮的？」

　　一個大約只有三坪大的房間，有一扇窗戶，靠牆擺著一張單人床、還有衣櫃、小書架、以及一張書桌，被褥看起來軟綿綿的，整個房間還飄散著一股淡淡的、不知道是洗衣精還是沐浴乳的味道。

　　我曾進過幾位女孩子的房間，但是這一回，卻是第一次沒有激情與興奮，取而代之的是一點點的感傷；我想像著她經歷過的那些往事，獨自一個人在這裡生活的樣子。

　　那個孤單的身影，或坐或站，在一個無法被見證的空間，留不下任何生命的影子。

　　她都在想些什麼呢？

　　「你自己一個人的時候，都在想些什麼呢？」我脫口問出。

　　「想有什麼更好賺的工作、想怎麼不要被當掉，就是想這些囉！」她一派輕鬆地說著，然後又補充道：

　　「你別誤會喔，高中畢業以後，錢存夠了，我就沒有再做援交了。

　　雖然我曾說不後悔做那個決定，但是並不代表我喜歡那份工作。

　　那只是還沒辦法獨立生活前，想辦法讓自己可以繼續活下去的一個手段。

　　現在這樣的生活，雖然有一點拮据，卻很自由，我很喜歡，沒有什麼好抱怨。

　　畢業以後的工作，我也已經有著落了，即使之後會過著像是被工作捆綁的生活，那也是我深思熟慮過的。

　　我的身體、和意志，都是自由的。」

　　「你看起來比下午的時候好多了，那個時候，你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真的嚇到我了。」

　　「是嗎？我不覺得自己有怎麼樣，我可不會為你受到的驚嚇而道歉唷。」

　　「是阿，要道歉的其實是我。」

　　如果我的坦白會傷害到她，那麼她為了保護自己而做出的反擊，或許可以成為我免於陷入慾望的救贖。

　　「下午你跟我說完以後，我覺得有一點害怕，因為知道沒辦法再用之前的態度來對待你了。

　　而且，我發現自己竟然在打量你，這讓我充滿了罪惡感，因為我自私的慾望，對你即是一種侵犯。

　　你很漂亮，這個念頭讓我覺得自己很糟糕。

　　我覺得很矛盾......」

　　「等一下！」

　　我話還沒有說完，就被她打斷。

　　「你覺得我很漂亮？」她看著我，不懷好意的笑。

　　「呃...... 對。」她這麼的直白，反而讓我尷尬了起來。

　　「我說你呀，不只需要項圈和繩子，可能還得再加一個嘴套。」她笑著說道。

　　「你又來嘲笑我了，算了，小狗就小狗，反正我的個性就是這樣。」我抱怨道，但同時也不想反抗了。

　　因為此刻的我，心甘情願當她的小狗。

　　她收起了玩笑的表情，突然認真的盯著我，以幾乎要靠讀唇語才能理解的聲音說道：

　　「你想抱我嗎？」

　　「我......那個......」

　　我知道自己聽到了什麼。

　　「你知道你沒有一次成功瞞過我的。」

　　「好吧！當然會想。」

　　「那你還呆站在那裡幹嘛？」

　　瞬間，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擊碎了，又像是有某一條本來堵住的血管，突然通了。

　　我緊緊地把她給抱在懷裡，然而感覺到的不是興奮的慾望，而是心底的一聲悲嘆，和無限的憐惜。

　　「我以為你討厭被男人觸碰。你跟我說過的，皮膚像是被燒灼的記憶，現在也深深的烙在我心裡。」我說。

　　「不要那麼多話......」

　　她掙開了我的擁抱，走到門邊，鎖上門，關了燈。

　　在燈光消失前，那是我今天第一次看到她露出了害羞的樣子：低垂的眼睛、帶著一點紅暈的臉頰，可愛而不嬌豔，瞬間就溫暖了整個房間。

　　那份神情，取代了她今天說過的所有事，重新在我心底寫下了新的篇章。

　　她說得沒有錯，看不見，就不代表不會發生或不存在；她的體溫、她的嘆息、以及吻，既令我感到安心，且還無比的真實。

　　那一晚，在最黑暗的房間，我看到了這輩子所見過、最耀眼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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