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季的最後一道螢光

　　我們微妙的關係，如同飄落的鳳凰花瓣，在畢業後沒多久也結束了。

　　在學期剩下不到兩個月的時間裡，在學校，我們仍形似走在兩條平行線上的陌生人；然而下課後，只要是她沒有打工的日子，我一定會去找她。

　　我們一起下廚、搭伙，一起在客廳做家庭代工，也會相擁在黑暗中取暖。

　　除此之外，沒有更多的曖昧。

　　我們不會牽手外出，也不會一起逛街購物。我從來沒有說過喜歡她，而她也不曾說過愛我。

　　在我的字典裡，找不到可以定義這段關係的名詞。我們不是普通朋友、不是室友、更不是炮友，說只是同學，又顯得見外；說是情侶，我們卻沒有戀人之間的羈絆。

　　現在回想起來，我會說，我們是彼此孤獨生命中的伴侶，曾互相為對方照亮了一段獨行的路。

　　我也曾想認真的追求她，把她的情感完全佔為己有，但是她卻沒對此多說什麼。

　　她嚮往的自由，恰如那天她走入草叢、沒入黑暗、隨著螢火蟲翩翩起舞的模樣。

　　若執意要抓住她，她終究會在我的手上窒息、然後失去光芒吧！

　　「分手」那天，她的客廳已不再有家庭代工的東西，房間的行李，大部份也都收拾好。我的老家在台北，她的新工作則是在高雄，很快，我們就會一南一北，分隔兩地。

　　那一夜，就像梅雨季颳起的最後一場雷雨，是沒有明天、也沒有下一次的激情；我恨不得時間永遠停留在那一刻就好。

　　她則化身為烈火，像是要把我們之間僅剩的柴薪都完全燃燒殆盡一樣；我的每一寸肌膚、每一個片刻的滿足，都被她的吻給重新鎖上。

　　看著倚在我身上、陷入沉睡的她，儘管我緊緊地抱著，卻感覺到她的重量慢慢地從我手上散去；她仍舊是她，依然耀眼、也充滿光芒，然而面對即將到來的分別，那個消失的，是我們曾為彼此乘載的靈魂重量。

　　苦的人，才要遙望著遠方的未來；幸福的人，應好好地活在當下。原來愛，是因為求不得，才更顯美好。

　　...

　　「我把你的項圈、繩子和嘴套都還給你了，你能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也可以繼續說那些偽裝自己的話。

　　要乖乖的，活得比過去任何一刻都還要好。」

　　「你會想念這段時光嗎？」我問。

　　她眼中噙著淚，卻仍笑著說道：

　　「別再露出小狗的表情了。在你哭出來之前，趕快離開吧！男生哭的樣子最噁心了。」

　　她開了門，輕輕地把我帶出去，給了我一個深長的擁抱；我感覺到她在我懷中微微的啜泣，這份軟弱，反而帶給我面對現實的力量。

　　我們就這樣站在門前，緊緊地抱著對方，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

　　我不想放開她。

　　「走吧！不要回頭。」她說。

　　是的，儘管苦澀，我卻也明白，要在心裡留下彼此最好的樣子，歹戲拖棚就不好看了。

　　...

　　走出她的公寓以後，我這才讓自己的淚水解放。我並沒有馬上回自己的宿舍，一面哭，一面在她家附近亂繞。

　　直到走到一個可以遙望她房間窗口的街角，等到燈光暗掉，才離開那個地方。

　　我也沒有馬上回去台北。

　　從那一天開始，我每天晚上都會回到那個街角，看著窗口透出來的燈光。

　　我總會想到，那就是她曾跟我說過的、在黑暗中、才能看到的最寶貴的光。

　　那個光，不見得溫暖，也不見得能照耀四方，但是只要懸在那裡，我們便不會失去前進的方向。

　　終於到了那一天，窗口不再透出光芒。

　　我點起一支菸，想到曾經以為螢火蟲閃耀的模樣。

　　望著那個完全漆黑的窗口，彷彿看見一道淡淡的螢光，冉冉升起，飄向了未知的遠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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